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庄丽娟被脑袋里那阵尖锐的刺痛猛地拽出黑暗,像是有人拿锥子从太阳穴往里钻。
她倒吸一口凉气,眼皮颤了好几下才勉强撑开。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灰白色的,没有帝国常见的金属接缝,也没有全息投影的提示光带,只有一盏造型古朴的吊灯悬在正中央,灯罩上还积着一层薄灰。
她疑惑地从病床上坐起身,手撑着床沿,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塑料边框——塑料,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见了。
她环顾四周,房间不大,陈设简洁得近乎寒酸: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扇带纱窗的门,还有一个阳台。
墙角立着一个铁制的输液架,上面挂着半袋透明的液体,管子垂下来,连着她左手手背上的留置针。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一种她说不出的清新。
我不是被女王的灵能冲击打飞了吗?
庄丽娟揉了揉太阳穴,那片被灵能震得还在嗡嗡响的意识试图拼凑记忆碎片。
她记得那道紫绿色的闪电劈来,她举起盾牌,盾牌碎了,她飞了出去,然后——好像有人接住了她?
一道黑色的身影,是叶前辈?
庄丽娟眨了眨眼,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那我现在是在哪?这里好……好原始啊......
她看着床头柜上那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忍不住伸手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没有能量回路,没有识别芯片,就是一个纯手工烧制的杯子。
她把杯子放回去,理了理自己散落在肩头的白发。
那头发在刚才的战斗中被打散了,几缕凌乱地垂在脸侧。
她站起来,赤足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那触感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
“一个没有在帝国星图上在册的星球,我怎么会来这了?”她自言自语着,走到阳台上,一只手搭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另一只手抬起手腕看了一眼qc。
屏幕上显示着“信号弱”三个字,她皱了皱眉,关掉屏幕,然后抬起头看向外面的世界。
她的目光越过近处那些低矮的、灰扑扑的建筑,然后她看到了。
“那是……太空电梯?”庄丽娟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根银白色的细线从地平线的尽头拔地而起,直直刺入云霄,顶端消失在云层之上。
她见过太空电梯,帝国在那些开发未成熟的行星上建造了无数座,但那些都是被钢铁巨构包裹的、密布能量管道的庞然大物。
而眼前这座,线条简洁,表面光滑,在晨光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指甲在下颌的皮肤上蹭出细碎的沙沙声,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
这颗星球没有在帝国星图上标注,却有太空电梯?那说明它有自己的文明,而且已经发展到了一定程度。
“您醒了?”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庄丽娟转过身,看到两个人走了进来。
一黑一白,像是从某个古老的画册中走出来的。
走在前面的是穿着黑色制服的琳,那件制服剪裁利落,立领,肩章上绣着她看不懂的纹章,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腰带。
她的头发扎成高马尾,紫罗兰般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
走在后面的是穿着教皇教袍的张馨叶,那件白底金纹的长袍垂到脚踝,袍角在地面上轻轻拖曳,她的金白色长发披散在肩上,额前戴着一顶小巧的金冠,金冠中央嵌着一枚淡蓝色的宝石。
庄丽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好漂亮啊!好想和她们贴贴!
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射,那眼神太过直白,像是小孩子看到了橱窗里最想要的那个玩具。
她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搓了两下,就差没直接扑上去了。
琳和张馨叶的表情微妙起来。
她们看着眼前这个白发女人——她穿着帝国制式的深灰色军装,但那件军装已经被炮火烧出了好几个洞,左肩的肩章歪了,裤腿上也沾满了灰尘和黑色的机油。
她的脸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从眉骨延伸到颧骨,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正用一种让人后背发毛的热情盯着她们。
看上去不是很聪明啊……
琳在心里默默下了一个判断,面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似乎是察觉到对方的想法,庄丽娟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经一些。
她挺直背脊,双手背在身后,做出一副“我是一位正经的神主”的姿态,开口问道:“二位是有什么事吗?”
