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郊野,最后一缕余烟顺着风势散得干净。
孙原勒住马缰,紫绫衣摆沾了夜露,泛着微凉的湿意。他回望西南官道方向,暮色里只剩一片焦黑痕迹,焚得彻底,连半分残骨碎符都寻不见。郭嘉并辔行在身侧,青衫边角被山风卷得翻飞,指尖漫不经心叩着马缰,神色淡得像一汪静水。
“现场料理得干净。”郭嘉语声不高,散在风里却字字清晰,“可赵忠手下都是积年老吏,火场无骨无凭,反倒容易叫人生出疑心。”
孙原微微颔首,目光转投太行深处。层峦叠嶂浸在浓黑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瞧不清底细。“疑便疑,他们拿不出实证。我更在意另一桩事——这几日斥候来回,说太行深处常有不明人影游走,既不属张牛角部曲,也不似汉军哨探。”
郭嘉眸色微动,指尖捻过下颌短须,语气平而沉:“太平道三十六方渠帅之外,尚有十三道主掌暗线、统教务,素来隐于幕后。张角身死之后,这些人便销声匿迹。如今河北乱成这副模样,难保不会有人跳出来,搅动这潭浑水。”
马蹄踏碎暮色,二人并辔驰回邺城。身后郊野的焦痕静静卧在土里,像一道埋下的伏笔。无人知晓,更深的暗流正从太行深处,顺着山涧谷风,缓缓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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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雨收歇,山坳里湿雾沉凝,混着新翻的泥土气与淡淡的血腥,顺着谷风漫开,沾在人衣袂上,挥之不去。
放眼望去,连绵峰峦都覆着深浅不一的新绿,崖壁上残雪消融,汇成细流顺着石缝淌下,在谷底积成一汪汪浑浊的水洼。道旁蓬草齐腰,草叶上沾着未干的雨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打湿脚下泥泞的土路。
褚飞燕部的大营便盘踞在这处山坳之中,依山势层层铺开,鞣制牛皮帐错落排布,夯土营墙沿着谷口蜿蜒而去,墙顶插着的黄巾旗被雨水泡得发沉,垂着边角猎猎作响。营中往来兵卒步履匆匆,或扛着修缮营墙的木料,或抬着伤兵往医帐去,粗布短褐上大多沾着泥点与草屑,眉眼间带着战事僵持的疲惫。营寨外圈围着大片流民窝棚,竹架搭着茅草顶,一家老小挤在一处,妇孺坐在棚下搓着草绳,孩童光着脚在泥地里跑,远远望见兵卒过来便怯生生缩回去,满眼都是惶然。
这便是太行前线的日常。仗打了半载,胜败未分,兵卒与流民便一同困在这深山里,熬着等一个不知何时才会来的结果。
褚飞燕部拔营移往千秋亭的前一日,孟久铭立在营外半塌的土坡上,望着谷中络绎收拾行装的兵卒,眉眼静得像一潭寒水。
他一身洗得发灰的麻布直裰,衣襟裁制齐整,领口袖口都缝得密实,虽是粗麻料子,却穿得干净妥帖,半点不见流民的潦倒。头上束一方素色幅巾,发丝一丝不乱,鬓角垂着两缕碎发,被山风拂得轻轻晃动。指尖因常年掐诀辨气,泛着薄茧,却修长得很,指节分明,此刻负在身后,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袖中一枚温热的玉符——那是幽州道主的印信。
“孟先生,这便要走?”
