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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密辛

  孙原一身汉制太守常服,紫色锦料裁制,面料厚实致密,暗织云纹,唯有在天光斜照之时,方能窥见流动的细腻纹路,合乎汉时封疆官吏居家出行的规制。他未着进贤冠,亦无繁复发髻,仅取一根玄色熟帛束发,松松拢住及肩墨发,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被晨雾浸得微润。

  历经连日筹谋,梳理太行流民归降事宜、督办伤兵大营疗养秩序、核定荒田分户台账、研判太平道残部局势,他本就清隽的面容更添几分清瘦,下颌线条冷硬利落,眉宇间沉淀着少年人不该有的沉敛与沧桑。唯独一双眼眸,漆黑澄澈,渊渟无波,藏着容纳一郡万民的胸襟与定力。外罩的素面狐裘毛领蓬松柔软,衬得他肩背挺拔端正,褪去少年青涩,尽是郡守的沉稳厚重。

  身侧郭嘉随行而立,一袭墨色儒衫浆洗得纤尘不染,外罩一袭轻薄素氅,腰间悬一枚温润羊脂玉佩,行走间玉坠轻撞,叮咚细响不绝。他素来体质畏寒,不耐隆冬酷寒,此刻鼻尖泛着淡淡的绯色,眉眼间却无半分瑟缩倦怠,星眸清亮通透,慧光内敛,看似随性疏放,眼底深处却藏着缜密审慎的算计。

  二人私下相处,弃君臣繁礼,唯以知己相待、表字相称,是乱世之中最难得的相知羁绊。然身具官职、身负重任,行止仪态依旧端严有度,不露半分轻佻。

  身后四名虎贲精锐列阵随行,皆着玄铁轻甲,腰佩环首长刀,甲叶凝着晨霜,寒光隐隐。众人气息沉凝如渊,步履轻缓无声,鞍鞯行囊极简,无半分冗余陈设,尽显郡府精锐的肃然风骨。

  “青羽,晨间霜重气寒,楚前辈久居静养之地,最是避俗清幽,今日登门,恰逢天时,无人叨扰。”郭嘉缓步前行,语声轻缓,拂去拂面寒风,“只是楚前辈自玉皇顶一战后,气力衰败,境界骨架未损,根基犹在,却不复当年巅峰战力,你我求教之时,需拿捏分寸,不可久扰。”

  孙原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城南漳水方向,语声沉缓有度:“我知晓。楚前辈一身气血真元耗损过半,常年靠林前辈悉心调理,方能稳住修为根基。此番只为解惑武脉疑团,探明伏羲八字决的隐秘,点到即止,绝不扰其静养。”

  二人一路并行,踏霜穿巷,避开市井初起的人烟喧嚣,径直往城南幽巷行去。

  邺城城南,毗邻漳水,水土温润,相较于城北的肃然官气、城东的市井烟火,此处多是隐者清居、文士私宅,巷陌幽深,宅院清雅,隔绝尘嚣。其中一处竹篱宅院,便是林紫夜平日坐镇疗伤、安居静养之所。

  自魏郡伤兵大营落成,收纳四方伤残士卒、流离病患以来,林紫夜便日夜驻守邺城,躬身行医,未曾有一日懈怠。

  她本出身药神谷正统,医术通玄,心性仁善,见不得乱世生灵疾苦。数月以来,昼夜轮转,无分晨昏,守在伤营之中,清创疗毒、配伍汤药、安抚病患,日日与药草、伤病、死生相伴。漫长的操劳耗损着她的本源气血,本就清冷单薄的身子,愈发消瘦孱弱,身形渐显纤细,眉眼间的温润暖意被岁月与疾苦磨去大半,余下一身清冷孤绝的气质,如经霜寒玉、傲雪孤梅,清冷入骨,风骨犹存。

  二人行至柴门之外,院中竹影婆娑,寒梅暗香随风漫出,清冽雅致。

  孙原抬手示意身后精锐止步,又侧首对郭嘉轻道:“奉孝在此稍候,我入内一见紫夜。”

