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消息传得很快。
快得像长了翅膀,从扶风城一路飞到小栾山,连风都追不上。
也不知道是谁最先开的口,也不知道是从哪条路上传过来的,反正等李乘风回到风家没多久,关于他“狼狈逃回”的各种说法就已经在风家弟子们中间悄悄流传开了。
说他在扶风城得罪了惹不起的人,在拍卖会上被人怼得不敢出声,连夜从城里跑出来,一路上被人追得像条丧家之犬。
各种版本,五花八门,越传越离谱。
杂役弟子们尤其热衷这些。
他们中的这些人都是野修出身,骨子里还带着那股子散漫劲儿,嘴上也缺个把门的。
三五个交情好的凑在一起,干完活往墙根下一蹲,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眼见过一般。
消息传到长老们耳朵里时,反应比李乘风预料得快得多。
赵无咎当场拍了桌子。
郎中天倒是没拍桌子,但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脸冷得像腊月天的石头,看一眼都冻人。
魏长生更是直接,当场就把几个传得最欢的杂役弟子叫过来训了一顿——倒也没打没骂,就是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看到那几个弟子腿都软了。
禁令下得很快,措辞也不含糊:
“凡我风家弟子,无论内门外门、杂役长老,不得私下议论家主是非。违者,轻则罚俸,重则逐出。”
风家的规矩也是很严的,入了风家的门,就是风家的人。
哪有家人坐在一起嚼一家之主的舌根的?
杂役弟子们自然也不会跟自己过不去。眼下风家势头正好,待遇也比别的家族强出一截,谁愿意为了几句闲话把饭碗砸了?
聚集在一起公开谈论是没有了,但交情好的几个人私底下偶尔还会嘀咕两句。
不过声音压得很低,说的时候还要四处张望一下,生怕被人听了去。
李乘风不是不知道这些。
他的神识完全可以遍布整个小栾山,底下人说什么、传什么,他一清二楚。
他只是不在意。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操心。
眼下,有两件事正占着他的脑子。
第一件事,是天驭飞舫的临时法阵。
从扶风城回来的路上,那套七星临时法阵立了大功。
鬼物的法术打不穿它,巨剑斩不破它,血色大手拍不碎它,甚至连《九天落日图》的鬼域禁制都被它扛住了。
这还是在法阵只发挥部分防御功能的情况下。
若是防御功能全部施展开来,效果只会更强。
可李乘风不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
七星法阵好用是好用,但他手里不能只有这一套。
狡兔还有三窟,他给天驭飞舫准备的临时法阵,最起码也要有个两三套。
不是李乘风闲得无聊,是要在关键时刻保命。
逃跑用的东西,谁嫌多?
他这些天一直在改进一套新的临时法阵。
这套临时瞬发法阵的原型是他很多年前随手炼制的,那时候没什么压力,炼着玩儿的,效果一般,防御能力也一般,至少李乘风认为很一般。
现在拿出来,从头到尾翻了个底朝天。
阵基换成了更轻便的材料,符文回路简化了将近一半,灵力的传导效率却提升了不少。
他还特意在阵盘上加了一个小小的触发机关——不需要注入大量法力,只需要一个念头,多枚阵盘就会同时激活,在两三个呼吸之内完成布阵。
李乘风要的是“既要布阵快,又要有常规法阵一样的攻防能力”。
既要……又要……李乘风拿在手里的道具停了一下,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好像不是一句好话。
他想起以前在什么地方听说过,“既要又要”的人,最后往往什么都没落着。
李乘风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了出去。
他不是“既要又要”,他是阵法宗师。对于别人来说不可能的事,对他来说,只是多花点时间、多费点心思罢了。
第二件事,是云隐峰的守护大阵。
悟道茶树已经种下了。
三级圣甲虫每天都对茶树根部喷吐灵液,圣甲虫群日夜不停地忙碌着,茶树的生机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
虽然肉眼几乎看不出变化,但李乘风能感觉到——那两片叶子的边缘,卷曲的程度比刚种下的时候轻了一点点。
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但确实是好了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心里作用。
李乘风又不是灵植师,对此只能凭感觉。
这棵茶树,是李乘风未来的发展前途之一。
它必须被保护在最安全的地方。
云隐峰现在的守护大阵,是李乘风之前用的风家大阵,多少年没有大修过,阵基也有点老化,符文也有磨损,平时防防小毛贼还行,真遇到高手,就是个摆设。
李乘风早就想换掉它,只是一直没有腾出手来。
现在正好,悟道茶树给了他一脚油门。
他要换的这套新阵法,不是临时炼制的阵盘,而是真正的、正儿八经的护山大阵。
阵基将埋入山体深处,与地脉相连,以整座云隐峰的灵力为根基,一旦激活,整座山峰都会被笼罩在阵法之中。
这套阵法,李乘风其实早就炼好了。
只是一直没有装上去。
名字是他自己起的——诛仙阵。
当然,这名字起得有些不要脸了。
诛仙?