身后脚步声踏过湿泥,带着戎装甲叶的轻响,褚飞燕的声音裹着山风传来,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诧异。
孟久铭缓转过身,微微拱手,是士人相见的常礼。指尖垂在身侧的刹那,他自然而然收了诀法,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清寂气韵尽数敛去,瞧着便只是个寻常的文弱书生。他语声温淡平和,不见半分波澜:“褚帅体恤流民,留我半载,久铭感念于心。如今天下纷扰,我尚有师门旧约未了,不敢久留误事。”
褚飞燕蹙了蹙眉,手里攥着的半卷兵册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潮,指节微微泛白。他一身粗布戎褐,袖口收得紧实,腰间束熟牛革鞶带,挂着一枚铜制军牌,牌面上刻着“裨将褚”三个字,磨得发亮。头上裹着素色武帻,鬓角沾了细碎的草屑,眼底布着密密的红血丝,下颌泛着青黑的胡茬,显是连日操劳不曾安睡。
昨日才与张牛角议定退守布局,全军移防千秋亭,收拢前线溃兵,守住北境退路。营中人心浮动,伤兵又多,正是缺人打理庶务、安抚军心的时候。他本想着孟久铭行事稳当、医道高明,又在流民中颇有威信,便想正式辟他为僚属,专管伤营与流民医药事务。万没料到,人竟要在拔营前夜辞行。
他阅人多矣,这孟先生看着温文,骨子里却藏着士族读书人的清贵疏离。半年以来,从不对太平道义置一词,也从不问营中军务,即便救治伤卒,也只尽医者本分,半句不涉及战局。这样的人,本就不是久居营中、甘居人下的性子。
沉默片刻,褚飞燕将兵册往腰间一塞,抬手解下腰间一枚青铜通行符递过去。符面刻着云雷纹与一个“褚”字,边缘磨得温润,是他常年随身佩戴之物。
“此乃我部通行铜符,太行周遭关卡盘查严,各乡亭的游徼、啬夫见了此符,便不会多为难你。”褚飞燕把铜符塞进他手里,掌心粗糙的茧子蹭过孟久铭的手背,语气沉厚,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叮嘱,“山高路远,世道不太平,先生多保重。若是前路难走,随时可回营中来,褚某这里,永远给先生留一个位置。”
孟久铭指尖微顿,随即从容接过。铜符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压在掌心。他将铜符收入袖中,与那枚道主玉符放在一处,再施一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褚帅高义,久铭铭记于心。前方战事凶险,也望褚帅珍重。”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入了山道。
青灰色的背影没入层叠的翠色山岩间,步履不快,却径直朝着黑山方向而去,没有半分迟疑。山风卷着草叶擦过他的衣摆,将幅巾系带吹得飞扬起来,他抬手轻轻理了理,脚步始终平稳,仿佛身后那座喧嚣的军营、那场搅动天下的战乱,都与他没有半分干系。
道旁蓬草齐腰,沾着的雨珠被风一吹,簌簌落在衣摆上,凉丝丝的。山径崎岖,雨后路滑,碎石上沾着泥苔,一步三滑。路边不时可见倒伏的尸骨,有的穿着兵卒甲片,有的只是粗布衣裳,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腐臭之气混在草木清香里,说不出的刺人。越往深山里走,废弃的村落便越多,土墙塌了大半,院里长满野草,石磨歪在一边,井口生了青苔,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
孟久铭走得稳,指尖暗掐乾字诀印,默运乾象未明的心法。周遭数里草叶振颤、虫豸潜行,连土层下蚯蚓蠕动的微响,都丝丝缕缕映在心神之中。左侧三里外有狼群巡山,右侧山涧有猎户设的陷阱,前方半里地藏着三股太平道暗哨的气息……种种动静,皆逃不过他的感知。
这便是伏羲八字诀的妙处。