“她在说什么?”琳侧过头,凑到张馨叶耳边,压低了声音。
她的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只有张馨叶能听到:“听上去像是你们的汉语变体啊。有些词我能听懂,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了。”
张馨叶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她也在听,那些音节确实和她使用的汉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发音更奇怪,词汇也更生僻。
她从庄丽娟的话里捕捉到了“二位”“什么事”之类的词,但整个句子的意思她还是不太确定。
于是她开口试探性地说了一句话,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您好,小姐。你可以认为我们是这个世界的最强者之一。我们是以这个身份来和您对话的。”
庄丽娟瞪着大小眼,看上去很是疑惑。
她的左眼微微瞪大,右眼却半眯着,两只眼睛的焦距明显不在同一个点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在努力理解但好像失败了”的呆滞感。
明明有些字听得懂,但又不是很能听懂。
于是她调出qc,开始在屏幕上快速点击起来,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一串串代码在屏幕上跳动。
对面两人对视一眼,琳微微耸了耸肩,张馨叶轻轻摇了摇头,两人就那样安静地等着。
琳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张馨叶的手垂在身侧,目光都落在庄丽娟身上。
病房里只剩下庄丽娟指尖点击屏幕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没一会儿,庄丽娟就收起了qc,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她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许多:“好了,你们现在应该能听懂我说话了。”
琳眨了眨眼睛。
确实,刚才那些让她一头雾水的音节,现在听起来都变成了清晰易懂的汉语。
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进入工作状态,双手从身前放下,垂在身侧,背脊挺得更直,开口问道:“请问您是什么人?”
“我吗?”庄丽娟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抬起,那张沾着血痕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自豪,“我是人类帝国的一名神主。”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小孩子在炫耀新玩具时的得意,嘴角高高翘起。
“神主?那是什么?称号吗?”张馨叶追问道。她向前迈了半步,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探究的光,“还是说,你是神?”
“不不不,我离神明还差很远呢。”庄丽娟连忙摆手摇头,那动作急促到她的白发在肩头飞舞。
她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开始解释起来。
“我要是是神明,不至于被一只普通的女王追着打了。神主就是字面意思,神机的主人。”她顿了顿,看着张馨叶和琳脸上依旧困惑的表情,又补充道。
“就是你们这个世界可能没有的东西。我们驾驶机兵,和敌人作战。”
“好多没听过的名词啊。”张馨叶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神机是什么?女王又是什么?是那个小白最后战斗的对象吗?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里那张病床上,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银白色长发、穿着黑白冲锋衣的少女正坐在床沿上,一只腿翘在另一只腿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嘴角弯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正看着她们几个。
“能请星娅前辈为我解惑吗?”张馨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尊敬。
“呵。”星娅坐在病床上,那件黑白色的冲锋衣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她的银白色长发散落在肩后,在从阳台透进来的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冷笑了一声,那和白钦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上,其眼眸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之前都那样了也不愿喊我帮忙。”
琳和庄丽娟同时看向星娅,两人的表情各异。
庄丽娟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在心里想到:龟龟,这位小可爱又是从哪来的啊,我居然都没能察觉到!
她的精神力不弱,二十一级的神主,在帝国序列中已经算是上游水平。
但这个人,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女坐在那里,她竟然一丝气息都感知不到。
不是隐藏,是就像不存在一样。
琳在心里吐槽:这又是谁啊?
她的目光在星娅身上扫过,从那身黑白色的冲锋衣到那双异色的眼眸,从那双异色的眼眸到那顶没有戴在头上、而是悬浮在头顶上方的星冠。
她见过张馨叶的吊坠,见过那些和白钦有关的、超越她理解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把吐槽咽了回去。
“我只是不想在过多凭借外力了。”张馨叶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失落。
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那枚十字星吊坠在她胸口晃了一下。
星娅没有接她的话。
她换了一只手撑下巴,看着庄丽娟,开口问道:“人类帝国是一个占据大部分银河的人类势力,以科技和超凡战力称霸银河系。其顶尖战力就是你们这些神主。你是排第几名?”
庄丽娟下意识地立正站好,身体绷得笔直,脚跟并拢,双手贴在裤缝上。
“咳咳,前辈。小辈不才,第二十一。”她的声音洪亮,像是在汇报工作,但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里还是藏不住那种面对前辈时的紧张。
“二十一,不错了。”星娅点了点头,然后抬起下巴,朝窗外那个方向指了指。
那个方向,有两股庞大的能量正在碰撞,一幽蓝,一漆黑,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庄丽娟也能感觉到那片空间在震颤。
“那里面的那两个家伙是多少?”