  郭嘉心领神会,浅笑着颔首,退至巷边青石阶上静立等候。他深知二人情谊特殊,名为姐弟,朝夕相伴、相互护持,在乱世颠沛、生死浮沉之中,早已滋生出克制深沉、逾越姐弟的暧昧情愫,含蓄绵长,藏于眉眼分寸之间,无需多言打扰。

  孙原抬指,轻叩柴门木扉。

  咚咚两声轻响,穿透院中静谧,惊起檐下几只越冬寒雀,扑棱着羽翼飞入茫茫雾色之中。

  片刻之后,柴门自内缓缓开启。

  一道素衣身影静立门内,映入眼帘。

  林紫夜身着一袭月白素色襦裙,外罩一层浅灰薄纱褙子,衣料素雅无绣,贴合汉时女子清简装束规制。长发未作繁复发髻,仅用一根素玉簪轻轻绾起,青丝顺滑垂落肩头,不施粉黛,不染铅华,面容白皙清透,却透着一股长久劳顿的苍白倦怠。

  往日清丽灵动的眉眼,如今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清冷,眸光澄澈如秋水,却少了几分暖意,多了几分历经死生的漠然。连日不休的行医劳作,让她下颌愈发尖瘦,肩头单薄得仿佛不堪寒风,静静立在门内,身形窈窕纤弱,却自带一番超然清冷的风骨,令人心生敬畏,亦心生疼惜。

  “青羽。”

  她开口轻唤,语声清浅微哑,带着晨起未散的慵懒,又藏着独对孙原时才会流露的柔和。这一声呼唤,褪去了她对外人的清冷疏离,只剩亲近与安稳,是乱世之中,专属二人的默契与温情。

  孙原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与憔悴的面容上,心头骤然一紧,泛起细密的涩意,脚步轻缓踏入院中,语声温厚,带着真切的关切:“天寒霜重,你日日早起操劳,这般耗损自身,如何撑得住?”

  院内寒霜覆地,竹枝凝雪,几株寒梅凌寒绽放,暗香浮动。炭火暖意从窗棂漫出,冲淡了院中凛冽寒气,混杂着经年不散的药草清香,萦绕周身。

  林紫夜轻轻侧身,引他入内避寒,浅浅摇头,语声清淡无波:“伤营之中,重伤未愈者尚有百余,多是沙场残卒、太行归民,身带顽疾旧伤,稍有疏忽,便难撑过寒冬。我身为医者,不能懈怠。”

  她的眸光干净通透,落在孙原沉郁的眉眼之上,心思剔透敏锐,瞬间便窥见他心底藏着的心事,轻声问道:“今日神色凝重,眉宇含忧,是太行之事,出了变数?”

  孙原驻足院中,望着她清瘦素净的容颜,不做半分隐瞒,直言道:“奉孝此前孤身入太行,与太平道并州道主孟久铭隔空交手,探得其武学路数诡秘异常,疑似上古失传的伏羲八字决。你我、奉孝皆不通此上古武脉,无从判其深浅、料其攻守,故而今日打算登门拜谒楚前辈,求教隐秘。”

  “伏羲八字决……”

  林紫夜眸光微凝,澄澈的眼底掠过一抹讶异,苍白的面容添了几分郑重,“药神谷残存的上古杂记之中,确有此功零星记载。此脉武学极为古渺,无门派道统,不属儒、墨、道、法任何一家,是独存于世间的上古武脉,早已断绝传承千年,从未想过,竟会落入太平道之人手中。”

  “正是这般缘故,才需求证。”孙原颔首,语气沉肃,“孟久铭潜藏太行,修为莫测,若不能摸清其武学根底、路数克制,日后太行归降、冀州安稳,便始终藏着一处致命隐患。”

  林紫夜缓缓点头,眸色柔和几分,带着真切的叮嘱:“楚天行前辈自玉皇顶与张角一战后,气血大损,真元耗散过半。他毕生修为境界未曾跌落,依旧稳居当世顶峰,只是战力不复巅峰,需常年静养,靠家师日日汤药调护、真气温养,方能稳固根基。”

  她语气微顿,细细嘱咐,字字贴心:“你此番前去,不必拘谨谦卑过甚,亦不可肆意纵傲。楚前辈前辈心性通透豁达,不重俗礼,最重坦诚本心。你只需执晚辈礼数,据实求教,便可尽释疑惑。”