此诀以上古八卦为总纲,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字心法俱全,世传完整总纲,却从无固定招式图谱。它是一套依修者心性、禀赋、术业所长自行衍化的奇特武学,同源而异径,同字不同功。同修乾字,有人走刚猛霸烈之路,有人走藏势察机之途;同使坎字,有人悟出水之柔韧绵长,有人化出水之险绝森寒,千人千面,从无定法。
孟氏一脉世代嫡传此诀,到他父亲那一代,乾字诀走的是“乾定八方”的路子,守正持重,镇御四方。轮到他时,年少时逢家门变故,隐姓埋名十年,终日藏锋守拙,性子磨得愈发沉静隐忍,再悟乾字诀时,竟自行化出了“乾象未明”的境界——不争先、不外露,如天象未显之时,万物蛰伏,气机难测,最擅藏势察机、感万物生气。寻常斥候暗桩,根本近不了他身侧三丈之内。
除乾字外,其余七字他也皆有修习。脚下湿滑便暗运艮字诀,双足如扎根山石,稳如泰山;感知周遭水汽便默运坎字诀,辨得清何处有山泉、何处有暗河。伏羲八字诀本就是完整体系,八字相生相克,相辅相成,从未有单修一字的说法,只是各人禀赋不同,所擅长的路数、所演化的武学各有侧重罢了。
太平道十三道主,是张角数十年来网罗的天下高手。
世人只知张角三十六方黄巾军,攻城略地,搅动天下,却少有人知晓太平道内里分了两套脉络。一套是三十六方渠帅统领的黄巾兵卒,掌兵戈战事、克地夺城,当年大贤良师于泰山登坛号令,动的便是这百万甲兵;另一套便是十三道主体系,分掌十三州教务,专管道徒传法、符水济世、密信传递、典籍典藏,从不涉足军务,与军中渠帅互不统属。
各州道主各守一方,平日里只在巨鹿总坛岁末议事时方能见上一面,大多是点头之交,各掌一摊,互不干涉内政。他自己便是幽州道主,当年张角亲授道主玉印,掌幽州七郡教务,道众数万,却从未领过一兵一卒。华真则是并州道主,兼掌天下太平道的医药规制,伤营调配、毒术典籍皆归其统辖。二人同列十三道主之位,平起平坐,并无上下从属之分。
当年巨鹿总坛的两次岁末议事,两人曾远远照过两面,不过颔首之交,连话都未曾说过几句。他只知华真出身士族,有运筹之谋、医学之术,一手太平清领剑出神入化,武道臻至流虚之境,却从不知对方竟也修了伏羲八字诀。父亲当年只说华真知晓旧约与传承线索,却未说清其中渊源。此番入山,他本就是抱着试探之心,如今隔着密林便感知到乾字诀的气韵,反倒印证了父亲的遗言,也让他心中疑窦更甚——孟氏一脉守了数百年的嫡传,华真一个半路入道的儒生,又是从何处习得?
他一路走,一路留意沿途痕迹。泥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是山民猎户的赤脚草鞋印,是制式统一的布靴,步幅均匀,气息沉稳,显是受过训练的暗哨。脚印沿着山径向密林延伸,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处隐蔽的观察点,藏在树后或岩石缝隙里,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这是并州太平道暗线的布置,缜密周全,处处透着华真的行事风格。只是暗哨人数寥寥,沿途巡防也显疏落,看得出广宗一败后,并州道的人手也折损惨重,十不存一,早已不复当年盛况。
行至日暮,天色渐沉,山坳里浮起白茫茫的薄雾,把远近的松林都浸得影影绰绰。光线暗了下来,林间的鸟雀纷纷归巢,叽叽喳喳的喧闹渐渐平息,四周愈发安静,只剩脚下踩过落叶的沙沙声。
孟久铭脚步微顿,抬眸望向左侧密林。
枝叶纹丝不动,连方才还聒噪的山雀,都骤然噤了声。死寂像潮水般漫过来,裹着淡淡的柏子药气,更有一缕极沉的乾字诀气韵,如山岳压顶,隐而不发。
这一招也是“乾”字招数,却不是他的“乾象未明”。
华真的乾字诀,走的是天威断命的路子,气韵沉凝厚重,带着执掌生杀的压迫感。即便对方刻意收敛,只泄出一丝一毫,也足以让同修伏羲诀的人瞬间感知到。只是这气韵虽沉,根基却浮,行功间偶有滞涩,显然修行时日尚短,远未到圆融之境,更未与自身武道完全相融。
他非但不惧,反而淡淡开口,语声平稳,散入风里:“华真道主既知我来,何必让足下藏于林间?太平道的待客之道,便是这般藏头露尾?”
