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土灵山的宗主赔罪过后，锦娇转身拉着杨暮客回到上清小筑。安排碧川给她们斟茶倒水准备晚餐。
是晚餐，不是晚宴，只有他们两姐弟用饭。
饭桌之上，锦娇时而老大姐一般，说这说那，家长里短。说着这些年为了提防妖邪发生的误会。灵修这个词儿早就臭了。也不怪当下所有宗门都对那些灵修的聚居地如此严苛。
她有说北方济灵寒川如今都不敢往外送灵修，做人间神只享受香火。生怕正道修士一举联合将苦寒之地的妖国尽数铲除。
杨暮客似个应声虫，听着点头。
饭桌上渐渐盘中见空，锦娇又笑道，“小师弟入邪一事沸沸扬扬，七十余年前不知多少人问太一要个说法。你于太一讲道，大肆传播只言片语的心法。若你当真误入歧途，不知要害了多少人。那日在场之人都是如今的中流砥柱。若有差池，怕正道联盟就要分崩离析，就此瓦解。你可知我天道宗与太一门，为你承担了何等压力。”
“紫明于此多谢师兄照顾了。”
“你我还说这外道话？”锦娇哼了一声。
夜里碧川伺候杨暮客。
见道爷闷声不吭，她便发问，“道爷怎地也不与锦娇师叔商议一番此地的处置之事？”
杨暮客一声喟叹，“家兄管的那摊我不掺和。我就是一面旗子，只管花枝招展卖弄风骚，该做一个脑子空空的花瓶放在那。”
“婢子就是为您不值，明明您心里装的事情可比天高……却总是这般迁就他人。您何曾入邪了？又该着外人来嚼舌头？”
杨暮客捏着碧川的小脸儿甩甩，“你才是那个嚼舌头的。”
“婢子就是见碧川师叔压您一头，气不过。地方是您的，她却反客为主。”
杨暮客翻了个白眼。他是把狻猊林地占下了怎地？这是费麟神国属地，不是他杨暮客的。是天道宗治下中州，更不是上清门的。而后道了一句，“她是我好师兄，做主便做主了。”
“道爷就不趁此机会布道传道？把您那齐平宣扬一番。也好叫人知道您本来就不曾入邪……”
碧川确实有心机，趁着这个时候往杨暮客心里钻，试着给杨暮客说好话。
只可惜，她这道爷当下是没心思领情。似个木头一般。
杨暮客狗脸一变，气呼呼道，“闭嘴吧你。什么我那齐平道，齐平道什么时候成了我紫明的私学？去屋外头睡觉！”
“是。”
他紫明当真不想传道么？是不能！
他首先是上清门徒，然后才是齐平道主。
他首先是上清长老，然后才是齐平之师。
弄不清这个，他就与当年的乾阳观齐平之辈无异。拿着自己的大道理四处压人，分派等级。那也不该叫齐平。当年他敢广发《混元齐平附》，那是初出茅庐，那是口号震天响。只是一个大方向……
如今杨暮客已经正式踏出齐平道一步，早已今非昔比。而且他心知肚明，一个不成熟且极端正确的道义，广传天下之后马上就会反噬自身。
妖精要齐平，小门要齐平。
神只要齐平，凡人要齐平。
他这所谓齐平之主，什么都给不了，那齐平道就是臭狗屎，认同的人是闻着臭吃着香。不认同的人见了便要恶心，还要骂骂咧咧敬而远之。
第二日起床观霞，碧川噘着嘴给他端饭端菜。杨暮客拿肩膀撞了一下碧川，“别苦着一张脸了。我欠你的吗？等会儿天道宗若是来人，定要知晓我这齐平道主在舍内天天拿通房丫头撒气，那不还成了笑话？”
费笙和至欣这时也赶来饭桌，恭恭敬敬给长辈揖礼点卯，开始上桌吃饭。
他就得意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围着他转，在一张桌上吃饭。好看，养眼。如今气度也有了，再不似个混账少爷胡闹。
杨暮客扫了一眼饭桌，他就得意这个。赏心悦目，真漂亮！
有美作陪，胃口大开。多吃一碗。