  孙原静静听着,心头暖意流淌。旁人皆惧他郡守威严、少年锋芒,唯有林紫夜,始终看透他所有筹谋与负重,时时提点、事事牵挂,于乱世风霜之中,予他最安稳的依托。

  这份情谊,早已超越寻常姐弟扶持,是生死与共的牵绊,是乱世独有的缱绻,克制隐忍,深沉绵长,无需言说,尽在眉目相待之间。

  “我晓得。”孙原目光温和,静静望着她,“只是你务必谨记,莫再昼夜不眠、过度耗身。我与奉孝去去便回,待归来之后,我亲自坐镇伤营,替你分担,让你好生静养休憩。”

  林紫夜闻言,唇角极淡地扬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几分,如冰雪初融,温润动人:“好,我等你归来。”

  短短四字,无华丽辞藻,却藏着最深的信任与牵挂。

  孙原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心头涩意与暖意尽数敛藏,转身退出院门,轻声为她合上柴门。

  门外寒雾依旧,院内那人独立檐下,素衣清瘦,眸光遥遥相送,身姿孤绝,却自带安稳力量。

  待柴门闭合,隔绝内外视线,孙原方才收回心绪,收敛所有温情,眉眼重归沉敛肃穆,转身走向巷口静候的郭嘉。

  “如何?”郭嘉见他走来,轻声问道。

  “无碍。”孙原淡淡应声,“只是紫夜操劳过甚,身子愈发孱弱。先办妥今日之事,后续再做安顿。走吧,前去拜会楚前辈。”

  二人不再多言,并肩转身,沿幽深巷陌,往城南更深处行去。

  ……

  城南最深处,漳水曲弯之畔,藏着一方隐秘宅院。

  此地不临市井,不接人烟,高墙围合,院内古松虬劲、寒柏苍劲、修竹丛生,积雪覆满枝桠,满目清寂素净。庭院深处,三间茅舍依山傍水而建,古朴简陋,无任何雕梁华饰,正是楚天行与林子微静养安居之地。

  自昔日邺城大战、玉皇顶终极对决落幕之后,楚天行便闭门谢客,迁居此处静养,数年不问世事。

  世人皆知,当年邺城一战,撼动天下格局。张角携太平道百年道统、绝世修为倾覆冀州,乱世群雄、世外高人尽数入局。山中老人李意、天机神相许劭、紫虚上人三大世外道脉高人同时现身,各施绝学,制衡太平道气运武脉。

  李意神机莫测,许劭天机推演,紫虚上人玄机通玄,三人各承一脉顶尖道统,修为超然,位列天道八极,名动山林。彼时孙原、孙宇兄弟二人是抗衡张角的核心主力,浴血死战、功居首位,楚天行亦倾力出手,以当世剑圣之姿正面硬撼张角。

  只是彼时战局纷乱、群雄齐聚,众人各有立场、各施其职,孙原兄弟与楚天行、李意、许劭、紫虚上人虽同场御敌、共守邺城,却从未深交,彼此生疏,仅存一面之缘,无半分私情谊分。

  也正是那一战,楚天行与张角巅峰对撞,真元透支、经脉受损,一身纵横天下的雄浑气力折损过半。所幸其数十年武道根基浑厚稳固,境界骨架未曾崩塌,依旧稳居通明境顶峰,只是气血衰败、巅峰战力不复往昔,需常年静心休养,靠林子微日复一日的汤药调理、真气温养,方能稳住伤势,维系修为。

  孙原与郭嘉行至宅院朱漆小门前,双双驻足,整理衣袍仪态,尽数收敛周身锋芒、郡守威仪、谋士锐气,姿态恭谨,恪守晚辈礼数。

  郭嘉抬手,轻叩门扉铜环。

  古朴铜鸣清越悠长,穿透院内层层松涛竹浪,在静谧天地间缓缓回荡。

  片刻之后,院门自内缓缓开启。

  一名青衣素服的老仆垂手而立,神色恭谨,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微微躬身:“孙使君、郭从事,先生与林师早已等候,请二位入内。”

