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瞪大眼睛，实在想不到我妈会这样说：“妈，您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我妈洗完手，着手开始做饭。“我说的是，你不知道以前发生的事儿。”

  “什么事儿啊？！您是说这个奶奶，以前做过什么，所以二大妈才那样对他的？”我分析着。

  我点了点头，“这个老太太偏疼他家的大儿子，书让大儿子念了，活儿让小儿子干。钱让小儿子挣，都给大儿子添了。”我妈言简意赅的总结着。

  “什么时候？他们不是各过各的日子吗？”我追问。

  “很久以前。”我妈把面倒进面盆，开始用水搅拌。“以前你二大妈和你二大爷没结婚前，就是这样的。他们家供老大读书，读完了就给他找差事。你二大爷十来岁就下地干活儿挣工分儿了。一直到三十岁了，还没娶到媳妇。在农村，哪儿有三十岁还娶不到媳妇的？这就是要打光棍儿啊！”我妈说着抬起眼皮问我：“你猜她家老太太怎么说？”

  “怎么说？”

  “老太太说，三十还小呢！再过几年。”我妈的表情怪异的撇了一下嘴：“但是他大儿子二十出头就结婚生孩子了。其实老太太就是想让他给家里干活，挣钱。不娶媳妇，钱就都给老太太，娶了媳妇一分家，她就捞不到钱了。唉。。。老太太其实最后都贴补给了大儿子。”

  我小声嘟囔着：“那确实有些不妥。但是我觉得这也没什么。。。结婚是缘分的事儿。。。”

  “对！”我妈继续说道：“后来缘分来了。你二大爷给县里挖沟渠的时候，认识了你二大妈。你二大妈也是个老姑娘。所以生产队的一个大姐，就和他俩撮合上了。”

  “然后呢？”我问。

  我妈用手揉捏着面盆里的面团，头都没抬：“然后你二大爷就找老太太说，妈，我想结婚。老太太说，结吧，但是家里没房也没钱，人家愿意跟你我也不拦着。你二大爷就问他妈，虽然我爸去世了，但是我爸是留了钱的，再说我是十二就给家里挣钱挣工分儿了。都十八年了，我挣的钱都交给您了。您总得给我点儿。”

  “老太太给了吗？”我问。

  我妈摇摇头：“老太太说没有。你挣的都花了，一分也没有了。”

  “啊？！那这个奶奶真的有点过分，她有点太偏心眼儿了！”我有些气愤的说道。

  “这不算什么！”我妈继续给我讲着当年发生的事儿：“后来，你二大妈相中你二大爷了。说没彩礼也愿意和他过，以后俩人慢慢挣。老太太没想到还有这么便宜的姑娘，高兴坏了。就让他们俩结了婚。”我妈看着我的眼睛问：“你知道他们在哪儿结的婚吗？”

  我摇了摇头。

  “在牛棚里！”我妈的语气中也有些气愤。“老太太找人把家里的牛棚收拾出来一间房，让你二大爷和你二大妈在那里结的婚！她有屋子，她大儿子儿媳也有屋子，就连她孙子都有屋子，就你二大爷没有屋子！之前跟老太太挤在一个屋，后来结婚，就只能和你二大妈睡牛棚了。”

  “真的吗？穷成这样啊？！一间房都腾不出来吗？”我突然间觉得二大爷真可怜。就觉得条件这么艰苦，二大妈还能义无反顾的嫁给二大爷，肯定是真的有感情。

  “嗯。”我妈说：“你二大妈和你二大爷在那个牛棚改的房间结了婚，后来你二大妈怀孕，有了你小涛子哥哥，反应大。那做过牛棚的屋子，夏天一阴天就反味儿，你二大妈怀孕闻不了，就哇哇的吐。你二大爷没办法，借了老街坊两间房，才和你二大妈搬出来住。”

  “二大妈真不容易。这个老街坊真好。。。”我听见这些心里有些难受。

  “嗯。后来俩人就勒紧裤腰带使劲攒钱，你二大妈又从娘家借了点钱，才买了几间属于自己的屋子。”我妈叹了口气：“那个老太太一分没出。。。”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二大妈那么恨她。。。”

