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大娘端着陶酒盏,微微抿一口,点点头,
“以前听佃农们说过!妖女青面獠牙,三头六臂,……好可怕!”
方后来往她身边凑了凑,立刻接上去话,
“哎,我也听说了,
她杀人面具盖脸,上朝粗纱遮面,
想必就是因为相貌丑陋。
我起初还想着,留在平川酒楼当伙计,
与妖女不沾边,能就此安定下来,也不是不行!
可你们不知道,平川城里,不太平!
三天两头,有人打打杀杀。
刀光剑影,斧钺钩叉到处乱飞,都是寻常事!
占据了平川城的那个妖女,也是歹毒,
隔十天半月,就要杀几个人取乐。”
田老丈呲溜一口酒,连连附和点头,
“以前住山前田庄里,大家摆龙门阵,都这么说,看来果然是真的!”
方后来心里发笑,我还就是按着外面传言说的。
“那个……田大娘啊,你是没亲眼见到,
光杀人那还不算完,
那个妖女,.....
方后来把手指头,轻轻敲在田大娘肩上,
还非得把人脑袋,
嘎吱……嘎吱……割下来,挂在墙上,
日积月累,
城主府外,干枯散落掉下来的咱不算,
光还悬着的,少说都有几百个脑袋哪。“
田大娘身子一抖,酒都差点洒了,“哎呦妈耶,怪瘆人的!我都不敢想。”
方后来心喜,最好啥都别想,也别想着.....给我找媳妇了。
他满意地,端着酒坛回来,坐下叹息道,“我胆子小,见不得这样的场面,在平川日日都要做噩梦。
实在待不住!”
“哎呀,那个平啥城,这么乱!”田大娘有些担心,“不如,在城外田庄,找个长工的活计,
喏,就像我们这样,
帮人种种地,会好些吧?”
方后来小酌一口,又一次重重叹息,
“当年四国围城,听说妖女为了保住平川城,御敌之时,用了好多大虺灵尊的剧毒,
大大伤了城外地气,良田都变得颗粒无收。
所以,城外虽然安全点,但近郊八成以上都是荒地,
还得跑好远,才有零星几个农户,收成也差。
若是跑了太远,还要防着七连城的盗匪,
种田不易哦!”
“那难怪你待不下去,我都待不下去哇……,”田大娘拿起衣襟开始擦眼泪,
“没了田地种,这庄户人家还怎么活嘞!”
嗯?方后来尴尬看她一眼。
我只是想转移话题,让她忘了提媳妇的事,
不过,我似乎讲严重了?
“袁公子,这说的是过去吧?”林婆婆又放下竹箸,盯着他,竟然也主动说话了,
“老身怎么听说,平川城与四国签了通商条约之后,
起初几年确实艰难,缺粮缺衣。
但经过后面几年经营,又大力清缴了,城外上百里路,
如今的平川,已是四国一城往来商户,周转各种货物的要地,繁华的很呐!
最近又开了鸿都门学宫,纳了天下……至少十万学子,引了上万商贾入城。
有这么多人留在平川城,都不怕……
你胆子也放大些,
酒楼东家再好好去经营,伙计们不至于活不下去!”
“哦,是嘛?林婆婆懂得还挺多。”方后来尴尬笑笑,“那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了,
我来了大邑都嘛!”
林婆婆沉默了一会,帮囡囡擦擦,满是油渍的嘴巴,
然后对方后来道,“真要说起来,旧吴国没了,害你们颠沛流离,大邑是有责任的!
但这天下杀杀停停,停停杀杀,已上百年,孰对孰错,早就无从辩论。
吴国当年也是从灭周围弱国开始,逐渐壮大的,
若是它继续强悍下去,未必不会对我大邑下手。
但如今,你既然来到大邑,那就是大邑子民,
旧吴来大邑躲避战乱的人,也不少,
你学着人家,好好生活便是!”
方后来点点头,“如婆婆所说,
我在大邑、大燕,都见过不少逃亡的吴国人,
好在,他们如今生活得还算安定,
确实是不幸中的万幸。”
林婆婆重新拿起的竹箸停了,直愣愣盯着他看,“怎么?你还去过大燕?”