  二人微微颔首,不做多言,抬步踏入院中。

  踏雪而行,脚下积雪簌簌轻响,院内无风无浪,静谧清幽,唯有松涛阵阵、涧水潺潺,隔绝了世间所有战火喧嚣、朝堂纷争。

  茅舍之前,两道身影静立雪中,气度超然。

  为首老者便是楚天行。

  他年近七旬,鹤发童颜,青丝早已尽白,长发束以素帛,一袭宽大素白布衣,质朴无华,无道门法袍的符箓纹饰,无江湖武者的杀伐戾气。楚天行本就不属道家学派,不入任何道门宗脉,虽博览天下道统秘录、诸子武典,通晓李意神机、许劭天机、紫虚上人玄机三道脉精髓,却始终超然于各门各派之外,独成一脉武道体系。

  他身形依旧挺拔如松、端正如岳,只是面色较之数年前苍白淡薄,眉宇间少了几分当年正面硬撼张角的睥睨凌厉,多了几分久病静养的温润沉敛。周身真元渊渟内敛,看似平淡无波,实则依旧是通明境顶峰的宗师底蕴,当世极少有人能与之比肩,让人不敢直视轻慢。

  身侧立着林子微。

  她一袭浅紫素裙,荆钗布裙,不施粉黛,气质温婉清雅,眉眼间藏着岁月沉淀的从容淡然。作为药神谷前代谷主、林紫夜的授业恩师,她辈分尊崇,医术通玄,数年来寸步不离,悉心照料楚天行伤势,日日调药温养、疏导气血,数年如一日,从无间断。

  “晚辈孙原,拜见楚前辈、林前辈。”

  “晚辈郭嘉,拜见楚前辈、林前辈。”

  二人上前两步,齐齐躬身长揖,行晚辈最重大礼,身姿端直,礼数周全,态度至诚,无半分少年得志的倨傲,亦无半分官场权贵的骄矜。

  楚天行眸光平和如水,淡淡扫过二人,声线清越沉稳,带着久病静养的微哑,却字字清晰,气度从容:“二位起身吧。乱世为官,守土安民,少年有为,不必多礼。”

  林子微亦温和浅笑,轻声道:“院中风寒,入舍落座叙谈。”

  二人直起身姿,恭谨随行,步入茅舍之内。

  茅舍陈设极简至极,全然隐者风范。四壁素净无饰,无字画珍宝,无华器摆件。正中一张老旧竹案,案上平放一卷泛黄武经残篇、一盏温热清茶、两三方素色瓷碟。两侧竹椅分列,墙角地龙温燃,炭火融融,暖意细密绵长,彻底驱散了冬日的凛冽寒凉。

  四人分宾主落座,童子躬身奉上新茶,茶汤清透,茶香淡雅,是院内自种的野茶,清冽回甘,不染尘俗。

  待童子退下,舍内静谧无声,唯有炭火轻噼,暖意融融。

  孙原率先端正身姿,拱手诚恳开口,直述来意:“楚前辈,晚辈今日登门,不为俗务、不求权势,只为一桩上古武脉疑团,恳请前辈解惑。”

  郭嘉适时接过话头,条理清晰,据实陈述:“晚辈近日孤身深入太行山谷,与太平道并州道主孟久铭隔空交手、招式试探。此人武学路数诡秘莫测,不属当世任何一门正统武学,不似儒墨、不似道统、不似江湖杀伐技艺。晚辈细细复盘其招式气韵、发力路数、周身真元流转,疑似失传千年的伏羲八字决。”

  “晚辈与青羽皆对此上古武脉一无所知,无从判其深浅、料其攻守、辨其底牌。太行数十万残众人心未定,暗藏此等莫测高人,始终是魏郡隐患。故而冒昧登门,恳请楚前辈指点此功根底、武道隐秘。”

  听罢二人详述,楚天行眸光微凝,原本平和无波的眼底掠过一抹深重的讶异,缓缓颔首,低声沉吟:“伏羲八字决……没想到此脉上古武统,竟真的留存于世,还落入了太平道渠帅之手。”

  他抬手轻抚茶盏边缘,沉默片刻,似在追忆脑海中残存的上古武典记载、千年武脉源流,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线厚重,字字皆是当世极少有人知晓的隐秘,先将《流华录》正统武道体系娓娓道来:

