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马路在公共租界靠上海县的东南位置。
  天成大舞台却在上海西北方向，中间等同横跨整个租界。
  这年头又没手机。
  消息传递的再快，也需要时间。
  所以这会儿天成大舞台已经演上了。
  下午在白德安那边将好几件事都谈好的韩开甲，现在就坐在他抓胡东那晚的位置上。
  位置正对着舞台。
  桌上放的是素净果盘，几杯清茶。
  他身边是张宗昌，江志青，戴季陶。
  身后是杨玉山，韩德旺，李勇军，王野，伊万等人，然后还有海瑞斯克瑞斯姐妹，冯胜男，小寡妇，和六岁的双儿。
  舞台上，正演京剧《桃园结义》第四折。
  世间事藏不住，陈其美遇刺的消息，此刻已在坊间流传。
  今晚为数不多的客人没想到他们会来，然后有这出戏。
  于是大家都很自觉的静静看着，就连双儿也乖乖在母亲怀里不吭声。
  鼓声隆隆中。
  戴上三缕长须的班主，反串的是刘玄德。
  顾含春，金枝儿一个是关云长，一个是张翼德。
  不得不说中华文化之博大精深。
  三个女子经过化妆，垫肩，披挂，气沉丹田后的嗓音架势，不见妩媚，都是十足男子气概。
  桃树下，三人，一捧香。
  演义中千多年前的场景再现人间。
  班主演的刘备率先对天祝告道：皇天后土过往神灵，弟子刘备、关羽、张飞虽为异姓，今结金兰之好祸福共之。。。
  乐曲声中，三人叩首。
  顾含春金枝儿随即向班主跪下，齐声道：大哥请上，受小弟一拜。
  。。。。
  有人好奇偷窥前排。
  韩开甲等人仿佛触景生情，人人眼中似有泪光。
  客人就低声叹息说：“这帮人重情重义，是陈英士没福气啊。”
  另外一个人接道：“可不是吗，你别看韩瑞克平时张扬，放前朝，他用命都能捧他大哥登皇位！”
  “确实，哪怕张宗昌平时再不是个好东西，但人家是真讲义气。放着上海滩的花天酒地不要，去追大哥，结果抬棺而回。你看吧，但凡让这几个找出凶手是谁，那货得倒八辈子大霉！”
  就在后排客人议论纷纷之际。
  门外响起脚步声。
  山口巡捕带着个撑着副玳瑁框眼镜的年轻人走进来，直奔韩开甲身边。
  “韩桑！”山口鞠躬：“听闻陈英士先生不幸，鄙人和三井商社的渡边三郎前来慰问，还请您和这几位节哀啊。”
  “领情了。”韩开甲一起身，舞台上的音乐动作瞬间停止。
  顾含春等人的动作也原地定格，等他坐下再演。
  于是场内瞬间安静。
  人人随即也就听到了渡边三郎的话。
  渡边三郎鞠躬：“韩桑，鄙人此来还代表了我国藤田领事的意思，至于在下员工所犯之错，在下一定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韩桑，请节哀。”
  日本领事居然派人来慰问韩先生？
  众人吃惊之际，外边再响起脚步声。
  竟是英国警监鲁尼，带着手下进来，他随即也对韩开甲道：“瑞克，节哀。”
  “谢谢，各位朋友。”韩开甲连带渡边三郎在内一起客气的致谢，眼中虽然有悲伤，但无其他情绪。
  这一刻，他“忘了”渡边三郎也是凶手之一。
  紧接着各路来人不绝。
  美国领事洛克森也来了。乔治自然也来了。他还带来了德国领事馆武官海恩里希。。。
  =======
  一辆车终于从五马路开到这里。
  卢小佳在车内瞅了眼枪打的天成大舞台牌匾，就迫不及待的要下车往里冲。
  但他忽然停住动作。
  因为他发现门口有不少的汽车。
  “这地方生意这么好？”卢小佳茫然问朋友。
  他也不是煞笔，如今在上海滩能坐上车的，非富即贵。
