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旧神的选择

  澳大利亚某处偏僻的小镇。

  路边,奥丁独自霸占着一张长椅。

  他穿着一身土褐色的休闲西装,带着副墨镜,手边靠着一根拐杖,和一个尺寸小巧的旅行箱。箱子的皮革有些旧了,边角磨损,像是跟着主人走过很多地方。

  在路过的人眼里,这不过是个等长途大巴的老头。也许是要去哪个疗养院,也许是去看望远方的子女,总之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即将被世界遗忘的老人。

  但在神灵的视野中,完全是另一副景象。

  那身土褐色的西装只是一个幻象,奥丁穿着的其实是深红袍子。伪装成拐杖的冈格尼尔散发着灼人的威压。

  一辆卡车从公路上驶过,带起一阵热风,车在长椅附近停下,然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一个女人。

  “谢谢你让我搭车!祝你接下来一路顺风!”

  喊完这句话,女人转身朝奥丁走来。

  她的步伐很轻快,像走红毯一样走着水泥地。她没有行李,没有匆忙,没有那种被什么东西追赶的狼狈。翠绿色的裙摆在风中翻卷,神态悠闲得像是来度假的游客。

  那是洛基。

  她在奥丁面前停下脚步,低头打量着那身土褐色的西装。

  “这身衣服不错。让你看起来像个刚领到退休金、正准备去低物价区度过余生的会计。”

  她的语调带着让人分不清是夸赞还是嘲讽的微妙平衡。

  奥丁没有动。

  他的独眼望向地平线上升腾的烟尘,那目光穿透了热浪,穿透了小镇,穿透了大洋,落在某个普通人看不见的地方。

  “这种时候,口舌之快救不了你的命,洛基。”

  “那些东西正成群结队地越过大洋。我们都在同一场海啸里,你和我。”

  洛基凝视远方,凝视着某片海域的方向。

  然后她笑了。

  “你们这群神都是蠢货。”

  “你们总觉得,如果没法像以前那样坐在金灿灿的位子上发号施令,就活不下去。这世界早就变了,你们却活在千年前的梦里。”

  她回过头,看着奥丁。

  “而你,奥丁,你格外自负。”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和你一样在逃命?”

  奥丁握着木杖的手紧了一下。

  那只独眼里映出洛基的身影。翠绿的裙摆,悠闲的站姿,看起来确实不像逃命。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么,你出现在这里,是专门来嘲笑我的?”

  “啊,太对了!”

  洛基的眼睛一闪,像是听到了什么让她愉悦的话。

  “正是如此。从天上到人间,从阿斯加德到这个破地方,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等你从那个位子上摔下来,等你也尝一尝无处可去的滋味。”

  “现在,你尝到了。感觉如何?”

  奥丁看着洛基。有种陌生感。

  “嘲笑完后,”他说,“可以给我指条生路么?”

  “连个请字都没有,我为什么要帮你。”

  洛基歪了歪头,表情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恶意。

  奥丁再度沉默。

  月台上的热浪还在蒸腾,远处的公路上有车驶过,带起一阵尘土。他把那根伪装成拐杖的长枪横过来放在腿上。

  然后他开口。

  “那么,请。”

  “请你拉我一把。”

  洛基愣了一下。

  然后她放声大笑。

  那笑声很响,很亮,惊起了远处树上的一群乌鸦。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热浪翻滚的天空里盘旋了一圈,然后向着海的方向飞去。

  等她终于笑够了,才直起身,看着奥丁。

  那表情,像是看到什么天大的乐子。

  “奥丁,”她说,“我活了这么久,第一次听你说这个词。”

  笑过后。

  洛基的身影开始在空气中变淡。

  像一幅水彩画被水洇湿,颜色一层一层地褪掉,最后只剩下空气和阳光。

  “生路一直就在你脚下。”她的声音从那个越来越淡的轮廓里传来,“就在被你嫌弃、被你厌恶的命运丝线里。”

  “这就是我的回答,奥丁。动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吧。”

  然后她走了。

  没有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奥丁没有动。

  他继续端坐长椅上,仿佛那是他的王座。

  太阳开始西斜。

  他没有走。

  太阳落下,月亮升起来。澳洲内陆的夜晚很冷,气温骤降二十度,但他没有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被钉在地上的问号。

  天亮。

  又天黑。

  第三天的时候,月台上来了几个等车的人。他们看到一个古怪的老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有人试图跟他搭话,他没有回应。有人递给他一瓶水,他没有接。