厚土灵山当中，一片愁云惨淡。锦章主管天道宗礼拜昊天的行科事宜，便开始调阅此地过往举办的科仪。息壤这东西可不是随随便便炼制，开炉之前有着相当繁琐的一套流程。
锦章便是要在这些流程当中检验是否有贪赃枉法的猫腻儿。
而锦璨是九景一脉的当家，厚土灵山乃是他垂直管理的下门。他该当负责当今这般境遇。一个个长老在锦璨门前排排坐，宗主已经进去受审。
中州这些年破烂事儿一直往天道宗脸上扇巴掌。天道宗宗主派出三位真传大能，便是要杀鸡儆猴。
这一番，可没有什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从重从严。一如当年妙妙剑阁收受香火，私售法器一般。明正典刑，要杀得人头滚滚。
三位真人来得慢，便是叫厚土灵山尽数人脖颈之上都套上一根绞索。慢慢收紧。
锦娇人呢？昨儿夜里从杨暮客屋里出来就走了。直奔上清门。
有下门阻挠上清门招兵买马，身为堂主自要给出交代。继而搭上关系，止歇道争。问天一脉和观星一脉的论道之争当下冰封静止，那如今就要开宗明义地相互坦白。把太一安排的事情尽数办好，把人间防线守护好。
她乘云一路，彩裙飘飘，发冠摇摇，臂弯处的披帛随风飞舞。此女一人之时，当真是恬静怡人。眉眼低垂，甚至有些悲色。
她最喜当年小师弟那般张狂招摇的样子。如今却不料那风采照人钟灵毓秀的小弟弟竟然也变成了这副德行。你上清门做大孽啊！
好似风平浪静一般，便如此过了几日。
萧汝昌将自家媳妇萧艳招来，化作一匹枣红马给杨暮客充当坐骑。此一回狻猊一族的前程便尽数托付在上清门与麒麟神国的合作上。任他外头风风雨雨，都不及伺候好这位小主儿。
杨暮客骑着枣红马乘云驾雾，故地重游。沿着海岸线驰骋。看这萧艳数百年来的心血，基业。
“你身为社稷，保得一郡五谷丰登丰衣足食。你功德无量。”
萧艳驮着他，来至当年由紫明上人一手造就的川峡。如今已经化作高流瀑布，白练当空。巨大的水车在瀑布之下，担着水往城中运送。
那马儿娇滴滴地传音，“奴儿有甚功德……多亏道爷修整地脉，造就奇观。若有功德，都在道爷身上哩。”
“也在凡人。贫道可没修水车，没开垦农田。更没有于此驻军防守，防御海疆，护内里民生岁岁平安。走吧，去别处看看……”
“您还要往里吗？奴儿载着您去白玉崖，去明龙江的林辞口岸？”
杨暮客拍拍马颈，俯身趴在马背上，“不去了……我累了。回去吧。”
少年郎鲜衣怒马。杨暮客就这般骑着萧艳在林间驰骋，恣意徜徉……可故人呢？萧艳知这背上人儿是念旧人了。蔡鹮那凡人婢子当年还与她斗嘴……还说着要立下传人世世代代伺候少爷，让少爷永远挂住她。
那小娘成功了。如今这般盛名天下的道人，竟在此地言一声心累。萧艳又觉着那凡女值了。
锦章在厚土灵山查阅完毕之后将证据尽数交给锦璨。
这里没有锦璨的事情，甚至和九景一脉都无关。
厚土灵山逾制扩建宗门大阵，寻常修士莫要说破阵，怕是启动瞬间就要碾碎成渣。那大阵之下可都是息壤，可都是宝材。他们说密下就密下，说贪就贪了？
你锦璨眼睛是瞎的吗？
锦章俯身看着这位好师兄，这些年天道宗的腌臜，都与你有关。你想过如何交代吗？
锦璨老神在在，“老夫一定秉公处理，你快快去往神国，向费麟元灵大神禀报情况吧。此一番是我天道宗有亏，愧对元灵之主对我等信任。”
哼！锦章拂袖而去。
锦璨老眼昏花地望着锦章的背影，面上带笑。
“顿廖。你进来……”
那宗主背脊发寒，堂堂一个真人竟然双腿打颤。
“这科仪所用，与你大阵所用，竟然都有息壤。历年你上缴足数，我等也不曾过问。但行科盛况和尔等产出有些差错。余下息壤何所去向，你可知晓啊？”
“晚辈……晚辈，顿廖……不知！”
“当真不知？”
