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辰看见人界老宅的门。
门口槐树落着秋叶,师父玄微子坐在石阶上,手里捧着一本旧卦书,抬眼望他,像许多年前那样淡淡一笑。
“回来了?”
易辰脚步一顿。
那声音太像了。
像到他喉间忽然发紧,连握剑的手都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玄微子身后的院子里炊烟轻起,窗纸透着暖光,仿佛只要他走进去,就能离开烛龙,离开三界纷争,离开这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责任。
“易辰。”玄微子叹道,“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天下之事,不该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易辰的眼神一瞬恍惚。
够多了吗?
他曾无数次在夜深时问自己。凡人之身走到今日,他失去过太多,也背负了太多。若真有一扇门能让他回到最初,回到还不知命运为何物的时候,他是否会动心?
腕间银线忽然一紧。
那凉意像细针刺入皮肤,将他从温暖旧梦里拽回半分清明。易辰垂眸,看到银线另一端隐在雾里,微微颤动。那不是幻影,是楚玥留下的真实。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玄微子的身影仍在,但那扇家门已开始扭曲。
“师父若真在这里,不会让我回头。”易辰低声道,“他会骂我没出息,然后把卦书砸过来。”
眼前的玄微子笑意淡了些。
下一瞬,旧宅化作雾气散开。石阶重新出现,玄天剑上冷光流转,易辰额角却已经渗出冷汗。
他回头想看众人,却发现雾气已将队伍切成了数段。
明明所有人相距不过几步,可视线里只剩白茫茫一片。声音被雾压得很低,像隔着水。他听见秦照晚在某处骂了一声,随后声音突然软下去,像看见了什么久别的人。他也听见灵珑的剑锋擦过石壁,带着压抑怒意。天星的星盘发出不安的轻鸣,一点点被雾遮住。
“夜枫!”易辰沉声喊。
星光从雾中艰难亮起,像夜海里一盏远灯。
夜枫的声音传来:“别乱走。迷雾在拆散心神,不是拆散身体。你们可能就站在彼此身边,却以为自己被困在不同地方。”
“能破吗?”
“能。”夜枫道,“但必须有人守住心灯。我定外星,楚玥定内息,青鸾的净火要照住银线。其余人听易辰的声音,不要听幻影的。”
他说得平静,星影却明显暗了一层。这里没有真正星空,他借的是星玉余辉,每多撑一息,便多耗一分本源。
雾气更浓了。
青鸾站在一片虚假的天界云台上。
她看见云海翻涌,神鸟振翼,天界宫阙高悬于金光之中。那是她曾经熟悉的一切,也是她离开后再也没有真正回去过的地方。云台尽头,有一道身影背对她而立,白衣如雪,声音淡漠。
“青鸾,你为了一个凡人,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值得吗?”
青鸾握紧羽扇。
那声音像天界长老,又像她心底最不愿承认的疑问。
画面一转,她看见易辰站在不远处,而楚玥站在他身侧。两人靠得很近,银线绕过他们的手腕,像某种无法割断的牵系。易辰回头看楚玥,目光温和得让青鸾心口一刺。
雾中有声音轻轻道:“你看,他总会需要更冷静、更聪明、更能帮他判断道路的人。你的火太烈,你的心太急。总有一日,你会变成他必须安抚的负担。”
青鸾指尖发白。
她不想听。
可那声音偏偏说中了她最深处的惧怕。她怕自己只会燃烧,怕自己在易辰身边不够重要,怕所有努力最后都被一句“大局为重”轻轻盖过。她曾经是天界神鸟,骄傲到不肯低头,可遇见易辰之后,她第一次知道,喜欢一个人会让神女也变得不安。
她眼前的易辰向楚玥伸出手。
青鸾眼底涌起火光。
可就在净火即将失控的一瞬,腕间银线忽然被另一股力量护住。她低头,看见银线外有一层微弱的星光,还有楚玥先前留下的清冷时息。
真实没有抛下她。
易辰的声音也在雾里响起,虽然很远,却清楚得像从心口传来。
“青鸾,护住火,不要让雾借你的心烧伤你自己。”
青鸾呼吸一滞。
假的易辰不会这样说。
假的易辰只会让她痛,让她争,让她失去分寸。真的易辰知道她的骄傲,也知道她的软处,却从不把它们当作笑话。
青鸾咬紧牙关,羽扇猛地展开。青色净火没有朝幻影扑去,而是收回自身,化作一圈温柔却坚定的火光,沿银线一寸寸燃起。
“我不是负担。”她轻声道,“我也不是谁的影子。”
云台碎裂。天界宫阙化为白雾,雾中传来一声尖细的嘶鸣,像有什么东西被净火灼伤。青鸾抬步向前,眼眶微红,背脊却挺得很直。
同一时刻,楚玥陷入了更深的幻影。
她站在绝境之山的旧黄昏里。
山风冷得熟悉,石阶上落满枯叶。那些曾经被困在时间回溯里的人,一个个站在她面前。他们的脸模糊不清,声音却清晰。
“为什么不救我们?”
“你明明掌握时间,为什么还是让我们死了一遍又一遍?”
“楚玥,你守住了山,却守不住任何人。”
楚玥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银线从她指间垂落,却不再听话,像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拉扯。她知道这些是假的,可她也知道,这些话并非凭空而来。绝境之山给她的从不是荣耀,而是一场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囚禁。她看过太多人求生,看过太多人绝望,也看过自己一次次无力改变结局。
雾气里,易辰的身影忽然出现。
他站在那些亡影之后,胸口被暗金锁链穿过,低声道:“楚玥,若你早一点相信别人,或许不会这样。”
楚玥脸色瞬间白了。
明知是幻,她的心还是像被什么狠狠攥住。她最怕的从来不是独自承受,而是好不容易愿意伸手,却发现自己的伸手反而拖住了别人。她怕自己带给易辰的不是助力,而是绝境之山残留的诅咒。
“不是你的错。”
另一个声音穿过雾来,低沉、沙哑,却稳得惊人。
楚玥睫毛轻颤。
真正的易辰不知何时已循着银线走到她身边。他的肩上沾着雾气,脸色也不好看,显然刚从自己的幻象里挣脱。可他还是伸手,握住了她冰冷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