方后来点点头,随口道,“啊.......来大邑之前,随家人在大燕游历过几年。”
“几年?看来袁公子,在大燕跑过的地方,真不少!”林婆婆悠悠叹息一声,
“我也曾想去大燕,可惜年纪太大,不良于行啦。”
“哎,可以去的!”方后来笑起来,“如今的大燕皇,德厚仁慈,
为了百姓安居乐业,整治匪患甚是用心,
大燕境内匪患早已断绝,
而且,大燕境内商途发达,
只要有银子,一路上吃穿住,样样不愁。”
林婆婆又沉默了,眉头微微蹙着,低头不语。
我哪里说错话了?方后来心头有些紧张,赶紧讪笑道,
“也是啊,你们都是有家业的,
小子不过单身一人无牵无挂,倒是能说走就走!
妄言了.....妄言了.....”
好在田大娘又擦了擦眼泪,打岔道,“后生啊,以后留在大邑,不走了啊,
我给你张罗一房媳妇,就有了家!佛祖会保佑你们的。”
方后来脸皮抖了一下,吓她没效果啊!又想着给我弄一房媳妇。
无奈,敷衍着点点头。
她却红了眼眶,继续道,“好后生,
你不是想上山烧香拜佛吗?
这事急不得,明年秋,我们交租的时候,
你来找你田大伯,
他认识几个寺里师傅,说说情,或许可以借着送租子的机会,让你上山去!”
田老丈点点头,也想开口,
林婆婆却摇摇头,不以为然,“何必非上北蝉寺主山,
心诚则灵,在哪拜都一样的。外面北蝉寺的子孙庙,都可去!”
“是,是!”方后来点头,“小子这次得了教训,不敢再随便爬主山了。”
或许,因为林婆婆与方后来明日就要回去,田家至少又得大半年不见外人,
抑或是,因为方后来一顿乱编,林婆婆也有些好奇,田家情绪又上了头,
田家老夫妻喝了酒之后,都开口说了不少话,
所以今晚这一顿饭的气氛,比以前,活络了一点,
众人从四国战火,到家常里短,都稍稍聊得多了些。
田老丈借机,与方后来,还有自家婆子,多喝了两碗酒。
林婆婆吃的也不少,但依旧滴酒未沾,
不与众人说话时,便去逗逗囡囡。
晚饭吃得,倒也算融洽。
不过,都知道,明日林婆婆要驾着安车回邑都,
方后来也要回去。
老夫妻没有一个人敢提,让林婆婆捎方后来一程,
方后来更不好意思提。
*
第二日天只一丝亮了,
田老丈便来叫他吃早饭,
“后生,得起来了!
牛车行得慢,要去邑都,咱须一早走!”
方后来躺在床上,睡得很惬意,不想动,
懒洋洋说了实话,“那个……我昨日摔糊涂了,才想起来,去北蝉寺就行。
我家铺子的马,还在山下马舍里寄着呢。
我自己骑回去邑都。”
“那半日,我就能回来。”田老丈高兴了,“那行!你再睡一会。”
方后来刚想继续睡,耳边又听到,林婆婆也来了。
”老姐姐!也这么早回去么?”田老丈笑着,“我先帮你套车!”
“老婆子,给老姐姐端一碗粥,两个馒头。”
“田翁,不必麻烦,吃完饭,我自己套车!”林婆婆坚持。
听到声音,方后来被迫一骨碌爬起来。
最晚饭桌上,林婆婆与方后来讲话,时不时就皱皱眉头,
也不知是不是发现他谎称是旧吴人,
还是嫌弃他饭桌上不懂礼数,说话有些张口就来,
方后来随口提的大燕国趣事,田家老两口听了,哈哈大笑,
林婆婆却一点笑容没有。
要是,等会被林婆婆看到,田家二老都起来忙活了,
自己这个年轻人还在睡觉,她那眼神恐怕又要刮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