  我妈揉好了面，又开始择菜。我凑上去和她一起择着菜叶子。没想到我妈继续说道：“真正的仇恨还没开始呢。”

  “怎么，后面又发生了什么？”我问。

  “后来你小涛子哥哥出生了，俩人把孩子抱给老太太照顾。结果老太太今天头疼，明天不舒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况且老大家已经给她生了一个孙子一个孙女了。她说她一个人看不过来三个孩子，没看几天，她就不看了，就让你二大妈想办法自己看。”我妈给我叙述着。

  “那不公平！都是孩子！你给老大看，也应该给老二看啊！再说老大家两个孩子他都能看，怎么老二家一个都不行呢？”我气愤的说道。

  “因为老大家的那个孙女，比你小涛子哥哥大三个月，老太太先看的她，还有那个大孙子，就没有精力再看你小涛子哥哥了。她不是小脚老太太嘛！走路走得慢。”我妈解释着：“可是你二大爷二大妈一分钱没有结的婚，俩人不去挣钱，拿什么买房子。没办法，他们就把你小涛子哥哥锁在家里，出去干活儿。干活的间隙，你二大妈还得回来奶孩子。特别的辛苦。但是这些不算什么，直到有一天。。。。。。”我妈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妈！怎么了？您说啊！”我妈拉着我妈的胳膊求她说。我能感觉那是一件特别不好的事儿，我感觉我妈不想说了。

  我妈叹了口气，把摘好的菜拿到院子的水池子里洗干净，又回了厨房，放在案板上切。

  “妈，妈，妈！您说完啊！话说半截，听的人多难受啊？！”我催促着我妈。

  我妈叹了口气，隔着窗子望了望北屋。我爸正和老太太在北屋聊天呢。不，确切地说，我爸正自言自语呢。老太太根本没搭理他。

  我妈把厨房的门关上了，然后才对我说：“直到有一天，你二大妈和二大爷去地里干活儿，天很晚了才回来。还没到家门口，就听见你小涛子哥哥好像在院子里在大哭。但是那时候你小涛子哥哥还不会爬呢，怎么可能在院子里。结果你二大爷一打开门，你小涛子哥哥一脸血的躺在门里面的地上，哭的死去活来的。你二大妈一查看完情况，当时就晕过去了。。。”

  “为什么？家里进坏人了？”我问。

  “进坏人就好了！是山里的狼下山来找吃的，从大门底下钻进去了。把你小涛子哥哥从屋里的炕上拖到了院子里。但是门缝太窄，没拖出去。。。”我妈的表情很痛苦，感觉有些心痛有些窒息：“但是谢天谢地，肯定是有路过的声音，吓走了那野狼。要不然你小涛子哥哥就被狼吃了。你是没见啊！那小胳膊和头皮都被咬出了洞。幸好啊！没咬到脸，长大了头发能盖住。要不然，你小涛子哥哥一辈子就毁了。。。。。。”我妈心疼的说道。

  “天啊！太惨了！”听到我妈说到这里的时候，我身上起了一圈鸡皮疙瘩。

  我妈用眼睛扫过厨房的玻璃，瞪了一眼那边的北屋。不爽的说道：“都这样了，这个老太太还不管呢。你小涛子哥哥受了这么大的罪，因为情况紧急，你二大爷去跟老太太借钱，想给孩子看病。她竟然就拿出了二十块钱。。。”

  “真够差劲的！别说我二大妈恨她！我都生气了！”我气鼓鼓的也瞪了一眼北屋。

  “让人想不到的是，后面发生的事儿。。。”我妈深吸一口气，把锅坐在了炉子上，准备开始炒菜。她往锅里倒了一点油，扔进去几片葱花呛锅，撕拉一声，葱花味儿就出来了。只见她继续跟我说道：“你二大爷的大哥知道他妈只给了你二大爷二十块钱，也是动了恻隐之心，偷偷的塞给他弟弟二百块钱。”

