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家议事厅。
李乘风坐在主位上,手指搭在扶手上,面色平静地看着厅中站着的那个男子。
此人自称袁厉,四十来岁的模样,身材中等,不胖不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上挽着一个松松垮垮的道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他的面容说不上英俊,但也算端正,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不大,却亮,像两颗被擦过的石子,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贫道袁厉,见过风族长。”
他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既没有小门小户那种畏畏缩缩的拘谨,也没有大族来客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气。
恰到好处,像是一个见惯了世面、却又懂得分寸的人。
李乘风没有接话,示意对方坐下。
李乘风看着袁厉,目光不咸不淡,像在看一块摆在案板上的肉。
过了几个呼吸,李乘风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敷衍的干脆:
“你来见我,到底有何要事?”
袁厉脸上堆起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神秘,几分讨好,还有几分“我说出来你一定会高兴”的笃定。
“风族长,此乃天大的好事,就是……”
他的目光从李乘风的脸上移开,扫过大厅两侧坐着的那几名长老——赵无咎坐在左边,郎中天坐在右边,还有两名值守的长老靠在门边的位置,一个个都在盯着他看。
袁厉的话头戛然而止,嘴唇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像是在说“这里人多嘴杂,不方便讲”。
李乘风挑了挑眉。
“哦?还见不得人?”
李乘风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既不生气也不好奇,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最好能说出一个让我满意的消息。”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赵无咎和郎中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不悦——什么东西,跑到风家来装神弄鬼?
这家伙之前也没有这种说法啊!
他们同时看向李乘风,等着家主发话。
“赵长老留下,”
李乘风的声音不紧不慢,
“其他人暂避。”
郎中天站起来,朝李乘风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魏长生也站了起来,他看了袁厉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你最好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消息,不然等会有你好看的。
另一名长老也起身告退,他们走得更干脆,连看都没多看袁厉一眼。
脚步声渐渐远去,大厅的门被从外面带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厅里只剩下了三个人——李乘风坐在主位上,赵无咎站在他左手边稍微靠后的位置,袁厉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大厅中央右侧,像一棵被栽在空地上的树。
赵无咎打量着这个自称袁厉的男子,从头顶到脚底,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这家伙的修为不低,灵花境,比风家绝大多数长老都要高出一截——风家的长老基本都是悟神境,灵花境的不是没有,但也就那么几个,还是后面招来的。
此人站在风家的议事厅里,面对着风家的家主,还能保持这种不卑不亢的姿态,要么是有所倚仗,要么就是装出来的。
赵无咎的目光在袁厉的脸上、手上、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心里渐渐有了数。
此人不是野修。
野修身上都有“保身药”留下的痕迹——身体一些位置会有各种各样的伤疤,严重的还会有各种残缺损伤,那是长期服用“保身药”解药的后遗症。
可这个袁厉,皮肤光滑,手指完整,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伤痕,站在那里的姿态也不像野修那样带着几分畏缩和警觉。
他是正儿八经的家族修士出身,至少曾经是。
只是不知道是哪个家族的,又为何流落到了外面,做起了这种四处跑腿的勾当。
此人来到风家,执意要拜见风乘屹,却不说到底是什么事。
家中长老问他,他说“天大的机缘,必须面见家主才能说”;威逼他,他咬着牙不松口;利诱他,他笑眯眯地摇头。
几个长老轮番上阵,软硬兼施,愣是没能从他嘴里撬出一个字来。
最后没办法,只能禀报李乘风。
李乘风倒是没有生气,只说了一句“让他进来”。
他倒要看看,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到底能说出什么花来。
赵无咎不再想其他的了。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此人若是说不出让家主满意的情报,呵呵,今天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不是说这里有多少风家弟子、多少长老能围殴他——这都不重要。
就家主一个人,就能轻易灭杀此人。
赵无咎对李乘风的实力,现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从郭家那一战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家主不是一般人。
同境界的修士,他相信没有任何人会是风乘屹的对手。
没有任何人。
袁厉站在大厅中央,被两个人的目光同时盯着,却并不显得紧张。
他的目光从李乘风脸上移到赵无咎脸上,又从赵无咎脸上移回李乘风脸上,嘴角那抹神秘的微笑始终没有消失。
他清了清嗓子,像是终于准备开口了。
李乘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说。”
“风族长知道巴山秘境吧!”
袁厉站在大厅中央,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仔细掂量才吐出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感兴趣”的神情,目光直直地看着李乘风,等着看他的反应。
李乘风没有接话。
他看着袁厉,脸上挂着一个淡淡的、看不出深浅的微笑。
不是那种“我好开心”的笑,也不是那种“我在敷衍你”的笑,而是一种让人摸不透的、像是一层面纱一样挡在脸上的笑。
这家伙,居然找上门来了。
李乘风的目光在袁厉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他认出了这个人。
不是通过长相——袁厉现在的模样跟那天在施家集镇客栈门口的样子完全不同,那天他满脸疤痕、胎记、破衣烂衫,像个落魄到极点的野修;今天他收拾得干干净净,道袍虽旧却整洁,面容虽普通却完整,站在那儿像个正儿八经的修士。
可他身上的气息骗不了人。
李乘风的神识何其敏锐,那天在客栈门口,他就已经将这道气息牢牢地刻在了记忆里。
灵花境期,差一点就到灵花境后期,伪装成下三境的野修,混在一群真正的野修中间。
那天李乘风没有点破他,因为没必要。
今天他主动找上门来,换了个模样,换了个身份,换了个名字——那天他叫自己什么来着?
