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些年的观察下来，李峦很肯定沈西洲对小十三的感情，超过生命。

  且越来越深。

  在北疆时还好，每月会督促他给小十三写信。小十三有信来了，他就没脸没皮地向他打听关于小十三的消息。

  全然不顾他王爷的身份。

  这次回京述职也是，非要跟着他一道回来。在距离京城一百里地时还甩开了他，不眠不休地赶往京城。

  李峦不得不时刻防着他会对小十三乱来。

  “我就在远处看一看她，不会做别的！”面具男人沈西洲沉声道。他就是太想她了。

  “记住你说的话！”李峦冷哼一声不再阻止他跟着，翻身上马。

  沈西洲远远跟在后面，胸腔里的沉闷轻快了不少。

  又是可以看见小公主的一天呢。

  沈轻舟已经为沈家活够了。

  在沈家平安抵达边境后，沈轻舟将手中的资源尽数交到了大哥手中。他则改名叫沈西洲，投身军营，从最末等的杂役兵做起，一步一步慢慢往上爬。

  他不是没有别的选择可以回到小公主身边。

  换个身份经商或者换个某个小家族的旁支的身份回去京城，但他没有那么做。

  他想以西洲的名字再回到小公主身边，与她续上前世被他毁掉的后半生。

  沈轻舟已经死在过去，沈复之也不复存在。

  他以后只是小公主的沈西洲。

  曾从她唇边亲昵念过的西洲二字就是他此生的名字。

  大邺朝重武，对流放充军的犯人有一条特殊的律法规定。只要在军中有巨大贡献者可以破例提拔，如能做上校尉一职，便可洗身上的罪名。

  回归原本的沈家三公子的身份是不可能了，去除身上的罪名回归良民，以现有的身份重新开始。

  这正是沈西洲想要的。

  只是他伤公主太深，担心公主看到他后会抵触会愤怒，更担心自己站在公主面前，公主却不愿再看他一眼，他会失控。

  他只能以面具遮脸，只敢隐在公主周围偷偷地看她一眼，再一眼。

  殊不知那另类的银质面具只会让他更快的暴露在谷荔面前了。

  “十二哥，你怎么才来？”

  公主府府门前，马车里的谷荔将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招呼着打马而来的李峦。

  “我也想骑马。”

  李峦吁停踏雪，对着毛躁的小十三不满道：“你的风寒才刚好，如何能骑马，乖乖坐回马车去！”

  谷荔撇撇嘴，她也就说一说而已。真让她大冬天地骑马奔腾，她还做不到。

  正想缩回车厢，余光瞥见李峦身后还有一人。

  只一眼，谷荔就认出了他。

  那无数次亲吻过自己的薄削的唇，还有那紧绷的下颌线，昭示着男人紧张的情绪。

  沈西洲藏在面具后面的一双眼睛肆无忌惮地在公主脸上巡视。赤红雪狐的袄子衬得她脸色还有些苍白，看来小公主的风寒还没彻底好全。

  可能是为了戴兜帽方便，公主的发间只插了一支石榴红的步摇，步摇上坠着细如水珠的小链，与红珊瑚耳坠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轻轻晃动，如雨意缥缈，直漾得人心里软成一片。

  公主她真的很喜欢红色。

  簇黑秀气的眉眼，娇嗔灵动，双唇用了淡粉的口脂，娇嫩欲滴。

  哪还用去赏什么梅花，公主比梅花更娇艳。

  “他是谁呀？”谷荔剜了一眼李峦，明知故问。

  李峦摸着鼻子咳嗽一声解释道：“我军中副将，随我一道回的京，他叫-----”

  “哦。”谷荔没等李峦说完就坐回了车厢里，抱着暖手炉捂着冰凉一片的心口。

  他竟然回来了。

  快初春了，西山的梅林已经过了最盛的花期，没有疏影暗香的浓郁却也香远益清，结合着残雪的冷冽，还没走进梅林，一股冷香沁人心脾而来。

  新年伊始，这里少有人来。偌大的梅林里只有他们一行三人。其余随行的侍从连同飞雪都留在了林子的外围。

  照耀梅林的是晚冬的晨阳，吹拂梅枝的是凛冽的寒风，滋养梅花的是残雪的雨露。

  如此美景谷荔却无心欣赏，她没来由的胸腔涌起一股烦躁。

  她指着一处梅枝说：“那支梅花开得不错，折回去插瓶正正好。”

  李峦一听撩起袍角就要飞身上树，谷荔却拉住他的衣袖，看向微微落在后面两步距离的面具男人，“你去！”

  沈西洲二话不说，提气掠上树，精准地折下了谷荔所指的那支梅花。

  “你眼神不好么，我刚刚说的是那支么！”谷荔不满指责道。

  沈西洲要下去的动作一顿，握着手中的梅枝，粗着嗓子问：“是末将看错了，公主殿下能再给末将指一指么？”

  “哼，最好看的那一支都被你踩脏了，我不要了！”说完，谷荔扭头就走。

  李峦眨眼，刚刚小十三说的可不就是沈西洲手里的那一支么？

  来不及多想，李峦也无视了沈西洲赶忙跟上了小十三。

  “小十三你别生气，十二哥给你折！”

  谷荔走得飞快，话也说得飞快：“十二哥你眼光真不行，找了个眼神也不行的。将我看好的梅枝都踩脏了。”

  李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也不敢反驳，只安慰道：“梅林那么大，好看的花枝多着呢，咱们再找个更好看的！”

  “我不！”谷荔突然顿住脚。

  李峦正腹诽着小十三脾气随着年纪一起涨了呢，冷不防她就停下了步子，他差点撞上。

  “我就看中那一支了。”谷荔一转身就看到沈西洲手里握着那支她指定的梅枝跟在他们身后。

  谷荔更气了，扒拉开半挡住自己的李峦，指着沈西洲语气挑衅道：“你，为什么一直戴着面具，是长得太丑了么。我不喜欢跟一个连脸都不敢露的人出游！”

  李峦有些无奈，站在一边不说话。

  沈西洲抬手摸上脸上的面具，小公主她是认出他来了吧。

  “公主不喜欢，末将就不戴！”沈西洲单手去解面具的系带。

  这一世的谷荔还没如此近距离直视他。

  他长了一张亦正亦邪的脸。五官瘦削有型，脸型棱角感很强，尤其是下颌线，刀削一般凌厉。

  鼻梁细窄高挺，加上紧致的眉间距，看人时，给人一种被锁定了的感觉。加之浸染了多年的杀伐血腥，面无表情时就显得攻击感很强。

  偏偏这样的他怀里抱着一支盛开的梅花，中和了他五官带来的冲击感，让谷荔有一瞬的晃神。

  谷荔气恼，几步上前抽出他手中的梅枝恶狠狠地甩在他脸上。

  沈西洲没有躲，任枝条唰一声扇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