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钦走在带有“古董”风格的船舱里。

  那些管线裸露在头顶，焊接纹路粗犷而原始，照明灯管有好几根已经发黑，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她用星力给自己换了一身和船员一样风格的黄褐色宇航服，面料粗糙，拉链有些涩，但穿着意外的暖和。

  宇航服胸口绣着一个她没见过的标志——一颗被麦穗环绕的、快要熄灭的星星，星星的光芒在标志上只亮了半边的角，像是有什么东西还没来得及画完。

  以及类似项圈的黑色物体在他们的脖子上，时不时闪烁着红光。

  “星大人，请问您是有什么事吗？”来接人的副舰长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她一下，又飞快转回去。

  他的步幅不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那种距离不是尊敬，是害怕。

  白钦回应副舰长关切的同时也在想一些“无聊”的事情：也不知道地球那边过了多久……干脆在外面玩一下？

  她从前没有这样的念头。

  在源星的时候，每一天都是任务，每一场战斗都是为了活下去。

  现在她忽然觉得，也许可以不用那么着急回去。

  “我在星间旅行，不小心被卷入了一场空间乱流，来到了这片星域。”白钦淡淡说道。

  “那……”副舰长的声音有些涩，“我冒昧地问一下，您是人类吗？”

  “……”

  白钦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是。”

  “哈哈，我还没见过能在真空中存活的人类……”副舰长的笑声干巴巴的，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是吗，现在不就见到了。”白钦的声音很平静。

  “哈哈，还真是。”副舰长的笑声更干了。

  其他几人跟在后面，听着这两人的对话，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的目光在白钦的背上聚焦，在那件黄褐色宇航服的领口处停留，那里没有项圈，没有纽扣，什么都没有。

  他们不敢问。

  穿过一道阀门，白钦等人来到舰桥。

  那名领航员满头大汗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声音都在打颤：“舰长！贵客……贵客带到了。”

  一个面容沧桑的黑发中年男人从舰长席上站起来，走下台阶。

  他的步伐很稳，不急不慢，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来到白钦面前站定，看清她的脸后略微愣了愣——不是因为那双异色的眼眸，是因为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种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空旷，像是站在一片没有任何地标的平原上，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抓不住。

  “您好，我是这艘运输船的舰长，丁文。”他微微欠身，“您的情况副舰长已经和我说了。我们很乐意帮您找到回家的路。请问您的家乡在哪个星区？我们可以调整航线。”

  姓丁？

  白钦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不用麻烦各位。”

  白钦微微回礼。

  “我本就是在旅行，去哪都一样。”她顿了顿，“既然你们能进行宇宙航行，那我想去你们的母星看看。”

  舰桥里安静了。

  那些原本还在假装忙碌的船员们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白钦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恐惧，有警惕，还有一种白钦说不清的、像是本能保护领地时才有的敌意。

  一个能在真空环境移动的不明生物，说要去他们的母星看看......

  怎么想都像是某种入侵的前奏。

  白钦自然是注意到了他们的表情。

  她的耐心在被填鸭式的扩充后长了那么一丝，但也仅此而已。

  “看来是有些不妥啊。是我唐突了。”她的语气没有变化，只是描述事实而已，“那在下能问，你们是属于什么势力吗？”

  她的声音还保持着那种淡淡的优雅，但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她觉得自己已经给足了这些人面子，对方是看不懂吗？

  察觉到白钦举手投足间的优雅，还有那冰冷的语气，丁文鼓起勇气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涩，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们是苍蓝联邦的探索舰，为联邦进行宇宙探索的队伍。”

  「牢大，我已经入侵了他们的系统。」

  艾尔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

  「他说的都没问题。」

  「嗯。他们之前说到的最近的殖民星系，是真的吗？」

  「是真的。不过……」

  艾尔顿了顿。

  「根据我的数据库记录，苍蓝联邦是由帝国分裂出去的人类势力。他们是在帝国出现问题后趁机脱离的边境势力。所以有部分系统用的还是帝国的旧架构，我能黑进去。」

  说到这，艾尔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白钦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这里似乎并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好。」艾尔的声音低了一些，「根据系统记录，他们是由死刑犯和犯了重大影响的……罪犯组成的。」

  「所以他们是被流放了？」

  「可以这么说。与其处死，不如为社会做出最后的贡献。而这舰桥里的人，也都是犯了错的军官和军人。」

  白钦的目光扫过舰桥，扫过那些还在假装忙碌的船员，扫过那个满头大汗的领航员，扫过那个站在自己面前、面容沧桑的黑发中年男人。

  她想起这艘船的名字——“流浪者号”。

  之前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船名，现在她知道那不是浪漫，那是事实。

  「怪不得叫流浪者号。」白钦在心里说。

  艾尔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而且我们的存在已经被他们的镣铐同步给了监视他们的人了。」

  「我明白了。话说他们没接触过超凡者吗？」

  「检索中......苍蓝官方将异能者都隐藏下来，只有服从联邦的才留下，不服从的都处决了......」

  “......”