  那些人嘀咕了几句,上车走了。

  奥丁还在那里。

  他想了三天。

  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喝水。对于一个曾经的神来说,这不算什么。

  太阳第三次落下的时候,奥丁终于动了。

  他只是换了个姿势,把冈格尼尔从左手换到右手。那只独眼望向远方,望向海的方向,望向那个他曾经以为可以永远逃离的大陆。

  第四天的太阳升起来了。

  奥丁站起身。

  他的动作有些慢,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一台老旧的机器重新启动。土褐色的西装上落满了灰尘,脸上皱纹更深了,但那只独眼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一种有些无奈、却异常清晰的平静。

  他的智慧——那颗用一只眼睛换来的智慧——终于给出了答案。

  回欧洲。

  找圣理会。

  在死亡面前,孤独是死神的请柬。

  而高傲的自尊不值一提。

  ……

  世界各地的旧神们都在做出抉择。

  那些在南陆边缘刚刚插上新国旗的国家——就是那种识字率低得和人均寿命一样让人忧心、政变比换届还勤快的地方——成了不少神灵的避难所。

  他们控制了当地的武装力量,有的当上了“军事顾问”,有的成了“精神领袖”,还有的直接住进了总统府。

  水泥掩体后面,他们试图建立最后的信仰阵地,抵御那些从大洋彼岸涌来的黑暗生物。

  能撑多久,没人知道。但至少比等死强。

  而更多的神灵,则将目光投向了魔法界。

  在他们看来,也许那些挥舞木棍的巫师有办法保住他们的性命。毕竟,这帮人几千年来一直在和各种妖魔鬼怪打交道,总该有些本事吧?

  于是,各国魔法部变得热闹起来,其中也包括纳迦罗斯魔法国会的总部大厅。

  曾经那些高傲的神灵——有的在金字塔顶端受过千年朝拜,有的在奥林匹斯山上享受过万众敬仰——此刻正坐在大理石走廊的长椅上,姿态谦卑得像等着领救济粮的难民。他们礼貌地等待着接见,偶尔交换一个尴尬的眼神,像是在确认“你也沦落成这样了?”

  没有太多交谈,安静得像在牙科诊所候诊。

  不远处的会议厅内,国会主席林布·克里顿正在发言。

  他那头精心打理过的银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他拥有那种典型的、让人如沐春风的魅力——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对方觉得自己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只需一句话,就能让最顽固的反对派开始怀疑自己的立场。

  在内部会议上,他用那种极具煽动性的语调开口了。

  “这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接纳这些神灵,可以让纳迦罗斯将在国际魔法界拥有更多的话语权。欧洲那帮老古董只会担心什么黑魔王,要不就是混吃等死,这正是我们的机会而——”

  他的手指轻轻叩击桌面。

  “从组建一支神灵顾问团开始。”

  这话很有吸引力,但委员会内部依然有人担心此举会招来灾祸。

  这个担心很有道理。

  但非常不纳迦罗斯。

  当时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巫师是这么说的:“克里顿,我不是反对你的计划,但我们得考虑后果。那些东西正在纳迦罗斯大开杀戒,我们现在把它们的目标请进国会大楼,万一——”

  “万一什么?”

  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他。那是个打扮得像牛仔的中年男人。

  “万一它们来了?那就让它们来。”

  “鲍德温,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不在乎那些麻瓜死了多少,也不在乎那些麻瓜的店铺被烧了几家。我在乎的是——那些东西在我们的地盘上动了手,杀了人,放了火,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纳迦罗斯是我们的纳迦罗斯。那些黑暗生物,它们算什么东西?它们凭什么在我们的街道上杀人?它们问过我们没有?”

  “这是理智的谨慎——”

  “不,在不是谨慎,承认吧,你就是怕了。”牛仔打断他,“你怕它们,所以你觉得所有人都应该怕它们。但问题是,它们有什么好怕的?那帮野兽在纳迦罗斯横着走,不过是因为我们没反应过来。现在,是时候给它们点颜色看看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巫师出声支援牛仔巫师。

  “诸位,换个角度来看,这和人才引进没什么区别。神灵,各位,是神灵。祂们有几千年的经验,有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有信徒网络。哪怕祂们现在落魄了,那也是不可复制的贵重资产。黑暗生物追杀祂们,恰恰说明祂们有价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桌。

  “你们想,如果祂们没有价值,那些东西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追杀他们?”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老派巫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显然很清楚同事们的贪婪有多重。

  唯一反对的声音消失了。

  克里顿微笑着做了总结发言。

  “听着,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那些野兽是很多,是凶,是杀人不眨眼。但这片土地现在属于谁?印第安人?巴托利亚人?还是埃斯塔利亚人?”

  他一拳捶在桌面上。

  “不!”

  “都不是!”

  “这片土地,是我们从那些想弄死我们的人手里,一枪一枪打下来的!只属于我们!”

  “两百年前我们这么干,一百年前我们这么干,现在——”

  “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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