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钦俯冲到离地面不到五十米的高度时，猛地拉起操纵杆。
白鸮的推进器瞬间转向，炽热的蓝色尾焰在地面上炸开一圈气浪，将周围的积雪和碎屑吹得四散飞扬。
机体稳稳落地。
全周天显示屏上，战场的全貌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
雷龙队的机兵已经从侧翼切入，与第九集团军的装甲部队形成夹击之势。
绿色的友军标识如同潮水般涌入战区，而红色的敌军标识正在一片接一片地消失。
但还不够快。
白钦的目光扫过战场，很快锁定了几个还在顽强抵抗的火力点。
那是欧共体同盟后方的火炮阵地，正用密集的炮火压制着雷龙队的推进路线。
“艾尔，标记那几个火炮的位置。”
“搞定。”艾尔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全周天显示屏上立刻跳出三个红色的菱形标记，“距离最近的在你十二点钟方向，八百米。中间那个在一千二百米，最远的在一千五百米开外。中间那个火炮还带着两台旗舰式护航。”
白钦点点头，推动操纵杆。
白鸮迈开步伐，在废墟间快速穿行。
沉重的机械足踏过碎裂的路面，每一步都溅起大片泥水。
八百米，转瞬即至。
那台火炮正在疯狂开火，炮口喷射的火焰在夜色中格外刺目。
它旁边还有两台旗舰式机兵，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那两台机兵的外形与白鸮截然不同，线条更加锐利，头部有着刃型天线，肩部搭载着流线型的装甲模块，整体造型如同蓄势待发的猎鹰。
白钦没有减速。
她的右手小指按下操纵杆的一个按钮，搭载在白鸮背包左边上的导弹发射器开始转动。
“锁定最远那台旗舰式。”她低声说。
“锁定完成。”艾尔回应。
白钦按下发射键。
两枚导弹拖着细长的尾焰从肩部射出，一左一右，划出两道弧线，精准地绕过近处的防空炮，直扑那两台旗舰式。
轰轰——！
两声几乎重叠的爆炸。
那两台旗舰式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炸成了两团燃烧的废铁。
装甲碎片四散飞溅。
火炮的炮手终于意识到危险，疯狂地转动炮口，试图对准白钦的方向。
但那东西太重了，转动的速度慢得像蜗牛。
白钦没有给它机会。
她抬起bx-01步枪，瞄准，射击。
噗——！
蓝色的等离子团精准地钻进防空炮的弹药舱。
下一秒，那台防空炮连同周围的弹药一起殉爆，化作一团冲天的火球。
“漂亮！”艾尔欢呼。
白钦没有停歇，调转方向朝下一个目标冲去。
就在她接近第二个防空炮的时候，雷达屏幕上突然跳出两个新的红色信号——速度极快，正从侧后方急速逼近。
“老大！后面！”艾尔惊呼。
白钦猛地拉起操纵杆，四号白鸮的推进器全功率爆发，机体瞬间向上弹射。
几乎在同一瞬间，两枚导弹从她刚才的位置掠过，撞在前方的废墟上，炸开两团火光。
她稳住机体，回头看去。
两台旗舰式正从暴风雪中冲出，其两侧膝盖还挂着更多的导弹。
那两台机兵的涂装是深灰色的，头部天线在风雪中微微颤动，肩部的推进器喷射着炽热的尾焰，如同两头追击猎物的猛禽。
是刚才雷达上那三台里的两台。
还有一台……
白钦没有时间思考第三台在哪里。
那两台旗舰式已经散开，一左一右朝她包抄过来——这是标准的战术编队，左右夹击，封锁机动空间。
“妈的，看不起谁呢。”她咬咬牙，左手在辅助面板上快速按了几下。
白鸮大腿两侧已经打空的导弹仓自动解锁，从机体上脱落，重重砸在地面上，扬起一片雪雾。
脱掉负重了。
“艾尔，推进器全开！”
“明白！”
白鸮背部和肩部的所有推进器同时点火！
巨大的推力将白钦死死按在座椅上。
但那两台旗舰式在她眼中迅速缩小，她的速度太快了！
左侧那台旗舰式慌乱中发射了两枚导弹，但白钦只是一个拉升就轻松躲过。
她绕到那两台机兵上方，抬起步枪，对准他们的背部推进器。
砰！砰！
两发等离子体精准命中。
旗舰式的推进器炸开一团火花，机体失去动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栽向地面。
还剩一台。
白钦感应到了目标，正准备转向，雷达屏幕上突然跳出第三个信号。
就在她正下方！
那台一直没出现的旗舰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潜伏到她脚下，此刻正抬起线性步枪，对准她的腹部！
来不及躲了。
白钦几乎是本能地推动操纵杆，白鸮在空中猛地翻转，抬盾进行硬抗。
轰轰轰——！
由电磁加速的炮弹砸在白鸮的格斗盾上，驾驶舱内警报声大作。
白钦感觉整个人都要被震散架了，但她死死咬着牙，握着操纵杆不放。
“格斗盾受损百分之三十七！”艾尔报告，“还能扛！”
白钦没有回答。
