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左青的忠告

  废墟里还飘着灰。

  会场已经塌得不成样,桌椅翻倒,墙皮大片掉落,碎石和玻璃铺了一地,空气里全是烟尘和血味。

  烟从断梁里一缕一缕往外渗,被夜风一卷,飘过那片狼藉,飘过倒了一地的人影,最后在残破的吊灯下散开。

  吊灯只剩半边还挂着,钢丝吱呀作响,灯泡早碎得干净,只剩玻璃碴在风里一晃一晃。

  会场原本的灯也熄了。

  只剩外面巷子口几盏残着电的路灯,把这片废墟照得灰白灰白。

  四周静得过分。

  百里星倒在不远处,胸口的位置已经塌了下去,眼睛还睁着,脸上的那股狠劲已经散干净了,只剩一层死气。

  血从他身下慢慢淌出来,在碎石缝里聚成一小滩,又被空气里的尘土慢慢盖住。

  死人就是死人。

  哪怕生前再风光,再难缠,到了这一步,也不过是和地上那截断梁一样的东西,没什么分别。

  陆玄站在原地,垂着眼,掌心里托着虚天鼎。

  小鼎不大,通体古朴,鼎身上几道细纹在血光里若隐若现。

  它轻轻一震。

  一团极淡的光从百里星的尸体里被抽了出来。

  那团光不大,颜色很杂,里面混着几缕血色,也混着一点偏冷的青光,刚一离体,还在轻轻挣。

  像是不甘。

  像是不肯就这么散。

  陆玄抬手一按。

  虚天鼎的鼎口直接把那团光收了进去。

  下一秒,鼎身上亮起一道细线,紧跟着,那道细线顺着他的手腕没入体内。

  一股陌生的力量在经脉里散开。

  不是很炸,也不冲,走得很稳,带着几分阴冷,也带着几分精细。

  陆玄闭上眼,顺着这股力量在体内过了一遍,指尖轻轻动了动。

  经脉里有一处旧伤,是早些日子在姑苏留下的暗伤,他自己都没太上心,这会儿被这缕陌生气劲一带,反倒消了大半。

  更妙的是,这股劲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丝薄薄的余韵。

  那是百里星生前修炼的路子,方向、节奏、呼吸的轻重,全都隐隐摆在那里。

  像一本被翻开的小本子。

  他没当着所有人的面去试。

  只是自己静静感受了一圈。

  这股东西进了身子以后,跟他原本的力量并不冲,反而很快贴了上去,像是被虚天鼎先揉碎了,再一点点塞进来,服得很快。

  陆玄睁开眼,低声给了两个字。

  “不错。”

  这两个字很轻,是他在心里压了好一会儿才放出来的。

  虚天鼎这一手,他原本只是猜。

  今天试过了。

  成了。

  旁边几个人全看着他。

  百里胖胖一屁股坐在断掉的半张桌子旁,头发乱着,眼睛却还是红的。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左青已经先走了过来。

  左青身上的风衣被石灰蹭白了一大片,左肩也受了伤,血从衣料里慢慢往外渗。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站到陆玄面前的时候,先沉默了几秒。

  紧跟着,他抬手,拍了拍陆玄的肩。

  力道不重。

  这一下拍下去,周围几个人都愣了。

  左青这人平时什么样,大家都清楚。

  守夜人高层,脾气硬,眼光更高,轻易不夸人,更别说主动去拍谁的肩。

  可现在,他看着陆玄,脸上那股原本压着的冷意已经没了,眼神里甚至还带着点压不住的赞许。

  “在我认识的守夜人里,你是第二个敢这么干的人。”

  曹渊抹了把刀上的血,抬头看他。

  “第二个?”

  安卿鱼推了推眼镜,也望了过去。

  “第一个是谁?”

