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死寂的虚空死死裹住柯乐的四肢,这里没有上下,没有四方,没有任何参照物。先前清晰的星空、灼热的太阳、还有就在脚下的w-three都失去了踪影,视野里只剩下纯粹的黑暗。
为什么,执行诱导计划的自己会突然来到这里?
柯乐僵在虚无的中央,全身神经紧绷到极致。原因无他,在不远处,同样的虚空中,一个熟悉的、此生难忘的身影就静静地横卧在虚空里。
姿态松弛又慵懒,全然没有记忆中厮杀时的暴戾狰狞,像是闲卧在星海之上。黑色的纤细食指轻轻挑动着面前一颗静静悬浮、缓缓自转的小球,指尖微动,沿着球体自转的相反方向一圈圈盘旋流转,似在玩闹。
柯乐瞳孔骤缩,整个人彻底怔住,完全未想到会重新见到人形海鬼!她根本无暇在意那颗蓝得澄澈的小球究竟代表着什么,满脑子只有那场惨烈的终局。
明明是自己亲手在人形海鬼的胸口创造了克尔黑洞,斩断时空的羁绊,将对方抛进永无交集的陌生时间线里。
柯乐以为那就是终结,以为从此山河永隔,时序错位,此生来世再无相逢之可能。
可眼前的景象却彻底撕碎了她所有的笃定。
人形海鬼缓缓抬首,无形的视线穿透茫茫黑暗,精准锁定了僵直不动的柯乐。她随意抬手,轻挥一瞬,萦绕指尖的蓝色小球便挥之即去,拖着一道细碎的光痕飞向无尽深空,消失在视野里。
下一秒,虚空中仿佛存在着气流微微扰动。
人形海鬼朝着柯乐的方向无声飘来,本能的戒备立刻击穿呆滞,柯乐下意识想要后撤退躲开,却发现动弹不得。
四肢、躯干、甚至每一根手指都被无形无质的力量牢牢禁锢,成为钉死在虚无中的标本,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形海鬼不断逼近,直至停在身前。
冰凉的触感轻轻贴上脸颊,细腻却刺骨,顺着下颌的线条缓缓摩挲划过,柯乐这才发现身上的“狴犴”不翼而飞。
戏谑的声音落在意识深处,宣示着胜利:“很遗憾,看来是我先找到你了。”
柯乐咬着牙抵抗住错愕与惊骇的双重冲击,依然难以置信:“你!为什么还在!怎么可能!”
“呵呵,很意外吗?”人形海鬼低低笑起,笑意荡漾在人形轮廓之上,透着满满的得意,“我们都在学习,学习如何使用权限的力量,若非如此,你又怎么能来到我的面前?”
话音未落,人形海鬼指尖用力,收紧的力道扣住柯乐的下颌强硬抬起。
“你学得很快,我的柯乐。”人形海鬼语调轻柔,似在称赞,却字字诛心,“但是,我更快。就在你亲手开启黑洞、辜负我所有真心的前一刻,我把自己的存在……变成了权限。”
“唔唔唔唔……”
答案砸落进柯乐脑海,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她下意识想要挣扎、想要反驳,却只能挤出压抑的闷哼。
“别反抗了。”人形海鬼又凑近些许,“还需要我说得更清楚些吗?权限从无独一,现在,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赋予任何同类一模一样的权限。”
柯乐心跳骤然停滞半拍,心中恐慌随着人形海鬼继续解释逐步放大。
“就像你随意使用我们的力量一样,我亦可以让它们复制我的核心数据库,继承我的意数据、我的能力、我的一切,包括对你的爱意……然后,成为我。”
刹那间,彻骨的绝望席卷全身。柯乐读懂了这话背后真正的含义,那岂不是这意味着此前所有的厮杀、所有的决绝、所有以命相搏的终结全都成了笑话?