  舰桥里恢复了忙碌，那些船员们重新盯着屏幕，手指在按键上敲击，目光闪烁着心事。

  丁文还站在白钦面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什么——敌意，轻蔑，或者别的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白钦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安置在错误位置的雕塑。

  “那就麻烦丁船长了。”白钦微微欠身。

  丁文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回礼：“不……不麻烦。”

  白钦转身朝舱门走去。

  “星大人。”丁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钦停下脚步。

  “您……真的只是想去看看？”

  白钦沉默了片刻。

  “嗯，只是看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黄褐色宇航服的衣角在门框上轻轻蹭了一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舱门在她身后关闭。

  舰桥又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和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沉甸甸的恐惧。

  丁文站在那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白钦看他的那张脸，那张没有表情、没有温度、没有任何人类该有的情绪的脸。

  她的眼睛倒像是在看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平静没能持续太久。

  白钦离开舰桥后，丁文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副舰长忍不住轻声叫了他一声。

  “舰长？”

  丁文回过神，摆了摆手，走回舰长席坐下，目光落在屏幕上那行还在闪烁的登录记录上。

  访客：未知。权限等级：无法识别。

  他盯着这几个字，想起白钦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他当了三十年的兵，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恐惧的人、绝望的人、疯狂的人、将死的人，但从来没有见过那种空旷。

  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到，反而比看到万丈深渊更让人害怕。

  嘀——

  控制台上亮起一个红灯。

  丁文的眉头猛地一跳，那是联邦最高指令部的加密频道。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通键。

  全息屏幕亮起，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出现在画面中。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口的纽扣扣到最上面那颗，表情像是一尊被精心雕刻过的雕像，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军衔标志在领口闪烁，是上将。

  “丁文舰长。”那个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例行报告，“关于你方报告的高维接触事件，联邦最高安全会议已经做出初步批示。请详细汇报接触过程。”

  丁文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汇报了全过程。

  从白钦出现在船外，到她进入舰内，到她要求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他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副舰长在旁边听着，额头上的汗水越来越密。

  全息屏幕上的男人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的地是联邦母星？”

  “是。她说她只是想看看。”

  “以什么身份？”

  “她没有说......不对，是旅者。”

  “她有没有表现出敌意？”

  “没有。”丁文顿了顿，“但她也没有表现出善意。她只是在......礼貌？”

  那个男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在手里的平板上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丁文。

  “联邦安全部已派出‘信使’级侦察舰‘探路者’号，预计在三百个系统时后与你们汇合。在此期间，不要激怒她，不要刺激她，不要让她怀疑你们已经上报。尽量满足她的要求。”

  丁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看到那个男人眼神里不容置疑的命令，把话咽了回去。

  “是。”

  全息屏幕熄灭了。

  舰桥里又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那几根发黑的灯管还在嗡嗡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低声细语。

  “舰长。”副舰长的声音有些发涩，“联邦……是不是要把她……”

  他没有说完。

  丁文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白钦自然是听到了这一切，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在副舰长安排的舱室里，端庄坐在那张窄窄的床边上，看着舷窗外的那片陌生星空。

  那些星星还在那里，安静地亮着，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抚上胸口，触到那枚叶形吊坠，金属是温热的，像是被什么人的体温捂了很久。

  金色的光透过指缝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叮。

  “星大人。”门外传来副舰长的声音，小心翼翼的，“用餐时间到了。您是否需要……”

  “不用。”白钦打断他。

  副舰长没有离开。

  他的影子从门缝下面透进来，一动不动，像一尊钉在原地的雕像。

  白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们的母星，叫什么名字？”

  副舰长愣了一下。

  “……苍蓝星。”

  “是谁起的？”

  “联邦议会。第一届议会的议员们投票决定的。”

  白钦没有回答。

  空气安静了下来，只有嗡嗡的电流声，和那枚吊坠一闪一闪的光。

  副舰长的影子还在地上，他似乎在犹豫什么，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说出口的是：“星大人，我们的母星……可能没有您想象的那么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脖子上的项圈亮了一下。

  白钦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枚还在发光的吊坠。

  “没关系，我只是去看看。”她的声音很轻。

  副舰长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舱门的嗡嗡声吞没。

  白钦还坐在那里，盯着舷窗外的那片星空，手指轻轻摩挲着吊坠的边缘。

  那枚叶形的金属已经被她触摸过太多次，边缘变得光滑柔软，像是一片真正的叶子。

  她想起丁文看她的眼神。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恐惧，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是期待还是犹豫的东西。

  她知道，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正有人在讨论她、评判她、决定她的去留。

  他们把她当成一个“高维接触事件”，需要被评估，需要被分类，需要被贴上标签。

  白钦她不在意。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她只是想去看看，看看那些人的母星，看看那些被背叛者的后代，看看他们在这片陌生星域建造了什么样的家。

  .......