李乘风没有记住,因为不重要。
今天他叫袁厉。
还是不重要。
可他的气息,一模一样。
李乘风没有说话,也没有点破。
他倒要看看,这个装成野修混在人群里的家伙,这个从外域那边跑过来的家伙,到底要说什么。
看见李乘风没搭理自己,袁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
他自我安慰地笑了笑,像是在说“没事没事,族长您忙,我自己说”。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
“上一次巴山秘境开启的时候,有人发现了一处灵脉。”
赵无咎站在李乘风右手边,听到这句话,眼皮都没动一下。
秘境中有灵脉又如何?
仙福之地的秘境多了去了,巴山秘境不过是其中之一,每次开启都会有人从里面带出各种东西——灵药、矿石、法器残片,当然会有完整的灵脉被发现。
可那又怎样?
灵脉又不是你能随便搬走的。
一座灵脉动辄绵延十里、数十里,扎根于山川大地之中,跟地脉相连,跟风水相牵,你想把它搬回家?
做梦。
发现灵脉的消息每次都有,真正能把灵脉弄到手的,一个都没有。
至少赵无咎没听说过。
赵无咎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此人怕是拿这个当什么了不得的机缘,跑到风家来招摇撞骗。
看来他是活到头了。
袁厉自然不知道赵无咎在想什么,但他从赵无咎的表情和沉默中,读出了那份不以为然。
他没有慌张,也没有急着辩解,而是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而且,那人正好发现了灵脉的灵气源点。”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像是在强调什么。
“那人费尽心思,一共找到了九处灵气源点。”
李乘风坐直了身子。
就那么一个动作——原本微微后仰的脊背挺了起来,搭在扶手上的手收了回来,放在桌面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整个人的气场变了,像一把被慢慢抽出鞘的刀,露出了一线寒光。
发现灵脉,确实不算什么。
可发现灵脉的灵气源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灵脉的灵气源点,是整条灵脉的“心脏”。
灵脉中的灵气从源点生发,向四面八方扩散,形成一个完整的灵力循环。
找到了源点,就等于找到了灵脉的命门。
一处源点,可以搬走一小段灵脉;三处源点,就能搬走部分灵脉;七处源点,就能搬走很大一部分灵脉。
九处——九处源点,几乎等于整条灵脉都暴露在了你的手底下。
只要你有足够的手段和资源,将这条灵脉从秘境中搬出来,安置在自己的地盘上,不是不可能。
赵无咎的眼睛也亮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把那点亮光压了下去。
他看了看李乘风,又看了看袁厉,心里在飞速地盘算——灵气源点,九处,这消息若是真的,那确实算得上一个“天大的机缘”。
可问题是,消息是真的吗?
就算消息是真的,这个人为什么要跑到风家来,把这个消息告诉风家?
他自己去挖不香吗?
卖给那些一等家族不香吗?
三门九姓十二星宿也不会亏待你啊!
为什么要给风家?
李乘风问出了赵无咎心里正在想的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袁厉面前。
“那人是哪一家的?”
袁厉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是谄媚,不是得意,而是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从容。
他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在行一个不完整的礼,然后吐出了两个字。
“郑家。”
李乘风没有说话,目光钉在袁厉脸上。
袁厉顿了顿,像是在给这两个字留出足够的时间让李乘风消化。
然后他补了一句,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姚域郑家。”
姚域。
郑家。
姚域是九姓中另一姓的地盘,郑家具体在哪个地方,李乘风一时想不起来,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郑家”这两个字。
郑家,姚域的二等家族,却也跟风家之前一样,也是不显山不露水。
他们家有人在巴山秘境中发现了灵脉的灵气源点,九处,多半是上一次秘境开启的时候发现的。
上一次巴山秘境开启,是九年前的事了。
也就是说,这个秘密郑家已经捂了好多年了。
他们是不是准备动手把灵脉挖出来?
有没有能力,还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又或者——这个消息根本就是假的,是郑家放出来的烟雾弹?
李乘风没有急着问。
他看着袁厉,看着他脸上那个从容的笑容,看着他眼睛里那股笃定的光,心里在翻来覆去地掂量着这个人、这个消息、以及这个消息背后可能藏着的各种陷阱。
袁厉笑呵呵地站在那里,不急不躁。
他知道自己抛出的这个消息分量有多重,他也知道李乘风需要时间来消化。
他甚至知道,李乘风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利用这个消息了。
他等得起。
所以他加了一句。
“郑家已经通过器门购买了全套开脉法器,准备这次巴山秘境开启后,就把灵脉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