姬流霞沉默地走出四通阁。
一只纸折的千纸鹤落在了她的肩膀上，是红色。
姬流霞心里一颤。
这种通过纸鹤的传话方式，是姬家内部最通用的方式之一，而红色纸鹤……是老祖宗亲自对话的标志！
她拆开纸鹤的手有些颤抖。
拆开纸鹤，上面只有没头没尾的两个字。
“送人。”
一阵风来，纸鹤顷刻化为齑粉。
姬流霞明白了老祖宗的意思。
日子就要到了。
姬流霞心思重重地走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姬问香的住处。
她站在院子外发愣，并没有急于走进去。
她最近那些努力没有白费，现在自己已经通过了十二圆桌会的提名，原本排名第十一的成员经过交接手续后，她就该正式成为十二圆桌会的一员。
在这个关头，她只需要安安静静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地位、权势降临就够了。
至于侄女……
姬流霞想起来第一次抱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的时候，她在自己怀里咯咯地笑，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好奇地在自己脸上转悠，一点也不怕人。
她忍不住低下头想要和那粉嫩的、充满生命活力的脸颊贴一贴，那个小丫头却响亮地在自己脸上亲了一口，涂了一脸的口水。
那时姬流霞自己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女，正是爱美的年纪，却出奇地不觉得恼怒，只觉得有趣。
旁人都说她和这个孩子有缘，她也是真的很喜欢这个粉团子，更何况自己的兄弟已经不在，不免对这个无父无母的小姑娘更心疼一些。
香儿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爹也不是娘，而是“姑姑”。
后来姬流霞有幸因为能力出众被仙界法庭选中，成为了其中一员，要从最枯燥无聊的书记做起。
明明是一块“留影石”就能解决的事情，偏偏法庭需要这么一个人来手抄法庭记录，美其名曰“磨练心性”。
那段时间真是苦啊，她怎么速记也记不清法庭上连篇累牍的辩论，只好悄悄用留影石先记录下来，等到工作结束后，再重新整理抄录。
往往那时一忙就是夜深，万籁俱寂，只有趴在长草里不知名的虫子声嘶力竭地叫着，寂寥得都能听见夜的回声。
香儿就趴在自己腿上睡得香甜，嘴角涎水淌得亮晶晶一片。
真是奇怪，长得挺可爱的一个小丫头，哪里来的这么多口水，真让人嫌弃得很……
她这样想着，悄悄把自己身上披着的大衣解下来，轻轻裹住了那个梦里或许是梦到了什么美食的小丫头。
也真是奇怪，本来清寒孤寂无比的长夜，似乎也不知不觉间温暖了许多。
后来香儿长大了，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美貌姑娘，脾气骄纵得很，外人总是暗地里叫她“姬家的小公主”。
可是在姬流霞心里，她永远是那个口水流不完的小糯米团子。
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渐渐也有了一点家族中的话语权，得知了香儿他们一脉的秘密。
原来香儿她父亲的死亡，不是偶然，更不是意外，而是“被选中”了，就连香儿她自己也是。
到了十八岁，药效大成之日，就是她“意外身亡”之时。
姬流霞也不解过、抗议过，但那是老祖宗的意思，姬家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老祖宗的恩赐，谁又能对抗得了老祖宗的意志？
更何况自己就算反抗又怎么样？就能保住香儿的性命吗？
她清楚地知道，不能，甚至还会赔进去自己这条无足轻重的命。
自己最大的反抗，不过是颤抖着质问：既然一早就选定了药人，何不把她关起来养在不见天日的地方？
是啊，不要看到，不要感受到，那么就没有眷恋，也不需要有牵绊了。
然而她得到的回答也是无比冷酷：那样的药人也存在过，往往活不到十八岁，更何况被圈养起来的药人，药效并没有那么好。
有句话说得好，既然不能反抗，那就好好享受。
从此之后，姬流霞对这个注定要死的小丫头极尽溺爱，只要她要，只要自己有，便会不计一切代价替她拿到。
既然人生已经看得到终点，那么这条路再花团锦簇一些又何妨呢？
所以她安排侄女外出学习、安排她的婚事，希望亲情之外，还能让她感受友情和爱情的温度。
可是……这一天，终究是要来了。
……
风止荷正在指挥下人们收拾东西，一看见姬流霞出现，立刻履行起自己的人设，放下手头的事情迎了上去。
“姑姑来啦，快进来坐！那个谁，快去给姑姑倒杯茶来，要最好的茶叶！”
姬流霞机械地摆了摆手：“不用麻烦了……我就是路过，来坐坐。”
她进屋坐下，风止荷还在不住嚷嚷让下人快点把水烧滚了，别耽误了她姑姑喝茶。
姬流霞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叹息了一声。
“香儿，你这是……把要带在身上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她本意是以为“姬问香”为出行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落在做贼心虚的风止荷耳中，那就是另一个意思了。
她东西确实收拾得差不多了，但那是卷款逃跑的那种收拾……
风止荷急忙道：“没……没有的事！姑姑您别多想，我只是最近爱上了极简风，那些乱七八糟的看着碍眼我才让收起来的。”
“对了，姑姑，我和五哥的申请批下来了吗？”
看着风止荷雀跃的眼神，姬流霞也没追问什么是“极简风”，只是又轻叹一声。
——这孩子，明明为了能外出旅行而期待至此，却又不敢直接说出来，怕给自己压力。
“这个……手续上还是遇到了点问题，可能要再晚一点才能有结果。”
风止荷着急得不行，她东西都卷差不多了，就差携款逃跑了！
这厚土宗大门好进不好出，几次假装要出去“散心”都被抓了回来，连在花园挖的狗洞都被填上了，要不是这么夸张，自己早就跑了！
“姑姑，您再帮忙催催呢，我真的太想出去玩啦！”
姬流霞有些心虚地错开了目光，不敢面对那双充满了活力的期待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