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生从李乘风的房间出来,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轻轻回响。
他走了几步,脑子里还在转着那棵悟道茶树的事情——灰扑扑的玉盆,枯瘦的树干,那六片发黄下垂的叶子,像六盏快要熄灭的灯。
家主说不知道能不能救活,可家主既然肯换,多半是要赌一把的。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不对。
风乘屹——他现在的家主——在交流会上换了一株悟道茶树。
那不是一个圣钱、一瓶丹药、一件法器,那是一棵活的、能持续产出宝物的灵植。
这种东西,放在自己身上多一天就多一分风险。
扶风城不是风家的地盘,简家的人、其他家族的人、还有那些不知道来路的外域家族,谁都有可能盯上。
万一消息走漏了呢?
肯定会发生的。
万一有人起了歹心呢?
保不齐已经有人在想。
魏长生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他慢慢转过身,想着那扇他已经离开的门,脑子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家主今天肯定会连夜赶回小栾山。
不是可能,是肯定。
他快步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急迫了许多,袍角带起的风把走廊边上一盆兰花的叶子吹得晃了几晃。
李乘风的房门前,林诚正靠着廊柱站着,腰间的玉牌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他是风乘屹的弟子,这次跟着来扶风城,主要负责守在师父门口,不让人打扰。
他看见魏长生又折返回来,眼神里闪过一丝豁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做弟子的,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不管。
“林小哥,”
魏长生走到近前,拱了拱手,压低声音,
“家主休息了吗?”
林诚微微摇头:
“尚未休息。”
“那麻烦林小哥通禀一声,”
魏长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但分寸拿捏得很好,既不会让人觉得失礼,也不会让人觉得有什么大事发生,
“魏长生求见。”
林诚点了点头,转身轻轻叩了两下门,推门进去。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烛光,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片刻工夫,林诚出来了,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魏长老请进。”
“谢谢林小哥了。”
魏长生朝林诚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里,李乘风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姿势跟魏长生离开时差不多——微微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茶已经换了新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他面前形成一层薄薄的雾。
他看起来几乎没怎么动过,像是从魏长生离开到回来,这中间的时间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魏长生走到近前,躬身行礼。
“魏长老所来何事?”
李乘风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魏长生直起腰,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而是带着几分“我懂你”的默契:
“呵呵,家主,咱们是不是要出发了?”
李乘风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
这个魏长生,倒是聪明。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朝旁边的座位指了指:
“魏长老坐下来吧,等等那两位。”
那两位——赵无咎和郎中天。
两人今天也各自去了别的交流会,到现在还没回来。
魏长生欠着身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板挺得直直的,做足了随时起身的准备。
他偷偷看了一眼李乘风,发现家主已经闭上了眼睛,面容平静,呼吸均匀,像是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房间里只剩下墙上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丝竹之音。
魏长生坐在那里,心里开始盘算。
他回来得果然是对的。
家主今天肯定是连夜赶回去的,绝不会等到明天。
悟道茶树这种东西,放在储物袋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万一消息走漏了,万一有人起了歹心——在扶风城,简家的地盘上,明面上不会有人敢动手,可出了扶风城呢?
路上的事,谁也说不准。
所以越快走越好,最好是今晚就走,走得越早越安全。
可万一赵无咎和郎中天今天不回来怎么办?
他们去了别的交流会,万一和别人聊得投机,跟人约了晚饭,或者去了哪家酒楼喝酒,半夜才回来,甚至明天才回来——那家主是等他们,还是不等?
魏长生悄悄看了一眼李乘风。
李乘风依旧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魏长生想了想,又想了想,觉得这种事不是他该操心的。
家主自有家主的决断,他一个做长老的,跟着就是了。
想通了这一层,他也不再纠结,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也闭上了眼睛,开始假寐。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可耳朵一直竖着,听着门外的动静。
半个时辰。
李乘风在心里定了一个数。
半个时辰后,赵无咎和郎中天若是还没回来,他就让迎宾楼的掌柜转告他们——自己一行人先回去了。
不是不等,是不能等。
悟道茶树在储物袋里,每多一刻钟都是煎熬。
他自己不担心,可架不住别人担心。
魏长生能想到的事,别人也能想到。
万一今晚真有人摸清他的来去,在扶风城里动手他们不敢,可跟踪、盯梢、在半路设伏——这些事,防不胜防。
说到传讯,扶风城有自己的规矩。
这里的净化尘土装置,不止是用来净化空气的。
那些阵法、那些符文、那些隐藏在街道两侧石柱里的灵石回路,它们还有一个重要的功能——拦截一切不属于简家的传讯符。
你从扶风城里往外发传讯符,十有八九到不了目的地。
不是飞不出去,是飞到半空就被那些阵法拦下来了,落到了简家手里。
简家有没有专门的人拆看这些传讯符?
没人知道。但没人敢冒这个险。
所以李乘风没办法给赵无咎和郎中天发传讯符。
他只能等,等到半个时辰的界限。
房间里安静极了。
烛火在墙上投下两个人影,一个端坐不动,一个斜靠在椅子上。
两个人都闭着眼睛,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从窗户渗进来,和烛光混在一起,把房间染成一种昏黄的、暧昧的颜色。
魏长生的呼吸越来越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
可李乘风知道他没有。
一个人的呼吸节奏可以骗人,可神识的波动骗不了人。
魏长生的神识一直保持着警觉,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准备弹起来。
李乘风依旧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下了。
半个时辰。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