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亚斯没说话。

  玫兰妮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来找你那个驱妖师朋友？”她问“还是来找你的车？”

  “车是我的。”伊利亚斯的手插在裤兜里“我来开回去。”

  玫兰妮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大人看到小孩说了一句大人觉得好笑但小孩很认真的话。

  “你是不是想找你妈妈？”

  伊利亚斯的身体僵住了。

  “她以前在永夜城执行过任务，对吧？”玫兰妮继续说“你想看看她住过的地方，走她走过的路。你想知道她那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闭嘴。”伊利亚斯咬牙说道。

  玫兰妮没有闭嘴。她看着伊利亚斯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你妈要是知道你来永夜城找我，她会怎么想？”她歪着头，语气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会不会担心？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你不乖？”

  “我说了闭嘴！”

  玫兰妮从院子中央走过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走到伊利亚斯身后，停下来。

  “你还是个小朋友呢，伊利亚斯。”她说，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哄小孩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温柔“小朋友就该乖乖待在家里，等妈妈回来。跑这么远，妈妈会担心的。”

  伊利亚斯的身体绷紧了。

  “回去吧。”玫兰妮说“回你妈身边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伊利亚斯开口了。

  “你他妈再说一遍。”

  玫兰妮眨了眨眼。

  “再说一百遍也行。”她的语气依旧温柔“你还是个小朋友——”

  伊利亚斯的速度快到在空气中留下残影——右手握拳，带着破空声，直取玫兰妮的面门。

  拳头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

  是一根手指。

  玫兰妮伸出左手，食指轻轻点在伊利亚斯的拳头上。那根手指细长白皙，指甲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像一小片干涸的血迹。它只是轻轻点在那里，没有用力，但伊利亚斯的拳头像被钉在空气中一样，纹丝不动。

  伊利亚斯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拳头还压在那根手指上，骨头在皮肤下面凸起，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但就是动不了。不是被挡住了，是被定住了。

  玫兰妮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个温柔的笑容。

  “小朋友不乖。”她说。

  她的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个小小的深棕色玻璃瓶，瓶口用蜡封着。

  伊利亚斯的眼神变了。

  他认识这种瓶子。

  在FRS的档案里看过。在阿斯特丽德的实验室里见过。在那些被溶解的尸体旁边见过。

  “香料。”

  玫兰妮没有回答，只是用指甲轻轻刮开瓶口的蜡封。

  一股甜腻的香味从瓶口溢出。

  伊利亚斯屏住呼吸，本能地后退。

  他退不了。

  那根点在他拳头上的手指，像一根钉子，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玫兰妮把瓶口凑到他的鼻子下面。

  “乖，闻一下。”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婴儿。

  伊利亚斯死死屏住呼吸。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胸腔开始发紧，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玫兰妮不急。她就那样举着瓶子，等着。

  一秒。两秒。三秒。

  伊利亚斯的脸涨红了，耳朵尖的红色蔓延到脸颊，眼球凸出来，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他还在撑。

  玫兰妮看着他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

  “你和你妈一样倔。”她说。

  她伸手，捏住伊利亚斯的鼻子。

  伊利亚斯本能地张嘴呼吸。

  那股甜腻的香味涌进他的喉咙，涌进他的肺。

  他的瞳孔在瞬间放大了。

  黑色从瞳孔中央向四周扩散，像墨水滴入清水，吞噬了虹膜的纹路，吞噬了眼白，最后整只眼睛变成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的身体软下来。

  那根点在他拳头上的手指收了回去。伊利亚斯失去了支撑，膝盖弯曲，身体前倾，朝地面倒去。

  玫兰妮伸手扶住他。

  她的动作很轻，像扶一个睡着了的婴儿。

  她把他放倒在地上，把他的手脚摆正，让他平躺在石板路上。银白色的头发散开，铺在地面上，像一团被揉皱的银色丝线。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是全黑的，不聚焦，不眨眼。

  玫兰妮蹲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走吧。”她说，声音很轻“杨易航在永夜城。你去找他吧。”

  伊利亚斯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他站直身体，转身，朝门口走去。

  玫兰妮看着他的背影。

  伊利亚斯推开门，走进巷子，身影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玫兰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掩的铁门。

  风吹过来，帽檐上的玫瑰轻轻晃动。她抬起手，摸了摸其中一朵的花瓣。花瓣很软，很凉，像一片浸过冰水的丝绸。

  杨易航和诺无从地下市场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两个人在酒店附近的小饭馆匆匆吃了口饭，诺无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紫菜蛋花汤。杨易航吃了一份鱼香肉丝盖饭，把盘子里的最后一粒米都扒干净了。

  他们走回酒店。

  停车场里，那辆蓝色的破皮卡还停在原位。旁边多了一辆黑色的SUV。

  杨易航盯着那辆SUV看了两秒，皱起眉头——直觉告诉他不太对劲。

  他走到SUV旁边，弯腰朝车窗里看了看。驾驶座上没有人，副驾驶座上也没有人，后座空着。钥匙还插在点火开关上，仪表盘的灯亮着，引擎没有熄火。

  杨易航直起身，四处看了看。

  停车场不大，一共停了十几辆车。除了那辆SUV和他的皮卡，还有几辆轿车、一辆面包车、两辆摩托车。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是伊利亚斯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我来了。”

  “伊利亚斯。”他打字“你在哪？”

  已读。没有回复。

  杨易航收起手机，对诺无说：“伊利亚斯来永夜城了。”

  诺无愣了一下：“他来干啥子？”

  “不知道。”

  两个人走进酒店大堂。前台还是昨晚那个姑娘，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看到他们进来点了点头。

  电梯门开了。

  伊利亚斯站在电梯里。

  银白色的头发有些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黑色外套，暗红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发白，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昨天更重了。

  杨易航站在电梯门口，看着伊利亚斯的眼睛。

  伊利亚斯看着他，没有动。

  “你去哪了？”杨易航问。

  伊利亚斯眨了眨眼。

  “找你。”他说。

  “找我干什么？”

  “还车。”

  “我还要用啊。”

  “那就不还了。”

  杨易航盯着他。他走进电梯，站到伊利亚斯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伊利亚斯的眼睛没有跟着他的手移动。

  诺无站在电梯外面，看着这一幕，感觉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杨易航。”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他……”

  杨易航没有回答。他抓起伊利亚斯的手腕，翻过来看。

  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伤痕，没有淤青，没有丝线的痕迹。

  杨易航松开他的手，后退一步。

  “伊利亚斯。”他说“你见没见过玫兰妮？”

  “没。”伊利亚斯伸出手，拍了拍杨易航的肩膀。

  那只手的力道很轻，轻得不像他的力气。

  “走吧。”他说“去吃饭。我饿了。”

  他走出电梯，从杨易航和诺无之间穿过去，走向酒店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