  “当世武道,沿用百年前武林皇帝刘去病所定规制,分六大境界,层层递进,有据可依,天下武者皆循此路修行。六境依次为易境、昙毓境、浮妄境、流虚境、通明境、天之道。”

  “易境者,淬炼肉身,打通经脉,是武道入门根基;昙毓境,真元初聚,气血充盈,可御寻常兵刃;浮妄境,真元流转周身,虚实相生,脱凡俗桎梏;流虚境,真元凝厚,可隔空御力、凌空踏虚,太平道十三道主,尽皆在此境界;通明境,勘破武理,身心通明,是当世武林顶峰,天道八极诸人、你我、王瀚、无名之辈,皆驻足此境;天之道,触天地法理,引天地真元为己用,张角全盛之时,便踏入此境。”

  “六境之上,便是超脱凡武的圣道。天地人三圣、已逝武皇,方得登临,不在世俗武道规制之内。”

  此言一出,孙原与郭嘉同时凝神端坐,心头豁然通透。过往修行模糊不明的境界壁垒、战力差距,此刻尽数清晰。

  楚天行目光悠远,继续细说,对比正统武道,拆解伏羲八字决的特殊之处:“寻常武者,修为高低、战力强弱,皆以六境为标尺,境界既定,战力便有定数,路数可循、破绽可寻、克制可依。可伏羲八字决,全然跳出这套世俗武道体系。”

  “此功源自上古,无门无派,不属道、儒、墨、法任何一家学派传承,是独立于诸子武学之外的古老武脉。它无固定招式图谱、无定式修行法门,世间仅此一卷八字总纲流传后世。”

  “当世所有修习伏羲一脉的武者,人人皆修完整八字总纲,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字无一偏废、无一缺失。但此功最玄妙、最可怖之处,便在于无定式、无统一路数。”

  楚天行语气郑重,条理清晰,层层拆解核心规则:“同一份总纲,千人千解,万人万相。武者的修为境界依旧遵循当世六境规制,但其武学气韵、攻防路数、真元特性、杀伐手段,全然由自身心性、阅历、执念、体魄而定。”

  “境界只是根基底盘,八字诀是武道变化。流虚境的伏羲武者,可因心性霸烈,掌乾阳雷霆之威;亦可因心性隐忍,藏坎水深渊之势。旁人境界既定便战力固定,唯独伏羲修行者,同境之下,变数无穷,无人能预判其招式变幻。”

  郭嘉眉头深锁,瞬间洞悉其中凶险:“如此说来,即便知晓其境界为流虚境,知晓其修伏羲八字决,也无法预判其攻守套路?无规律可循,无定式可破?”

  “正是。”楚天行轻轻颔首,语气愈发凝重,“当世所有正统武学,通明境有通明境的章法,流虚境有流虚境的路数,万变不离其宗。墨家重刚猛章法,道门重清净流转,各家各派,皆有迹可循。唯独伏羲八字诀,随心而变、随念而转。”

  “你今日见他似水无形、隐忍蛰伏,来日心境逆转、执念爆发,八字气韵可瞬间尽数改换,化为烈火惊雷、厚土狂风,攻防路数彻底颠覆,同境之内,几乎无解。”

  孙原眸色沉凝,沉声问道:“那孟久铭当前境界与气韵,究竟如何?”

  楚天行看向郭嘉,静待其详述交手细节。

  郭嘉敛神回想,将那日山谷隔空对峙的细微感触尽数复盘:“那日对峙,其气息沉敛无声,静时如止水藏渊,无半分波澜;动时虚实相生,变幻无方,无固定杀伐招式,守可滴水不漏,攻可无孔不入,真元绵长不绝,柔韧隐忍,极善藏势、极善蛰伏。”

  “妥妥的流虚境巅峰。”楚天行一语笃定,精准定调,“太平道十三道主,规制皆为流虚境修为,孟久铭能位列并州道主,且执掌太行隐秘武脉,早已站在流虚境极致,半只脚踏入通明门槛。”

  “他当下心性隐忍、执念深藏、意在庇护残众、不欲争锋,故而周身八字气韵尽数化作坎水之道,主藏、主隐、主柔、主缠、主生生不息。”

