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持永城的广间里,光线从南侧的窗棂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几道细长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无数只细小的、不知疲倦的萤火虫。纸障半开着,庭院中的松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一两片枯叶飘落,无声地坠在青石板上。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榻榻米草香,混着庭中松柏的气息,是那种历经百多年岁月的老宅特有的、让人莫名安心的味道。
涩川义基跪坐在客位上,腰背挺直,双手按在膝上,姿态恭谨但不卑微。他的目光从对面那个少年脸上移开,飞快地扫了一眼在座的其他人——龙造寺隆信坐在主位稍侧,身形魁梧,面容方正,浓眉深目,颌下蓄着短须,一副久经沙场的武人模样。他的异父异母亲弟弟锅岛彦法师丸坐在他身侧,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长成,肩膀宽阔,腰板挺得笔直,说起话来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当今川代殿、安宅右京跟大友家、陶晴贤交战的消息传到这里时——”锅岛彦法师丸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的誓词,“龙造寺家就会起兵响应,攻伐大友家的城池!”
他说完,双手按在膝上,微微欠身,目光平视涩川义基,眼神里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燃烧着的自信。
涩川义基看着那个少年,忽然恍惚了一下。他想起了一个人——今川义真。十四岁,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的语气,也是这样的……笃定。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他们办不到的,好像所有的困难都只是暂时的、可以被克服的。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甩出了脑子。不是谁都是今川义真。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妖孽?
涩川义基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头看向龙造寺隆信——这个壮实的青年武士才是龙造寺家的话事人,弟弟的话,能算数吗?
龙造寺隆信注意到了涩川义基的目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弟弟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点了点头。
“探题様,舍弟的意见,就是在下的意见。”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带着一种“你不用怀疑”的笃定。
涩川义基长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涌上来,经过喉咙,从唇齿间逸出,在午后的阳光中化作无形。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搓了一下,指腹摩挲着衣料的纹理,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梦中。
“那……”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释然,“这就是在下从京都回到九州之后,得到的最不辜负将军殿样和当今陛下的回答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在相良武任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这些人的脸上,有坚毅,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压在心底的焦虑。他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一个信号,等一个可以安心下注的时刻。
锅岛彦法师丸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主动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通透:“大友家和陶晴贤在这北九州势大,不见个分晓,他们不敢下注。还请探题样理解。”
他说的是“他们”——那些还在观望的北九州在地幕臣。涩川义基知道那些人,他们不是不想站队,是不敢站队。大友家的军队太强了,陶晴贤的刀太锋利了,站错了队,就是灭顶之灾。
“其实我们龙造寺家也是一样的。”龙造寺隆信的声音从主位传来,带着几分无奈的坦诚,“即使重臣持永家和今川家有渊源,即使今川家早就有给我们一些诸如铁炮之类的支援——也只是敢真的大规模开战,大友家不可能把主要精力放在北九州方向时,才敢趁大友家空虚时起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涩川义基脸上,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探题样还是高估我们龙造寺家的勇气了。”
涩川义基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的发现:“等下,龙造寺君是说——在之前,今川家就有在给你们支援,来应对这西国乱局?”
他注意到了那个“华点”。之前,今川家就有支援?那意味着今川家对西国的布局,不是从几个月前开始的,而是更早——早在大宁寺之变之前,早在大内义隆还没死的时候,就已经在做了。
持永盛秋欠身,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该说的事。
“嗨。我持永家作为今川庶流,之前就会帮今川家向明国、朝鲜购买一些物资。大宁寺之变发生前,我们帮今川家买的一些军资的份额下降了,由此,今川治部大辅认为把持一些明日之间私下贸易的大友家有问题。”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放下,继续说道。
“出于我持永家的安全考虑,今川治部大辅给了我们包括七八十支铁炮在内的支援。后来果然,大宁寺之变,大友家深度参与其中,大内府大人自戕,陶晴贤拥立大友家家督之弟继承大内家督……”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够了。今川义元的眼光,比所有人都早。
涩川义基听完,沉默了半晌。他的目光落在窗棂上那道细长的光斑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释然,还有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
“今川治部大辅果是仁者!”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拊掌而笑。
“哈哈哈——今川代殿勇且果决,今川治部仁且睿智。他们竟然早有布局,看来九州探题役职果然还是逃不出今川家手掌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嘴角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等西国大内纷乱事了,估计在下就不是九州探题了。看来我也要学先祖那样,把役职交给今川家的猛人,然后出家安稳度日才是。几位,后面直接称呼在下‘涩川殿’吧——好让在下早些习惯。”
广间里安静了一瞬。
持永盛秋的嘴角抽了一下,连忙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维:“探题样言重了……”
龙造寺隆信跟着点了点头,嘴里说着“不至于不至于”,但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没有与涩川义基对视。锅岛彦法师丸倒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那碗茶。相良武任端着茶碗,一直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茶汤表面的浮沫上,像是在研究什么深奥的问题。
在座的所有人,不管是龙造寺一门的两个核心,还是此地地主持永氏的人,抑或是逃亡蛰居在此的大内旧臣——虽然心里都觉得涩川义基说得对,很有自知之明,但面上还是说着“您以后不至于此”之类的话。
但是,谁敢说今川家以后就一定能当九州探题?
……
同一时间的山阴道,石见国,三本松城以西半里,大内(陶)军营地的中军帷幕内。
“主公,朝敌、御敌什么的……作为大内家督,难道还要担心这个吗?”陶晴贤身着当世具足,对坐在主位上身着大纹的大友晴英劝说道。
此时,陶晴贤已经拿下了此前拉锯的城砦,大内(陶)军可以直接威胁三本松城,同时,大内晴英率领新一轮动员的防长以及部分北九州军队,抵达了这里。
大内晴英对于以及也成了朝敌、御敌,是早有预料的,只是来到这里后,他发现,大内(陶)军上下,已经完成了某种,他无法描述的变化……
当然,如果来自后世的今川义真来了,就会把这种变化命名为“思想动员”,他化用的《拔刀队》之歌是,陶晴贤告诉麾下的人大内家和幕府将军为敌的历史,同样也是思想动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