拿什么诛?
拿嘴诛?
李乘风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套阵法真正的威力,远配不上“诛仙”这两个字。
但他起名字向来随心所欲,当年给那只三级圣甲虫起名叫“小甲”,也没见那只虫子抗议过。
诛仙阵就诛仙阵,叫都叫了,不改了。
这套阵法的设计思路,跟他以前布置过的所有阵法都不一样。
它的核心不在于阵基,不在于符文,不在于灵力的流转方式,而在于——隐形杀机。
整座阵法被设计成一个巨大的杀伐机器,没有任何防御性的冗余,没有任何退路,没有任何“留一手”的仁慈。
它的唯一功能,就是在敌人踏入阵中的那一刻,倾尽全力、不惜代价、不计损耗地将其击杀。
阵法一旦激活,九座阵眼会同时释放出九道凌厉至极的剑气,剑气交织成网,网中之人,修为稍低的当场就会被绞成血雾;修为高一些的,也会被剑气缠住,灵力被不断消耗,护身法器一件一件地碎,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
这不光是一座用来守山的阵法,这还是一座用来杀人的阵法。
可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需要人主持。
不是随便什么人站在阵眼里就行。
九处阵眼,需要九名修士同时主持,而且主持者的修为越高,阵法的威力就越大。
若是能有九名元婴修士各守一处阵眼,同时发力,这套阵法敢叫什么名字不好说,但炼虚期的修士被困在里面,能不能活着离开,还真不一定。
问题是,李乘风上哪儿去找九名元婴修士?
仙福之地的元婴修士,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个个都是各大家族的老祖宗,长年闭关,不问世事,别说请他们来守阵眼了,你就是想见他们一面,都得排好几年的队。
李乘风一个三等家族的家主,别说请九个,一个都请不来。
再说了,请他们来做什么?
诛的就是他们。
但没有元婴修士,阵法就不布了吗?
李乘风不这么想。
元婴修士找不到,就用顶级的灵物来代替。
姜黄精、蓝光石、天墟幻石……——这些宝贝虽然稀罕,但李乘风这些年攒下了不少,舍得点也能凑出来。
用灵物代替修士,效果自然差了很多,剑气不够凌厉,反应不够灵活,持久力也不足。
但好在,这个世界也没有炼虚期的修士。
甚至,连化神期的修士,李乘风都没听说过。
上三境就是顶了天了,最多还有一些圣境的老家伙,就是元婴期的家伙。
用灵物代替修士主持的诛仙阵,对付上三境的修士,就算不能当场斩杀,也绝对够他们喝一壶的。
管杀不管埋。
这几个字用来形容这套阵法,再贴切不过。
只要敌人敢踏入阵中,阵法就会倾尽全力地杀。
能杀死最好,杀不死也要让他脱层皮。至于杀完之后怎么收拾残局,那不是阵法该考虑的事。
那是李乘风的事。
当然,“诛仙阵”这个名字确实有些过了。
李乘风这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一个虽然攻防很不错的法阵,没有足够多的高阶修士主持,这样的阵法起名叫“诛仙”,传出去不怕人笑掉大牙?
李乘风想了想,觉得可以改个名字,改成一个不那么张扬、又保留了原名精髓的名字。
小小诛仙阵。
加个“小小”,就显得谦逊多了。
像是在说:我这阵法啊,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就是个小玩意儿,杀不了仙,也就是杀杀你们而已。
这种“谦逊”,比不谦逊还要气人。
李乘风把最后一枚阵盘检查完毕,随手收入储物袋中。
一枚阵盘而已。
阵法之道对于其他人来说是天书,对于李乘风来说就容易多了。
守护大阵诛杀上三境修士没问题,对于圣境(元婴期)修士来说,若是无人超控,总会逃掉几个。
原因很简单,仙福之地也是有阵法师的,李乘风布置的守护大阵不能太显眼。
至少不能让他们认定仙福之地的阵法师炼制不出这种法阵,所以,整个法阵就无形被削弱了几分实力。
李乘风站起身,推开房门,走到廊下。天已经黑了,云隐峰的灯火在山风中微微摇曳,将整座山峰勾勒出一层温暖的轮廓。
后院的灵物那边,隐隐有圣甲虫发出的细微波光,一明一暗,像呼吸一样有节奏。
那是三级圣甲虫还在茶树旁忙碌着,显然,。
李乘风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悟道茶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不然三级圣甲虫也不至于现在还在救助。
桌案上还摊着几幅未完成的阵图,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李乘风坐下来,继续在图上仔细查看。
既然去了,不能只抢个灵脉就算了。
天材地宝。
能者得之。
我的是我的。
你们的也是我的。
除非大家互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