她等那轮射击结束的间隙，猛地拉起机体，白鸮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头朝下，俯冲向那台旗舰式。
那台旗舰式显然没料到她在挨了一轮炮击后还能这么快反击，慌乱中想逃跑，但已经来不及了。
它那流线型的机体在暴风雪中急速转向，试图用肩部装甲最厚的部位迎击——
白钦按下扳机。
砰！
最后一发等离子团，正中旗舰式的驾驶舱那个位于腹部中央、被装甲覆盖最薄弱的区域。
那台旗舰式的机体僵直了一瞬，头部剧烈晃动了几下，然后头朝下栽向地面。
轰——！
地面上炸开第三团火球。
三台旗舰式的残骸散落在雪地里，深灰色的装甲碎片在火光中闪烁，像三只折翼的鸟。
白钦在空中稳住机体，大口喘息着。
全周天显示屏上，三个红色的信号全部消失。
又花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整个火炮阵地都被白钦解决了。
她低头看向地面，三台旗舰式的残骸正在燃烧，火光映在她汗湿的脸上。
“搞定了。”她轻声说。
“牛啊！”艾尔在脑海里大喊。
白钦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秒。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战场。
雷龙队的推进速度更快了，敌军的地面火力正在被一点一点拔除。
更多的旗舰式正在从战场深处涌出，那些细长的机体在暴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但她能感觉到，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少尉！白钦少尉！”
通讯频道里传来雷龙队指挥官的声音，这次带着明显的兴奋：“你刚才那几下，我们都看到了！三台旗舰式！干得漂亮！现在——”
他顿了顿，
“准备进入第二阶段。指挥部发来消息，敌人的主阵地就在前方两公里处。那里有至少一个营的旗舰式在等着我们。”
白钦深吸一口气，推动操纵杆，四号白鸮朝地面降落。
“明白。”她说，“我打头阵。”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阵笑声。
“行！够胆！那就让我们看看，白老的孙子到底有多少斤两！”
白钦没有回应，只是握紧了操纵杆。
地面越来越近。
她能看到那些正在推进的友军机兵，能看到远处那密密麻麻的敌军阵地。
那些旗舰式和装甲部队排列成整齐的阵型，在风雪中如同一片钢铁森林。
还有她此行的终点。
白鸮稳稳落地，站在雷龙队的最前方。
白钦推动操纵杆，迈步向前。
身后，是雷龙队。
是第九集团军。
是无数信任她的战友。
前方，是旗舰式组成的钢铁洪流。
是炮火。
是未知的生死。
但她没有回头。
“来吧。”她低声说。
白鸮的监视器亮着蓝色的光芒，在暴风雪中如同灯塔。
心念一动，推进器开始发出耀眼的蓝光。
那光芒从背后的主推进器蔓延到肩甲下的副推进器，再到前裙甲隐藏的喷嘴，整台白鸮如同被点燃的星辰，在暴风雪中骤然亮起。
下一秒，巨大的推力将白钦死死按进座椅里，白鸮猛地抬头，如同一支离弦之箭，朝着夜空疾速爬升！
天空，是她的战场。
风声在耳边尖啸。
风雪在监视器里化作无数白色的细线，从视野两侧飞速掠过。
白钦努力睁大眼睛，透过那些纷乱的线条，看向下方——
废墟。
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城市废墟。
那些曾经高耸的楼宇此刻只剩下扭曲的钢架，像是被巨人掰断的肋骨。
宽阔的街道变成了纵横交错的战壕，弹坑密密麻麻，如同月球表面。
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尚未完全倒塌的建筑，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窗户黑洞洞的，像骷髅的眼眶。
里面有着各方的地面人员在作战，自己在行进过程中也帮过几个第九集团军的小分队。
曾经繁荣的城市，在此刻化成了地狱般的战场。
白钦飞行在城市上空，片刻的飞行让她百感交集。
她想起学院里那些和平安宁的日子，想起食堂里热气腾腾的饭菜，想起宿舍窗外的阳光。
那些东西，对下面这些废墟里的人来说，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奢望了。
但战争不会给人太多感慨的时间。
嘀嘀嘀——！
刺耳的警报声在驾驶舱内炸响！
白钦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完成了转换。
从恍惚到清醒，从感慨到冷酷。
她死死盯着全周天显示屏边缘跳出的红色警告信号，那是被火控雷达锁定的标志。