话音落处,林叶簌簌轻响。
三道灰布劲装的人影缓步走出,个个身形挺拔,步履沉稳,腰间都系着一枚掌心大的青铜铃,铃身刻着细密的云雷纹——正是并州太平道暗线的标记。三人皆是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落在孟久铭身上,带着审视与戒备。为首那人上前半步,声音沙哑,像是常年配药制毒伤了嗓子:“先生既识得我家道主,便请随我等入山。道主已在溪畔备了茶,恭候先生多时。”
孟久铭微微颔首,负手随行,神色从容,半点不见慌张。
他知道,这三人是试探。若他方才露了怯,或是出手伤人,今日便不能完好地站在这里见华真了。太平道十三道主,个个心思深沉,华真更是以谋算见长,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岂会轻易见一个多年未通音讯的同列道主。
入林百余步,雾气愈浓,耳畔传来潺潺水声。绕过一片嶙峋怪石,眼前豁然开朗——一道清浅山溪顺着山谷淌下,溪水清澈,水底鹅卵石清晰可见,溪边长着成片的野山茶与石菖蒲,清苦香气混着水汽,扑面而来。溪畔立着一方平整的青石板,石上置着粗陶壶与两只陶盏,壶下架着小火,正咕嘟咕嘟煮着山茶,热气袅袅,茶香混着山岚雾气,漫在整片谷地里。
石边还摆着两只蒲草编的坐墩,旁侧的岩石上摊着几味晾晒的草药,根茎齐全,打理得干干净净。
一道素色身影立在石旁,正低头望着溪中流水。
那人约莫四旬年纪,面容清癯,唇下三缕长须梳理得齐整,一丝不乱。一身粗麻道袍洗得发白,却一尘不染,袍角垂到脚踝,遮住足面。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素净无饰,只在鞘口包了一圈铜边,瞧着便不是凡品——正是太平道赫赫有名的清灵剑。
山风吹得袍角轻扬,周身不见半分杀伐戾气,反倒像个隐居山林、授徒讲经的经学先生。唯有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沉郁,像积了半世的风霜,沉沉的,望不见底。他左手负在身后,右手自然垂落,袖口微微收紧,若仔细去看,便能瞧见指节泛着淡青,呼吸间胸口偶有极细微的滞涩——显是旧伤未愈,气血运行尚不顺畅。
周身气韵沉凝如渊,正是伏羲乾字诀“乾元上命”的气象——不发则已,一发便如天威降临,断人生死。只是这气象尚显生涩,分明是修行不久,尚未能与自身武道完全相融。
正是消失半年之久的太平道并州道主,华真。
听见脚步声,他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孟久铭身上,上下打量片刻,视线在对方指尖残留的诀印上微一停留,又扫过他袖中微微凸起的玉符轮廓,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语声平缓,是士人闲谈的温和语气,听不出喜怒:“伏羲‘乾象未明’,孟氏传人果然名不虚传。大贤良师生前常说,伏羲八字诀千人千面,同诀不同法,同字不同功,孟兄先祖当年以‘乾定八方’名动河洛,到了孟兄这里,竟走出藏势察机的路子。华某刚才试探的招式,名为‘乾元上命’,一样是乾字诀,倒是让孟兄见笑了。”
孟久铭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对方竟一口叫破了他的路数,还知晓孟氏先祖的功法,可见张角当年与孟家的渊源,比父亲说的还要深。
他不答反问,语气不卑不亢,不沾半分烟火气:“道主‘乾元上命’的修为,亦不堕太平道主之名。乾元持正,上命断生死,只是道主根基尚浅,气血间带着旧伤瘀滞,想来修行此诀时日不长。我很好奇,华道主本以太平清领剑立世,何时又修了伏羲绝学?”