她杀不死她。
永远杀不死。
只要海鬼的种群尚存其一,只要权限授予的火种未曾熄灭,人形海鬼就可以无限重生、无限复刻、无限归来。
人类可以消灭她的肉身,却没办法真正歼灭其存在。
柯乐低下了头,眼中的震惊与溃败一览无余,人形海鬼似是对这个反应极为满意,缓缓松开了扣着柯乐下颌的手指。
“怎样?”
她放缓语气,听起来难得的温柔,像是施舍怜悯。
“在彻底知晓绝望之后,要不要回头?我依然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回到我身边……”
下一秒,柯乐低笑出声,笑声短促又冷冽,带着不甘打断了人形海鬼的幻想。
“切!还以为是什么,原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替身罢了……”
空气一静。
人形海鬼显然没料到,有人在这个时候非但没有崩溃妥协,反倒是出言嘲讽。但一想到是柯乐,随即再度漾开笑意,空灵的笑声回荡在整片虚空,带着玩味和讥讽。
“怎么?难道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里去吗?”
“什么意思?”柯乐质问道。
人形海鬼抬起手,指尖轻点自己的眉心,脸上没有五官,却好像在嘲笑。
“真是过分啊,你往这里塞入了太多在海鬼眼中形同垃圾的信息,让我怀疑会不会拖慢处理器的运行速度。”
“不过没关系,既然是你的记忆,那我自然会全部替你好好留存下来。你是不是该好好感谢下我呢?”依旧是语气轻柔,依旧是字字刺骨,“你说对吗?什么ScA北亚联合战区陆军第二合成旅合成三营下辖机步连第九机步班班长,我的柯乐?”
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如惊雷炸响在柯乐脑海,震得她浑身僵硬,满脸血色尽褪。
这些穿越之前的记忆、尘封在最心底的秘密、从未对任何人袒露过的过往,哪怕是生死相托的何佳佳都从未对其提及过半分。
那是柯乐独属于旧世界的烙印,是刻意掩埋甚至想要舍弃的过去。
可人形海鬼怎么会知道?!
柯乐本就是装出来的冷静顿时荡然无存,她拼尽全力地剧烈挣扎,明明身上没有任何束缚,可身体依旧纹丝不动。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为什么!”
“很奇怪吗?”人形海鬼静静说着,“我看完了你所有的过往,所有的战场,所有你亲手参与过的厮杀,不得不说,大开眼界。”
“闭嘴!不要说!”
“真的很有意思欸,你们人类原来会对同类使用这种武器吗?告诉我吧,灵感是从哪来的?怎么会想到用微波把人体内的水分彻底蒸干的?”人形海鬼追问着,心里同时盘算起把这个原理变成权限的可能,“那个时候的你可真是和现在大不一样呢,这份狠戾是天生如此,还是拜战场所赐?”
“不行!不许看!不要再说了!”
疯狂挣扎只能是徒劳,如果只是想要折磨柯乐,那人形海鬼确实做到了。
“哈哈哈!你何必抗拒?那个时空的人类相互厮杀屠戮,彼此终结性命的数量恐怕早已远超这个世界海鬼杀死人类的总和。”
人形海鬼继续逼近,无形的压迫感层层叠加,几乎将柯乐的意识碾碎。
“相比之下,就算是我,竟也比你过往世界里的大多数人都要清白纯粹呢。事到如今,你还觉得我面目可憎、难以接受吗?我的柯乐?”
柯乐喉咙干涩发疼,无力地喘息着。她早就知道自己并不清白,一个军人当然不会、也不应该以自己杀过多少人为荣。
过往的所谓战绩在柯乐自己看来是污点,只会让她觉得自己很脏,尤其是在这个全人类通力合作对抗海鬼的世界里……
“你……闭嘴……求你、别说了……”
“还不死心吗?”人形海鬼停下,缓缓俯身贴近身侧,近得几乎要把耳廓含住。
“你说我不过是替身,但如果……”
“你也是呢?”
下一刻,柯乐的认识被击碎,彻底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