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照晚才站稳,便倒吸一口气:“我现在收回刚才的话。冰霜之地也挺好,至少冻得干脆。”
灵珑额角也渗出细汗,却依旧握着龙纹剑,警惕地望向四周:“太安静了。”
确实太安静。
没有鸟鸣,没有虫声,连风声都像被沙吞掉了一半。众人的脚步踩在沙上,只发出极轻的摩擦声。远处偶尔有一线热浪晃过,像有人在天地之间挂了一层透明的纱,轻轻一抖,便将视线扭曲。
青鸾反而是最快适应的人。
她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瞳底浮出一层淡淡青芒。净火没有外放,只沿着她经脉缓慢流转,将侵入体内的燥热一点点驯服。她用羽扇轻轻压下风口,扇骨上泛起细光,竟将迎面而来的砂砾拨开一线,让众人周围多出一片勉强可以呼吸的清明。
“沙里有火毒,但不重。”青鸾道,“真正麻烦的是这片地方会吸灵力。越是强行用术法抵抗,耗得越快。”
夜枫点头:“所以少用大范围术法。这里不像冰霜之地,硬撑只会被沙漠慢慢吃掉。”
秦照晚抹了一把额头:“那我们怎么找?总不能靠运气吧?”
天星托起星盘,可星盘刚亮起,光点便被热浪拉成了细长的影子,像一颗颗快要融化的星。她脸色微变:“星位不稳。这里的地脉像被厚沙盖住了,星图只能指一个大概方向。”
楚玥蹲下身,将银线贴在沙面。银线没有立刻沉入地下,而是轻轻颤了两下,随后朝西南方向偏了一寸。
“先往那里走。”她说,“风从那边来,却没有带来更多热意,说明那边可能有低洼地,或者埋着旧道。沙漠不会无缘无故留出这种风口。”
秦照晚看着她,难得没贫嘴:“你连风都能看懂?”
楚玥起身,拍去指尖细沙:“不是看懂,是不相信眼睛。越像空无一物的地方,越要听它漏出来的破绽。”
易辰看了她一眼:“按楚玥说的走。”
队伍重新排开。
青鸾在前,以天青羽扇压住热风。易辰居中,玄天剑未出鞘,却始终保持在能随时拔出的角度。楚玥走在他右侧稍后的位置,每隔一段路便停下,用银线测量影子的变化。夜枫的星影在烈日下淡得几乎透明,他却仍以星钉在沙中留下细小阵标。灵珑沉默守左翼,龙纹剑偶尔掠过沙面,试探地下是否有异动。秦照晚守右翼,嘴里喊热,手却从未离开刀柄。天星抱着星盘,努力从不稳的星光中辨认那粒昏黄星点的去向。
起初还算顺利。
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沙漠便显出它真正的恶意。
水囊里的水没有减少,众人的口舌却越来越干。那不是普通的渴,而像身体深处的水分被某种无形力量一点点抽走。喉咙里像塞了热灰,皮肤绷紧,眼前的光越来越白。每走一步,脚下沙子都会陷下去半寸,鞋底滚烫,热意沿着骨头往上爬。
秦照晚终于忍不住拧开水囊灌了一口,下一瞬脸色就变了。
“没味了。”
灵珑皱眉:“什么没味?”
秦照晚把水囊递给她:“你尝。”
灵珑只抿了一点,眼神沉了下来:“水里的灵气没了。”
易辰接过水囊,果然发现水仍在,却像被晒死了一样,失去了滋养经脉的力量。普通水能解一时口渴,却无法抵抗此地对灵力和精气的消耗。
青鸾回头,羽扇一挥,净火化作薄薄一层青光,罩过众人的水囊。她没有用烈焰,而是以极细的火息封住囊口,隔绝沙中火毒继续侵入。
“这样能撑久一些。”她说。
易辰看着她额角沁出的汗,低声道:“别耗太多。”
青鸾本想回一句“我知道”,可见他眼底是真切的担心,声音便软了些:“放心,这点热还难不倒我。”
她说得轻松,心里却有一处悄悄亮了起来。易辰没有夸她,可他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那种无声的骄傲,像一滴清水落在她心口,被她小心翼翼地藏住,不愿让任何人看见。
楚玥却看见了。
她没有拆穿,只低头继续看银线。那一瞬,她心底有一点很轻的波动。不是嫉妒,也不是失落,更像是看见一株在烈日下努力舒展的花,明知它有刺,却仍觉得它不该被风沙折断。
又走了一段,沙丘后忽然出现了一片水光。
秦照晚眼睛一亮:“水!”
他刚迈出半步,楚玥的银线已缠住他的手腕。
“别动。”
秦照晚差点被拽得摔倒,回头刚想抱怨,却见楚玥神色比任何时候都冷。
“影子不对。”她道。
众人朝脚下看去。
烈日当空,他们的影子本该短而淡,可那片水光出现的刹那,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长了一截,影尖齐齐指向那湾“清水”。更诡异的是,影子边缘微微颤动,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拖拽着,要把他们的身体也一并拉过去。
灵珑反手一剑斩向沙面。
剑气掠过,那片水光骤然碎开。哪里有什么绿洲,分明是一片塌陷的流沙坑。坑底露出几截白骨,骨头上缠着干枯的黑藤,藤尖还挂着数枚透明水珠。水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甜腻气息。
“沙魇藤。”天星脸色发白,“它们会用水光诱人靠近,吸干血肉,只留下骨头。”
秦照晚默默收回脚,干笑一声:“我刚才就是想试试楚玥姑娘反应快不快。事实证明,很快。”
灵珑冷冷道:“下次用你自己试,别拉着我们给你收尸。”
青鸾却没有笑。她望着那片流沙坑,羽扇轻轻一转,几缕净火贴地而去,将藤尖的水珠一枚枚烧成白烟。白烟升起时,空气里竟传来极轻的哭声,像是许多迷失者临死前残留的不甘。
易辰心口微沉。
这片沙漠不是简单的荒芜,它吞过人,吞过兽,也吞过太多来寻找希望的亡魂。所谓第二件元素,不会安静地躺在某处等他们拿走。它被藏在一片会磨损意志、诱人迷失的死地里,像是故意要先筛去所有心志不坚者。
楚玥在流沙坑边蹲下,银线探入沙中。片刻后,她从沙里勾出一小片残破铜叶。铜叶边缘已经被腐蚀得发黑,上面却还有半枚古老符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