  左青嘴角动了动。

  “叶梵总司令。”

  这话一落,场上安静了半拍。

  百里胖胖眨了眨眼,连坐姿都正了点。

  曹渊看陆玄的目光明显变了。

  就连一直安安静静站在陆玄侧后方的迦蓝,都抬起头,多看了左青一眼。

  叶梵这个名字,在守夜人里分量太重了。

  那是真正立在塔顶的人。

  传闻他一人压过北境三月,传闻他一刀斩过位列禁物使顶端的两位老怪物,传闻他从来不带队,谁都跟不上他的步子。

  光是这些传闻,就够压住一整代年轻人。

  能被左青拿来和叶梵摆在一起说,哪怕只说了一个“第二”,这句话本身已经够狠了。

  安卿鱼靠在倒塌的石柱边,忽然笑了一声。

  “第二个?”

  他看着陆玄,声音不高,语气却很平。

  “我看不止。”

  “照这个势头下去,迟早会有一天,他会站到叶梵那个位置。”

  安卿鱼顿了顿,又自己改口。

  “说错了。”

  “不是下一个叶梵。”

  “是下一个守夜人总司令。”

  这句话比之前那句更重。

  风从破墙口灌进来,卷着灰尘打在几个人的脸上,没人去拂。

  陆玄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只是随手把虚天鼎收了回去。

  左青也没继续在这个问题上多说。

  他朝身后招了下手。

  苗苏被两名守夜人押着走了过来。

  她脸色发白,状态还没完全缓过来,眼里也还有些空。

  姑苏那场乱局过去以后,她能活着站在这里,已经算命大。

  左青看了她一眼,语气恢复了些公事公办的味道。

  “我得先带她回上京。”

  “百里辛的事,得由她亲口作证,才能往下走。”

  说完这句,他转头看向第五预备队几人,脸色又沉了几分。

  这一次,跟刚才那种认可不同。

  是提醒。

  是预警。

  也是把话说明白。

  “还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们说清楚。”

  风从破掉的外墙口吹进来,卷着灰。

  左青站在碎石中间,声音不算大,可每个人都听得很清。

  “百里辛有罪,百里家这场烂账也该清。”

  “可你们今晚做的事,也不是一点后果都没有。”

  他抬手,指了一圈这片几乎成了废墟的会场。

  “你们闯会场,砸大楼,动禁物使,还把百里景给杀了。”

  “从守夜人的原则上看,这些事已经过线了。”

  百里胖胖的肩一颤,脑袋慢慢低了下去。

  左青继续往下说。

  “我会尽量往下压。”

  “能扛的,我扛。”

  “能帮你们说话的地方,我也会去说。”

  “可你们得有准备。”

  “总部那边,多半不会轻轻揭过去。你们成为第五支特殊小队的资格,极有可能保不住。”

  这句话出来以后,废墟里彻底静了。

  胖胖抬起头,脸色一下就白了。

  他这一路走来,挨过的打、受过的伤、咽下去的气,多半就是奔着那一个名头去的。

  特殊小队四个字,对别人是体面,对他是出口。

  是他这辈子能不靠百里家四个字,自己挣下的第一份名分。

  可现在,这条出口,眼看着就要被自己亲手堵上。

  曹渊的眼神冷了一下,没说话。

  安卿鱼倒是没什么反应,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

  左青停了停,目光又落到了陆玄身上。

  “还有你。”

  “你杀百里星这件事,比别的都更麻烦。”

  “他在守夜人记录上没有明确罪名,至少在正式定案之前,他还是一个没有被判过的人。”

  “这件事要是被抓死,连我都不好替你圆。”

  他吸了口气,把接下来的话压得更低了一点。

  “所以,我给你一个建议。”

  “队伍先散一散。”

  “短时间内,不要再聚得太紧。”

  “你一个人扛,总比所有人都被带进去强。真要查下来,他们跟你连坐,吃不消。”

  百里胖胖一听这话,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

  动作太猛,差点把旁边一块断裂的石板踢翻。

  “左队长,这事跟老陆没关系!”

  他的嗓子一下就炸了。

  “全是因为我!”

  “是我把大家拖进来的!是我自己蠢!是我自己没本事!要抓抓我,要砍砍我,别算到老陆头上!”