这话问得直接,却不算失礼。同为十三道主,又是同修一脉,问一句传承来历,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
华真淡淡一笑,拂袖示意石墩,自己先坐了下来。抬手提起陶壶时,他指节微用力,不动声色压住胸口翻涌的滞涩,给两只陶盏斟满茶水。茶汤清绿,热气袅袅,茶香愈发浓郁。他斟茶的手势稳而准,茶汤满而不溢,指尖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齐整,半点不像常年握剑、掌毒术的人。
“远道而来,总该先饮一盏山茶。山中简陋,比不得士族高门的茶宴,先生莫怪。”华真推过一盏茶,目光落在溪面的雾气上,语声轻缓,带着几分苍凉,“传承旧事,说来话长。孟兄贵为幽州道主,你我同列道主之位,当年在巨鹿却也只是照面之交,今日正好叙叙旧。”
孟久铭坐了下来,却没有碰茶盏,只是望着溪水流淌的方向,静静听着。
华真端起自己那盏茶,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将始末娓娓道来:
“孟兄应当知道,我太平道有规矩,十三道主专掌教务,不涉军务。当年大贤良师于泰山号令三十六方起事,各州道主皆留在本州坐镇,打理道众、输送粮草、传递密信,未曾随军出征。我坐镇并州,打理并州太平道诸事,调配药材、训练医工,前线的仗打得如何,多是从文书里知晓。”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底沉郁更重:“直到广宗兵败,人公将军被围,我连夜带了并州道仅剩的人手赶过去接应,还是晚了一步。城破那日,我混在流民里出城,亲眼见皇甫嵩下令筑京观,十万弟兄的尸首垒成三丈高台,头颅码在最上面……”
话说到这里,他声音微沉,喉结动了动,压下翻涌的血气:“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皇甫嵩,杀了孙原,用他们的血,祭奠死去的弟兄。”
孟久铭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能理解这份恨意。换做任何人,亲眼见数十万同道身死,垒成京观,都不可能无动于衷。更何况二人同列十三道主,虽交集不深,终究是同奉大贤良师号令,看着道统崩塌、信众惨死,不可能毫无波澜。
“我仗着轻功与毒术,连夜摸进了皇甫嵩的大营。”华真继续说道,语气平静下来,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皇甫嵩帐外守卫森严,我便转而去寻孙原——他一个病弱郡守,身边护卫虽多,我自认凭清灵剑与毒术,也能得手。可就在我逼近他营帐三丈之外时,帐中忽然掠出一道白衣身影。”
“那人只出了一招。”华真抬手按了按左胸,眉宇间掠过一丝痛楚,显是牵动了旧伤,“一掌便破了我毕生修为的太平清领剑,震碎了我心脉三根支脉。我看得清楚,她用的也是伏羲八字诀,走的是坎水路子,柔中带刚,深不可测。我拼着耗尽毕生真元,才拼死逃了出来,一路躲躲藏藏,辗转退回黑山的时候,并州道的人手已经折损大半,能指挥得动的暗线旧部,十不存一。”
孟久铭眉峰微蹙,心中震动。
他竟不知,世上还有第三位伏羲诀传人。孟氏一脉守了百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仅存的嫡传火种,不想华真半路得传残卷,竟还有一位隐在官军阵营里的高手,守在孙原身边。
“后来呢?”他开口问道,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
“后来,我躲在黑山养伤,翻检大贤良师留下的教务典藏,才找出了一部残卷。”华真抬眸望向远处雾色,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张角的追念,“大贤良师早年云游天下,走遍名山大川,寻访道统古籍。三十年前,他在终南山一处先秦隐者遗迹中,寻到了半部《伏羲八字诀》残卷,只剩乾、坎、艮三篇总纲,其余尽数散佚。他老人家毕生都在寻访其余残卷,也在寻访嫡传传人,却始终未能如愿。”
“大贤良师临终前特意交代,此卷藏于并州道典籍库中,若将来道中有重伤难治、且根骨适合之人,便可取出修行,也算给这门上古绝学留一线生机。我凭着这三篇总纲,又借着当年修太平清领道的底子,在深山里枯坐半年,才摸透了乾字诀的皮毛,悟出了‘乾元上命’这一式。”
华真说着,自嘲地笑了笑:“说起来惭愧,我这半吊子修为,在孟兄这嫡传传人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若不是前阵子整理大贤良师留下的教务密档,看到幽州道主的记载,想起孟兄乃是伏羲嫡脉,我都不敢贸然递消息请你过来。孟兄当年是大贤良师亲自寻访收入门下的,论传承,比我这半路出家的正得多。”
孟久铭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
张角当年云游天下得残卷,又寻访到孟氏一脉,将他收入太平道,封幽州道主,本意便是保全伏羲传承。华真是临危受命,半路修行,算不得正经传人。而那位重创华真的白衣高手,身份成谜,竟也修伏羲坎字诀,这天下,远比他想象的要深。
“我幼时曾听父亲说过,伏羲八脉散于天下,各承所长,各守一方。”孟久铭缓缓开口,语气低沉,“我孟氏守的是完整总纲,代代相传,只是数百年来,其余七脉传人早已失了踪迹。没想到今日,竟能接连遇上两位同修。那位白衣高手的身份,道主可有头绪?”