“是那个未知机型！给我把它打下来！”
“是！”
嘀嘀嘀——嘀嘀嘀——！
警报声越来越急促。
地面上，至少三门防空炮同时锁定了她，雷达波如同无形的绳索，将她捆得严严实实。
来了。
哒哒哒哒——！
白钦猛地按下头部机炮的发射键，一连串炮弹呼啸而出，在夜空中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弹幕！
来袭的三枚导弹几乎同时撞上弹幕，炸开三团耀眼的火球！冲击波让白鸮微微晃动，但白钦纹丝不动。
她的目光扫过全周天显示屏，没有锁定框，没有敌机标识，雷达上干干净净。
但她知道敌人在哪。
白钦抬起右手的bx-01步枪，枪口对准一个方向。
那里只有一片漆黑，只有风雪，只有倒塌的废墟。
没有强劲的雷达，但她有强大的精神力！
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穿透风雪，穿透黑暗，精准地捕捉到那个潜伏在废弃大楼里的防空炮阵地。
砰！
一束蓝色的等离子体划过夜空。
轰——！
远处的废弃大楼骤然亮起火光！
那团火焰在黑暗中格外刺目，将大楼的轮廓映照得如同白昼。
碎石和钢架从火光中飞溅出来，在夜空中划出无数道抛物线。
白钦没有去管那是什么。
很明显是殉爆了。
她心念一想，四号白鸮开始急速降落。
突袭位置，到了。
呲——
白鸮的腿部推进器反向点火，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机体在滑行中缓缓减速，溅起大片雪雾，最后稳稳停住。
白钦调整姿态，让白鸮缓缓直起机身，如同一尊从风雪中站起的白色战神。
面前的地图亮起。
她已经越过了主战场，凭借飞行能力绕到了敌军后方。
中间那一路上，她遭遇过拦截的旗舰式，也挨过防空火力的问候。
有些被她解决，有些被她甩掉。
总之，她到了。
“推进剂剩余量。”白钦开口。
“背部主推进器剩余百分之二十。”艾尔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精确到小数点的冷酷，“其余副推进器平均剩余百分之四十左右。综合评估，还能进行大约二十分钟的高速机动。”
二十分钟。
白钦点点头。
够了。
她活动了一下被抗荷服勒得发僵的手臂，双手重新握紧两侧的操纵杆，深吸一口气。
驾驶舱里安静下来，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系统低沉的嗡鸣。
嘀——！
火控锁定完成！
四号白鸮背包右侧的一门电磁火炮骤然竖起，炮口指向天空。
那门炮的造型细长，炮管内隐约有橙红色的电弧在跳跃、凝聚，发出“噼啪”的声响，像一头即将苏醒的野兽。
白钦抬起头，透过全周天显示屏，看到了天空中的目标。
那是一架运输机。
周围有四台变形成战机形态的旗舰式护航，正缓缓飞越战区上空。
那是欧共体同盟的指挥机，里面坐着这场战斗的指挥官，坐着制定突袭计划的人，坐着下令将这座城市变成废墟的人。
他们在进行撤退，而白钦的任务已经从突袭变成了拦截。
“不好！我们被锁定了！”
运输机的通讯频道里传来混乱的声音。
运输机的驾驶员在喊，护航的旗舰式驾驶员也在喊，有人在报告，有人在尖叫。
坐在机舱后方的指挥官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从舷窗向外望去，看到了地面上那台白色的机兵。
那台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们后方的白色机兵，那台正用电磁炮对准他们的白色机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地面上，白钦的目光透过屏幕，落在那架运输机上。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为在战火中逝去的生灵哀悼。”
那声音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但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她按下了开火键。
噗——！！！
一枚包裹着橙红色电弧的“流星”逆飞上天！
那炮弹的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只在夜空中留下一道扭曲的电弧轨迹，如同天神掷出的长矛。
贯穿。
轻松贯穿。
运输机的驾驶舱被炮弹正中，装甲在电磁炮的威力面前如同纸糊。
火光从机头炸开，碎片四散飞溅，整架运输机在空中解体成两半，拖着浓烟和火焰朝地面坠落。
护航的四台旗舰式瞬间慌乱起来。
它们变形成战机形态的机体在空中急转，有两台本能地朝运输机的残骸扑去，试图救援。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面的人已经不可能生还了。