  他老子再牛逼也不是天下第一，他还是晓得该低调时低调的。
  问题是他的朋友只是个山西商贾家的二代，没啥真正见识，于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又一辆车到。
  从上面下来的碰巧是卢小佳认得的人物。
  大名鼎鼎的哈同和他妻子罗嘉丽。
  卢小佳泡妞的心顿时消除，反而是好奇心大起，立刻带朋友进场子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进来后，卢小佳发现场内人人静默。
  唯一群洋人围着个中国青年在那里寒暄，并且都姿态极度的客气。
  包括进来的哈同夫妇也是。
  “那谁啊？”
  卢小佳忍不住问，同时心中升起股不爽。
  因为他见不得人比他风光，尤其那厮看上去比他还年轻些。
  不过卢小佳也晓得，自己所谓的场面都是靠爹撑起来的。
  推己及人，他就想，那位莫非也有个好爹？
  这厮正琢磨着，不料他朋友面色一变，拽他低声道：“佳哥，咱们走吧。”
  “怎么了？”卢小佳不解。
  他朋友声音都有点紧张：“那是韩瑞克韩怀义。还有张宗昌他们弟兄几个。”
  卢小佳也听过韩瑞克之名。
  但他的认知来自卢永祥。
  用卢永祥的话说，韩瑞克太狂了。
  小册佬喝点假酒就敢仗着法国人敢搞英国人，一旦法国人不撑他呢？
  卢永祥还说过，张宗昌也是个煞笔，什么人都能玩，放在老子不敢打，竟跑上海滩和一个小买办拜把子。
  其实他被人利用当了靠山还不知道！
  要不是老子顾全大局，早就派人进租界，先抓陈其美，再灭张宗昌了。
  男人嘛，就没几个不爱吹牛的。
  尤其当年这些带兵的军阀，靠的就是人吃人的信条生存下来的，不管事实如何，嘴上的火车先跑起来，鼓舞自己士气都是好的。
  所以卢永祥私下这么说。
  偏偏卢小佳当真了。
  卢小佳顿时冷笑起来：“我还当谁呢，是他又怎样？”
  忽然一个人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您是卢小帅吧，我是藤田领事的人，他们认为是你父亲派人暗杀了陈其美，要是被他们知道你在这里，他们一定会动手。”
  卢小佳闻言一愣。
  陈其美死了，他们以为是我爹干的？
  说不定哦。。。
  好汉不吃眼前亏，那我是得走！
  他不嘴炮了，撒腿走人。
  结果他刚上车，有人跑李勇军耳边嘀咕几句，李勇军赶紧和韩开甲汇报。
  得知卢永祥的儿子刚刚进来又走了。
  韩开甲还没说什么，张宗昌第一个跳起来，迈开大长腿往外跑。
  正离开的卢小佳从车里往后看，只见张宗昌杀气腾腾冲出戏院，转半圈便摸枪对准他的车。
  卢小佳不禁大吃一惊急忙缩头。
  只听砰砰砰，子弹日~日~日~飞过他车顶。
  然后那边传来声怒吼：“二哥，你搞什么东西！”
  张宗昌：“我。。。”
  “我尼玛的我，你答应过我什么，我说话了吗？给老子消停点！”
  说话的是谁？
  应该就是那个韩瑞克吧。
  他居然管得住张宗昌？
  卢小佳心中闪过这个念头，然后趴在座椅上盯着后面，见直到拐弯也没有人追来，他才长出了一口气，但心中随即涌起股深深的耻辱感。
  老子曾几何时，被人这么吓唬过？
  他立刻冲白了脸的司机吼道：“带我去找我爹，快点开。”
  司机其实都不要他摧，早把油门杆推到底狂飙。
  同时心想这下子，上海恐怕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