华真摇了摇头:“毫无头绪。只知那女子名唤心然,和孙原同出邙山药神谷,如今居于邺城清韵小筑,来历成谜。我后来派人打探过,也只查到这些。她出手时用的坎字诀路数,与残卷上记载的总纲相合,却又衍化出了全然不同的招式,走的是极柔极韧的路子,绝非仅凭半部残卷能修出来的。”
他放下茶盏,看向孟久铭,神色郑重了几分:“孟兄此来的目的,我大致能猜到。当年孟老先生与大贤良师有旧约,将自家注解的《伏羲遗注》寄放在大贤良师处,约定若孟氏后人寻来,便物归原主,同时共商传承存续之事。”
孟久铭抬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是为了那半部遗注。父亲临终前提起过,孟氏先祖当年与张角论道,将自家注解的伏羲诀遗注寄放在张角处,希望能补齐残卷,传承后世。
“大贤良师的事,我略有耳闻。广宗一战,天下震动。只是我孟氏世代隐世,只守传承,不问世事。”孟久铭语气平淡,摆明了立场,“当年旧约具体如何,还望道主明示。至于太平道与朝廷的纷争,我不想掺和,也不会掺和。”
话说得直白,也坦荡。
他来寻传承,不是来入伙的。华真若是想拉他入太平道共商复仇大事,那便打错了算盘。
华真闻言,也不生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雾色里,语声轻缓:“孟兄心性,倒与当年孟老先生一模一样。守着传承,不问世事,清高得很。只是孟兄有没有想过,如今天下大乱,烽火遍地,连深山老林里都藏不住安稳。你守着传承,可这世道容得下你安安静静守下去吗?”
他转过头,看着孟久铭,眼神深邃:“广宗城外,皇甫嵩筑京观,十万将士百姓的尸首堆成山。那些人里,有信太平道的,也有不信的;有拿过刀的,也有只是跟着逃难的。朝廷的刀砍下来,可不会管你是隐世传人,还是寻常百姓。更何况,如今还有另一位伏羲传人站在朝廷那边,孟兄就不想知道她的传承来路?就不想知道,伏羲诀散佚数百年,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药神谷?”
孟久铭指尖微微一缩。
广宗京观的事,他在路上听过流民说起,只当是乱世常态,并未深想。此刻从华真口中说出来,配上对方眼底压不住的悲痛,竟无端让人心里发沉。而那位白衣坎字诀传人的来历,更是戳中了他最在意的事——伏羲传承的脉络与存续。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世道乱,更要守好传承。道主若是想劝我入道共谋复仇大事,便不必开口了。我此来只为两件事:其一,印证伏羲诀修行,取回先祖寄放的遗注;其二,探明那位白衣传人的传承来路。除此之外,旁的事我不插手。”
华真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却也松了口气:“好。就依孟兄所言,不谈战事,只论传承。”
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着石面,语气沉定下来:“实不相瞒,我请孟兄前来,确有相求之事。其一,我修行伏羲诀时日尚短,只有半部残卷,许多心法关窍参不透,加上旧伤缠身,修为再难寸进。孟兄是嫡传传人,还望能指点印证,帮我打通修行关隘,调理旧伤。”
“其二,便是那位心然姑娘。”华真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很快敛去,“她既会伏羲诀,传承来路必然不简单。我伤势未愈,修为又不及她,想查探她的底细、弄清她的传承渊源,力有不逮。孟兄是伏羲嫡脉,于情于理,都该去会一会这位同脉传人,弄清这一脉的来龙去脉。至于我与她的私怨,孟兄不必插手,我自会了断。”
话说得敞亮,也划清了界限。
孟久铭沉吟片刻,在心中权衡。
遗注在华真手中,对方又是同列道主,虽太平道衰败,终究是传承相关。那位白衣传人的出现,更是关乎伏羲八脉的存续真相,他作为孟氏嫡传,不可能置之不理。华真所求的功法印证、追查传承来路,都不涉及太平道与朝廷的战事,只关乎伏羲绝学本身,并未触碰他的底线。
“我可以答应你。”孟久铭缓缓开口,语气笃定,“但我有三个条件。”
“孟兄请讲。”华真微微颔首,神色平静,仿佛早料到他会答应。