“不知不知。”
“三百余年前，紫明上人于此论道，数百宗门，唯有你家胜得轻松。你这小小下门还真当被我小觑了。不知你有何依仗，可否教我？”
锦璨两眼一眯，嗡地一声。九景神通覆盖整座灵山。世间虚幻如画。一座高山就这么被灵机压扁，浮在一片流水之上，滑入一片落叶之间，继而又化作风云，被囚在九天之内。
顿廖茫然地环视周遭风云变幻，他尖声道，“我等按天道宗要求足数上缴息壤，不曾亏欠一点儿！”
锦璨叹一口气，“此记你一功。然……尔等压榨周边，抹黑我天道宗声名，该当何算？”
顿廖感觉有些烧心，欲要干呕。说谎被拆穿，遭！要入邪！他沉住心神，却只觉得两眼发花，有些晕头转向。双膝赶忙跪地，脑袋顶在地砖上。这般还要好受些。
“身为天道宗下门，我等岂敢抹黑上宗。晚辈宗门与问天一脉同出大道宗，一心向天道伟业，不曾有半点儿私心。万年来兢兢业业，若说欺压，唯有近年来索取古木针对灵修。但灵修不可不限制。每每一地爆发邪祟作乱，便总有妖精趁火打劫。他们本就是妖，毫无忠贞可言。邪风拂过，其便是邪祟。”
“提防邪祟是好事。但这般大阵仗修建宗门宝阵。老夫得了锦章师弟的测算结果。我细细算来，抛开宗门大阵用度，还差了两成余数。莫非这些年外面的息壤并非天然开采，皆是你厚土灵山的手笔？你厚土灵山究竟存了什么心？”
顿廖目瞪口呆地看着锦璨。您从来没说过不准私售，您也从来没说过我等不能额外炼制。那余下的，不算我等本领吗？
“用我天道宗的名号，用我天道宗的规章，用我天道宗的资财。尔等中饱私囊，其心可诛。”
老人家弹指一挥间，将顿廖拍进一幅画儿里。
“此番老朽将带着尔等前去昆仑受审，由玄心正宗问心法审出尔等心中邪念。交代清楚，犹有活路。交代不清楚，便是尔等与问天一脉气运相连，锦章他也保不下尔等。”
哼哈哈哈……哈哈哈……顿廖在画中笑了，入不入邪无所谓了。怎么就因为丁大点儿事儿，厚土灵山落了个这般下场。他本要入邪，当下却如释重负浑身轻松。
“请长老公正严明。我厚土灵山经受上宗审查，绝无反抗之意。”
锦章一路赶往神国叩开神国大门。
锦娇一路赶往上清会见宗主紫乾。
“天道宗锦章参见麒麟元灵大神……”
“天道宗锦娇拜见上清紫乾师兄……”
二人天南海北，却异口同声。“我天道宗自知御下不严，让其心生懈怠，又自大张狂。阻碍上清与神国之间洽谈合作。此番登门，特来赔罪。”
锦璨张开洞天，声势浩大。土黄之光大地被连根拔起，瞬间扁平。咻地一道白光，冲向半空。半空一道旋涡凭空而来，巨大的玄门就此张开。
这锦璨，带着一座山竟然可以破碎虚空。
本来那二十多个小宗门来此讨债，这是都在竹棚当中打坐。皆是瞠目结舌地抬头看天……完蛋……这厚土灵山被上宗抓走了，他们的宝材怎么办？他们的建材怎么办？
锦娇在上清门把准备的无根水奉上，而后又言说防线外推，增加一段海路航线，可保航行无阻，迅速抵达蓬莱外海。至于当下，由各路海主前去应付，帮上清门稳固防线。
“紫明给你们添麻烦了。”
“无妨。师弟我一向看好紫明。我锦娇见那小师弟人间俊杰，不知心中何等欢喜。玄水一脉就喜这般弄潮儿。”
“多谢锦娇师弟……来日我呵斥紫明。师弟这般好人儿，他却不知主动拜访。糊涂蛋一个。”
狻猊林地之中杨暮客瞧见大山拔地而起，被人连根儿带走。地火都没有涌出来。好本领，指着萧汝昌，“建港口，准备整装待发！”
“喏！”
杨暮客不管不顾，化作一道流光前往翅撩海。碧川自然是紧跟其后。
费笙和至欣对视一眼，反正她们无事可做，自然是继续跟着。保护紫明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