  “啊？那个大爷心眼儿真好，他懂得兄弟情！”我还以为二大爷的大哥不怎么好呢，没想到患难见真情啊！

  “嗯。可是这二百块钱，不仅没帮着他弟弟，还把事情弄得更麻烦了。”我妈把菜倒进了锅里：“他大嫂发现家里少了二百块钱，是他哥哥偷出来背着她给你二大爷了，气的不行。一下子就闹开了。说家贼难防，又哭又闹的，非要和他离婚。你都不能想，这个老太太怕她大儿媳妇真的跟大儿子离婚，孙子孙女没有妈了，竟然跟你二大爷说先把两百块钱还给他大哥。”

  “天啊！没人性啊！”我被气得有些颤抖了，我不明白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为什么厚此薄彼，差异这么大！

  我妈扒拉着锅里的菜，放了一些盐进去。“这么一闹，你二大妈心被伤透了。就拉着你二大爷跟这个老太太断绝关系。当时还拉来了村儿里的大队长和几个老乡亲给做了见证。哦，对了，那个时候，村儿里的大队长就是你爷爷。”

  “让我爷爷他们见证什么？真能断了亲吗？”我一脸不敢相信的问道。

  “当时你二大妈说了，既然老太太拿他们当外人，一点情意都没有了，那就不是一家人了。年轻时候她不管儿子儿媳，老了人家俩人也不管她了。然后就问他大哥大嫂行不行。刚开始大哥和大嫂没有表态。后来你二大妈说，如果不行，也没事儿。把结婚之前二大爷挣回来的钱还给他们，然后家里的房子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以后老太太哥俩一起养。这时候，他大哥大嫂就不干了。当时就表态，家里的房子和钱不能分，老太太和谁在一起，这个就给谁。”我妈回忆着。

  “老太太肯定就表态跟她大儿子啊！她那么偏心眼儿！”我笃定的说道。

  我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嗯。所以从那以后，老太太就归老大管了。”

  “怪不得老罗家二大妈宁死不让老太太进她家门呢。”我后知后觉的说道。“但是。。。之前明明说好了，他们为什么又来难为二大爷呢？他们说话不算数吗？”

  我妈把菜盛到了盘子里，看着我笑了一下：“丫头长大了，脑袋不好使了。你说为什么？因为老太太老了呗！以前老太太能帮他们看孩子，帮他们做饭。他们出去干活儿回来就有热饭吃。老太太身上有钱傍身还能时不时的贴补着他们点儿。而现在呢？孩子大了，都成家了，用不着老太太了。老太太身上那点钱儿也所剩无几了。再有，别说照顾别人了，这岁数。。。正是需要别人照顾的时候了。就成了负担了呗。”

  听到我妈这么说，我终于明白了这件事儿的前因后果，我也理解了我妈说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的意思。刚才还为老太太难过的我，突然间就释然了。如今这结果，不正是老太太咎由自取的吗？说难听点，真是活该啊！

  我妈很快就做好了饭，端到桌子上。我爸也客气的让老太太和我们一起上桌子吃饭。但是老太太应该很伤心，一直默默的擦眼泪。不言语，也不动地方。无论我爸妈怎么请她上桌子吃饭，她都一动不动。我妈让我和小宝儿先吃，自己则是端着一杯水和老太太坐在一旁。

  “要不然。。。我送您回家？”我妈试探性的问道。

  老太太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三寸金莲：“我走不了几步路，脚和膝盖都疼。你还是让我儿子来接我吧。”

  听到老太太这么说，我妈竟然看着她问：“哪个儿子？”

  老太太没吱声。

  此刻的我在一旁，心情很复杂。又可怜老太太的情绪，又知道了过去这一切，恨老太太的情绪。还有一种给我妈惹麻烦的情绪。我天真的在想，她的儿子都不要她，她不会让我爸妈给她养老吧？看来，我给她拉家里来有些莽撞了。

  我妈站起身来就出去了。

  你们猜，我妈去找她哪个儿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