“第一,只论传承,不涉战事。太平道与朝廷的纷争、你与皇甫嵩孙原的仇怨,我一概不参与,也不许借我的名头行事,更不许用伏羲诀滥杀无辜。”
“第二,我帮你印证功法、调理旧伤,也会同你一道追查那位白衣传人的传承来路。但出手只限于传承相关,我不会替你杀人,也不会替你刺探军政要务。查清传承脉络后,我即刻便走,你们不得阻拦。”
“第三,当年孟氏先祖寄放的《伏羲遗注》,需完整归还我,太平道所藏的伏羲相关典籍,也需容我抄录一份,不得私自截留孟氏传承内容。”
孟久铭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含糊。三条条件,条条都划清界限,摆明了只做传承交易,不结军政同盟。
华真听完,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下:“好。就依孟兄所言。华某以道心起誓,绝不勉强孟兄做不愿做的事,绝不私自抄录孟氏遗注。待查清白衣人传承、孟兄取走遗注之后,孟兄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他答应得爽快,倒让孟久铭微微有些意外。
不过转念一想,华真修行遇阻、旧伤难愈,又遇上同脉对手,正急需嫡传传人指点迷津,如今有他出手,已是天大的机会,自然不会在条件上多做计较。至于以后的事,华真这样的人,有的是法子慢慢磨,不急在这一时。
“既如此,便请道主引路吧。”孟久铭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先去看看典藏与遗注,再议功法印证与后续探查之事。”
华真也站起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孟兄随我来。典籍都藏在山腹秘洞之中,路有些难走,孟兄当心脚下。”
说罢,他率先转身,往密林深处走去。素色道袍融在雾色里,步履轻缓,踏过落叶竟无声息,显是轻功修为极深。只是走了几步,便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手按了按胸口,随即又恢复如常,继续往前。
孟久铭跟在后面,指尖再次掐起诀印,暗自留意周遭路径,也留意着华真的气息。
山腹秘洞越走越深,石壁上嵌着的油灯次第亮起,昏黄火光映得通道影影绰绰。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处开阔石室映入眼帘。石室干燥通风,两侧立着高大的木架,摆满了竹简与帛书,正中石榻之上,并肩坐着两道身影。
左侧一人,面色苍白,胸口缠着厚厚布条,虽一身粗布衣衫,却难掩周身上位者的沉凝气度。右侧一人,左腿微跛,倚在榻边,眼神凌厉如刀,眉梢尽是未消的桀骜与怨毒。
地公将军张宝,人公将军张梁。
广宗城下、曲阳阵前,天下人皆以为二人早已战死,首级被送往洛阳示众。可谁能想到,死的不过是精心挑选的替身。真正的地公、人公二将军,带着一身重伤,藏在这太行深处的秘洞之中,隐忍至今。
张梁见二人进来,目光落在孟久铭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华真道主,这位便是?”
华真微微颔首,侧身介绍:“这位是幽州道主孟久铭,伏羲八字诀嫡传传人。我特意请孟兄前来,共商传承与河北大局。”
他刻意隐去了孟久铭不涉战事的约定,只说共商大局。孟久铭眉头微蹙,却也没有当场拆穿,只微微颔首,算作见礼。
张宝咳嗽两声,用帕子掩住唇,指缝里隐见血色,却还是强撑着撑起身子,语气郑重:“孟道主肯来,是太平道之幸。广宗之耻,曲阳之恨,我兄弟二人刻入骨髓。若孟道主愿助我等复仇、重整道统,他日太平道重振,孟道主便是首功。”
孟久铭神色平淡,不接话茬,只淡淡道:“我此来只为伏羲传承,旁的事,华真道主已知我的心意。”
场面一时微滞。华真上前一步,侧身打了个圆场,引着孟久铭往一侧典籍架去:“孟兄先看典籍,遗注便在最上层的木盒中。二位将军伤势未愈,先好生休养,诸事从长计议。”
灯火摇曳,映着四人的身影,在石壁上拉出长长的暗痕。
太行地底的隐秘棋局,因两位道主的相逢,因伏羲传承的纠葛,因二公的隐忍复仇,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