庄丽娟顺着她指的方向,闭上眼睛,精神力从她的体内涌出,像潮水一样向那个方向蔓延。
她的精神力触碰到那两道领域的边缘时,微微顿了一下——太强了,强到她不敢再往前探。
她收回精神力,睁开眼睛,将自己知道的信息说出来:“我得到的情报是,叶墨阳前辈是第十五,还有一个新晋的第十,星前辈。”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嚯嚯,居然给她第十名吗?”星娅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骄傲,有宠溺,还有一种庄丽娟读不懂的、像是在看一个自己亲手雕琢的作品终于被世人认可时的满足。
“星?”琳和张馨叶异口同声道。
两人的声音在病房里重叠,一个低沉,一个清亮。
琳的目光落在星娅脸上,张馨叶的目光也落在星娅脸上。
她们都想起了那个名字,那个让她们牵挂的人。
庄丽娟歪着头看着她们两个,又看了看星娅。
“你们认识星前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
琳和张馨叶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回答。
张馨叶的手指攥紧了胸前那枚十字星吊坠,那枚吊坠在她掌心发着微弱的、幽蓝色的光。
琳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窗外,远处那片天空突然亮了一下,幽蓝色的光芒和漆黑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巨龙。
那光芒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暗淡下去。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星娅那一声极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
“有意思。”星娅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转瞬即逝。
她的目光从窗外那片还在翻涌的战场上收回来,落在病房角落里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少女。
淡粉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后,发梢处颜色逐渐晕染成虹彩,从粉到紫、从紫到蓝,像黄昏时天边最绚烂的云霞。
她的五官清秀而淡漠,眉骨高挑,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在鞘中的、看不出锋芒的剑。
“他们两个打不过了。”星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但她的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节奏暴露了她的在意。
她的目光穿过墙壁、穿过天空、穿过那片正在被幽蓝与漆黑两色光芒撕裂的天空,落在那两道正在与紫绿色身影缠斗的空间。
“那可是虫群意志,不是这两个小家伙能打过的。你不去帮帮吗?晓。”
“让他们再多打一会。”晓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低沉,没有起伏,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里。
她的目光还落在那片战场上,那双瞳孔和玄一样的、彩虹般辉光的眼眸里倒映着那两团正在翻涌的光芒。
她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但她的手指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
张馨叶、琳、还有庄丽娟,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向那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女人。
她站在那里,淡粉色的长发在从阳台灌进来的晨风中轻轻飘动,发梢的彩色光泽在光线的照射下时隐时现。
那身深灰色的军装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张馨叶的手还攥着胸前的吊坠,琳的手指搭在张馨叶的肩膀上。
“晓?您是第一神主!”庄丽娟先是愣了一下,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
她把那几个关键词拼在一起。
晓,第一神主,帝国神主序列中排名第一的存在。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开又合上,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侧的裤缝。
她惊呼出声,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震惊。
第一神主,那个在帝国传说中从不露面、从不接受采访、甚至连最高指令部的会议都很少参加的神秘存在,此刻就站在她面前,距离她不到五米。
她的头发、她的眼睛、她那身没有任何标识的军装,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庄丽娟,这个人不是她能从情报中了解的。
晓扭头看向她,脸上没有表情。
那双彩虹般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确认了她的身份。
第二十一神主,庄丽娟,第七十八舰队的驻守神主。
战斗记录良好,没什么特别出彩的地方,但也没犯过大错。
她的目光从庄丽娟的脸上移开,没有点头,没有示意,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上那片还在翻涌的领域。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但庄丽娟感到自己被那双眼睛看过的地方微微发烫。
“一个我的学生,”晓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低沉而平稳,每个字都像钉在墙上的钉子,“一个我老师托付给我的小家伙。”
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我没有理由让他们死。”
她的老师,玄。
那个人在将帝国交到她手中时,只说了一句话:“保护好她。”
她也不知道这个“她”有谁,帝国?还是什么谁。
张馨叶的手指还攥着胸前那枚十字星吊坠,掌心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的目光从晓身上移到窗外那片还在翻涌的天空上,又从天空移回晓身上。
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好几次,没有发出声音。
琳站在她旁边,她的呼吸很轻,她的心跳很稳,但内心不稳。
庄丽娟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她想起自己刚成为神主的时候,她的老师也是这样站在远处看着她,看着她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
老师没有走过去,因为走过去,她的学生永远不会学会自己站起来。
窗外,那两团光芒又暗了一下。
那片紫绿色的天幕在这两股力量的撕扯下出现了更多的裂缝,那些裂缝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像干涸的河床,像碎裂的蛋壳。
裂缝的边缘有幽蓝色和漆黑的光芒在跳动。
晓的手指在身侧又动了一下,然后收回了。
“再等等。”晓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他们还没到极限。”
星娅看着晓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白钦读不懂的、像是在看一面镜子时的复杂。
“你和你老师,真像。”星娅的声音很轻。
晓没有回答,目光还落在那片战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