  “但你需谨记,这只是他此刻的武道形态。他的流虚境根基不变,可八字变幻无穷,一旦心境逆转,气韵尽改,战力路数便会彻底颠覆,这便是伏羲一脉最无解的隐患。”

  孙原心头沉沉一震,彻底认清了孟久铭与伏羲八字决的恐怖之处。

  世间武者,境界定、路数定、破绽定,唯有伏羲传人,境界可测,武道难测,永远藏着无穷变数,无从预判底牌。

  楚天行稍作停顿,继续缓缓铺陈当世武脉格局,补足二人认知盲区,贴合昔日邺城大战旧景:“我虽不入道门、不属任何学派,却遍览天下武籍,对山中老人李意神机一脉、许劭天机一脉、紫虚上人玄机一脉,尽皆了然。”

  “此三道脉,皆是天道八极顶尖绝学,三人尽皆通明境高手,昔日邺城大战,一同入局制衡天之道境界的张角,各施所长、稳固战局。李意神机善推演地势气运、布局困敌;许劭天机善看破命数格局、预判吉凶;紫虚上人玄机善通幽探微、洞悉隐秘。”

  “但三道脉绝学,依旧遵循武道六境规则,境界有定、路数有迹、章法可破。唯独伏羲八字决,依托正统境界根基,却跳出所有武学定式,随心万变,无迹可寻。”

  郭嘉眸光锐利,瞬间抓住核心关键:“如此说来,太平道坐拥此等上古绝学,其底蕴远超世人预判。张角身死、太平道明面溃败,不过是表象,其潜藏的伏羲武脉、顶尖底牌,从未真正现世。”

  “没错。”楚天行微微颔首,语气沉重,“张角登临天之道境,通晓天地气运,一生布局从不止于起兵叛汉。他收纳伏羲一脉传人,留存上古武脉,令十三道主尽修八字总纲,蛰伏各州深山,绝非无意之举。孟久铭只是浮出水面的第一人,天下各州,必然还有其余伏羲武者潜藏蛰伏。”

  孙原指尖微扣,眸色深沉,思虑万千:“晚辈此前以为,太行残部只是疲敝流离、只求安生的绝境之众,如今方知,其暗藏的流虚境巅峰高人、上古万变武脉,足以轻易颠覆冀州格局。”

  “你也无需过度忧惧。”楚天行见他神色凝重,温声宽慰,通透拆解局势人心,“孟久铭身为流虚境巅峰高手,修坎水之韵,水性善下、善藏、善容、不争胜负。他蛰伏太行,所求从非乱世争霸,只是庇护太平道残余苍生、保全同道生机。”

  “你在魏郡行仁政、安流民、稳民生、给万民归处,便是顺应他当下的心性执念。你安民,他便隐;你守稳,他便静。只要你不主动兵戈相向、赶尽杀绝,不破其底线、不逼其绝境,此人便始终蛰伏,不会成为冀州祸乱。”

  这番剖析,通透彻骨,直指人心、武心、局势核心。

  乱世纷争,最可怖的从不是境界超然的强敌,而是境界扎实、武路万变、心性难测的隐世高人。伏羲八字诀的可怕,从不是境界碾压,而是同境之内,无穷无尽、无从预判的变幻手段。

  郭嘉豁然开朗,起身拱手深揖:“多谢楚前辈解惑,勘破武道六境规制、千年武脉隐秘,解开你我心中最大疑团。今日所得,胜过苦读武典十年。”

  孙原亦郑重躬身,神色至诚:“晚辈谨记前辈教诲,以安民为根,以安稳为基,不激祸乱、不逼强敌,徐徐图之,稳守魏郡一方安稳。”

  楚天行微微抬手,淡然一笑:“你二人年少通透、心性端正、心存苍生,乱世之中,最为难得。回去吧,守好万民,便是守好棋局。”

  林子微适时温和开口,轻声叮嘱:“太行之事,可缓不可急,可和不可战。紫夜在邺城劳心劳身,日夜不休,你也要多顾自身,莫要诸事独扛。”

  这句叮嘱,是长辈的善意,也是对孙原与林紫夜二人隐晦情谊的默许与体谅,温和真切,恰到好处。

  孙原心领其意,心头一暖,郑重颔首:“多谢林前辈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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