另外两台则猛地调转方向，朝白钦这边俯冲而来！
腿部下的导弹挂架已经打开，火控雷达疯狂地扫描着她的位置。
白钦看着那两台急速逼近的旗舰式，手指已经移到了武器切换键上。
从电磁炮开火到最后一台旗舰式坠毁，两分钟都没有。
白钦自己都有些恍惚。
四台旗舰式，几乎都是一枪一个。
电磁炮打掉两台，步枪点掉一台，最后一台试图用导弹和她对轰，被她用盾牌硬扛着冲上去，用格斗盾的前尖捅穿了驾驶舱。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排练了无数遍。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
抗荷服勒得她胸口发紧，汗水已经把内衬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双手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生理反应。
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般地跳，耳膜里嗡嗡作响。
“好家伙。”艾尔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惊叹，也带着一丝疲惫，“牢大，我刚刚统计完。你这一仗，干掉了敌方百分之三十的机兵，百分之四十的其它作战单位。防空炮、运输机、指挥系统……这战绩拿回去，够你吹一年。”
白钦没有回答。
她只是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全周天显示屏。
屏幕上，火光还在燃烧。
那些旗舰式的残骸散落在废墟之间，有的还在冒烟，有的已经被火焰吞没。
远处，雷龙队的绿色标识正在向战场中央推进，第九集团军的装甲部队紧随其后。
失去指挥的红色敌军标识正在一片接一片地消失。
她抬起手，摘下头盔。
汗水打湿的碎发贴在额头上，被她随手拨开。
面罩内壁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是她一整夜呼吸留下的痕迹。
“打开舱门。”她说。
驾驶舱门无声地滑开，外面的空气涌进来。
冰冷、干燥，带着硝烟和焦糊的味道。
白钦站起身，走到舱门口。
没有升降平台，她也不需要。
她迈步走出去，踩在白鸮摊开的掌心里。
白色的巨兽稳稳地托着她，手掌宽阔得像一片小广场。
白钦站在上面，眺望远方的黎明。
天边泛着淡淡的鱼肚白。
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厚厚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橙红色的晨光从缝隙中洒下来，给满目疮痍的大地镀上一层暖色。
远处，城市废墟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残破的高楼像一根根折断的手指，指向天空。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雪原特有的凛冽寒意。
白钦的长发原本盘在后脑勺，此刻被风吹散，在晨光中飘摇。
她眯起眼睛，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几个小时前，这里还是地狱。
现在，它只是废墟。
她在想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
那些被她击落的旗舰式，那架坠毁的运输机，那些在火光中消失的生命。
他们是敌人，但他们也是人。
他们有家人，有朋友，有等他们回去的人。
为在战火中逝去的生灵哀悼。
她确实在哀悼。
不是为了某一个人，而是为了所有人。
风更大了些。
白钦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黎明一点一点吞噬黑夜。
身后，白鸮的监视器暗淡着，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脚下的废墟还在冒烟，远处的枪炮声已经稀稀落落。
战斗还没有结束，但最难的情况已经过去了。
“牢大。”艾尔的声音轻轻响起，没有之前的兴奋，只有一种安静的温柔，“该回去了。”
白钦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远方的黎明。
然后她转身，走回驾驶舱。
舱门关闭。
身后，晨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