  “信使到了。”丁文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时，白钦正在看舷窗外的星星。

  她没有回答，只是眨了眨眼睛。

  丁文的呼吸在频道里停顿了一拍，似乎在等她的回应，但白钦没有说话，他也不敢再问。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副舰长的，是另一个人的，更重，更有力，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标准的、训练有素的节奏。

  “星大人。”那个声音很低，很稳，“联邦的‘探路者’号已经与我们会合。他们的联络官想见您。”

  白钦从床边站起来。她没有整理衣服，没有检查仪容，什么动作都没有，只是站起来，转身，朝舱门走去。

  舱门滑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军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外。

  他的头发花白，面容刚毅，眼角有一道细长的疤痕，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

  他看到白钦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我是苍蓝联邦安全部特派联络官，陈远志。”他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的示范，“受联邦最高安全会议委托，负责与您接洽。”

  白钦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远志也没有催促，保持着欠身的姿态。

  他的呼吸很稳，心跳也很稳，白钦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精神力在微微外放，那不是攻击，是试探，像是一根细小的触须，在小心翼翼地触碰她的存在。

  白钦没有阻止，但也不会让他深入，他只能看到表面。

  “走吧。”白钦说。

  陈远志直起身，侧身让开通道。

  白钦走在前面，他从侧后方跟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是副舰长那种害怕的距离，也不是尊敬的距离，是评估的距离。

  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与白钦赤足的无声形成对比。

  通往对接口的通道很长，灯管有几根是坏的，明暗不定，投下忽明忽暗的光，让这条走廊看起来像某种通往未知世界的隧道。

  “星小姐，”陈远志开口了，“请恕我冒昧。以您的实力，应该可以直接前往苍蓝星。为什么要搭乘我们的船？”

  白钦没有回头。

  “我只是想看看你们的母星。不是作为任务，是作为路过。在到达之前，我想多了解它一些。你们的船上有足够的时间。”

  陈远志沉默了片刻。

  “您是想了解我们的人。”

  “可以这么说，毕竟我是名旅者。”

  对接口到了。

  厚重的金属门紧闭着，边缘处亮着一圈红色的指示灯。

  陈远志走上前，在控制面板上按下一串密码。

  指示灯从红色变成绿色，门缓缓滑开，露出对面那条一模一样的通道。

  通道尽头，几个人影正站在那里。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白色军装的女人，四十多岁，短发，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得像刀。

  她的目光与白钦的对上时，没有闪避，更没有恐惧，只是安静地、仔细地打量她。

  “这位是苍蓝联邦安全部副部长，黎欣欣。”陈远志退后一步，让出空间。

  白钦走进通道，赤足踏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

  黎欣欣看着她走近，没有动。

  旁边的人已经开始紧张了，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人把手伸向腰间的武。

  但黎欣欣只是站在那里，她的呼吸很稳，心跳也很稳，目光从白钦的脸移到那件黄褐色宇航服的领口，又从领口移回白钦的脸。

  “欢迎登舰，星小姐。”她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声音在通道里回荡，被金属墙壁反射成细碎的回声。

  白钦看着她，点了点头。

  黎欣欣侧身让开通道，白钦走进那艘“探路者”号。

  舰桥比流浪者号大一些，新一些，也亮一些。

  但那种亮不是温暖，是刺目，是那种故意把光线调得很高、让人无处隐藏的感觉。

  白钦扫了一眼那些正在忙碌的船员，他们的动作比流浪者号的船员更利落，但也更紧绷，像是上了弦的弓。

  黎欣欣走到主控台前，转身面向众人。

  她按下一个按钮，主屏幕上亮起一个全息图像。

  那不是地图，不是航线，是一个人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面容柔和，眼神温和，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对谁笑。

  “这是我们的执政官，秦风。”黎欣欣的声音没有变化，但白钦注意到，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舰桥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那些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一点点，那些专注盯着屏幕的眼神中有光芒在闪烁。

  不是恐惧，不是敬畏，是某种更像是希望的、微弱的东西。

  “她希望与您直接通话。”

  全息屏幕上的脸动了一下。

  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白钦，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防备。

  “您好，我是秦风。”那个声音很轻，像春天的风穿过刚刚发芽的树枝，“欢迎来到苍蓝联邦。”

  白钦看着她，片刻安静后问：“你的真名是什么？”

  秦岚的笑容微微一滞。

  舰桥里的气氛骤然绷紧了，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屏住了呼吸。

  黎欣欣的手搭在腰间的武器上，没有拔出来，但也没有松开。

  秦岚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这次的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那种准备好的、标准的、没有温度的笑，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在心里叹了口气才挤出来的笑。

  “我就知道你会看出来。”她低下头，像是在犹豫，然后又抬起来。

  “我叫秦岚。出生在苍蓝星，父母是第一批开拓者的后代，从没离开过联邦。”秦岚的眼中没有了之前那种温和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白钦熟悉的、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时才有的空旷。

  白钦看着她，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看向林静。

  “我不想战斗。”

  白钦说完后转身朝舱门走去。

  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不是黎欣欣的，是陈远志的。

  “星小姐，我带您去休息舱。”

  白钦没有回答，只是在前面走着。

  陈远志跟在侧后方，维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看着她离开，秦岚小声说道:“我们也不想，带她过来。”

  “是！”

  战舰开始朝苍蓝联邦的方向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