  “他动手,是为了救我!”

  “胖子。”

  陆玄开口,打断了他。

  百里胖胖一下僵住,眼睛还红着。

  陆玄站在原地看着他,神色很平。

  “别抢着认。”

  “先听完。”

  百里胖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了。

  他重新坐回那截断桌上,肩膀一塌一塌的。

  左青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有点说不出的复杂。

  他点点头,接着把话补完。

  “我回去以后,会直接去见叶梵总司令。”

  “他的话,在守夜人高层里当然有分量,可那不是一句话就能把所有声音压下去的事。高层里有人认他,也有人盯着他。”

  “你们今晚捅的篓子太大,他要给你们说话,也得看有没有足够的筹码。”

  他把话说得很直。

  一点遮掩都没有。

  这就是真相。

  高层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哪怕是叶梵也有顾不到的地方。

  废墟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剩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瓦砾坠落声。

  几个人都没出声。

  片刻后,百里胖胖慢慢低下了头。

  他站在那里,肩膀塌着,整个人的那股神气劲一下就没了。

  “对不起。”

  声音很低。

  没人打断他。

  百里胖胖吸了吸鼻子,又重复了一遍。

  “对不起。”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家里有钱,手里有禁物,身边有人,出了什么事都能兜住。”

  “结果真到了这一步,我什么都兜不住。”

  “差点把你们全拖死。”

  “老陆……”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愧。

  “要不你就按左队长说的办吧。”

  “队伍先散。”

  “把责任都推给我。”

  “我自己去背。”

  曹渊站在一旁,听到这句,直接骂了一声。

  “你背个屁。”

  他提着刀走过来,停在百里胖胖身边,斜了他一眼。

  “你当我们是摆设?”

  “跟着你来,刀是我们自己拔的,路是我们自己踩的,人是我们自己要砍的。现在出了事,你说你一个人背?”

  曹渊冷笑。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百里胖胖刚要开口,曹渊已经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

  “追杀这种事,我熟。”

  “以前就有人撵着我砍,我活得挺好。”

  “现在再来一次,也就那样。”

  “无非是再换一座城,再换一条命。”

  他刀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斜眼瞧着百里胖胖,嘴角带着点不耐烦。

  “少在这种时候充什么大义。”

  “你要真有本事一个人扛,还轮得到老陆替你出头?”

  他说着,转头看向陆玄。

  “当不当特殊小队,我无所谓。”

  “有兄弟在,我就在。”

  “要是真有人追,我陪你杀出去。”

  话说得又硬又直。

  没有半点犹豫。

  安卿鱼在旁边听完,扶了下眼镜,跟着开口。

  “我这边也一样。”

  他的声音比曹渊轻,可意思一点不轻。

  “我加入守夜人,本来也没把这个身份看得多重。”

  “对我来说,守夜人三个字,无非是一张能让我在世面上多走几步的牌。”

  “要说守护什么人……”

  安卿鱼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陆玄身上。

  “说实话,我只在意他。”

  “别人怎么看我,守夜人怎么看我,总部怎么处理我,那都无所谓。”

  “可谁想动他,我肯定先动刀。”

  这话说得轻,落在废墟里却像一记钉子。

  百里胖胖听得眼睛更红了,嘴唇都在抖。

  陆玄没急着说话,只把目光移向了迦蓝。

  废墟里所有人的视线也跟着转过去。

  迦蓝站在原地,裙摆和发尾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她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陆玄,脸上的神情还是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冷,也不是淡。

  是早就想清楚了。

  在她心里,这件事大概在很久之前就有了答案,今晚不过是拿出来摆在桌上而已。

  “我要说的更简单。”

  她开口,声音轻,却很稳。

  “如果有人要杀你,我把不朽给你。”

  “你活。”

  “我留不留,都无所谓。”

  这句话说完以后,连左青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百里胖胖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他狠狠抹了把脸,吸了口气,挺起胸站直。

  “我也不走。”

  “老陆救过我不止一次。”

  “我这条命,早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你们都不散,我更不能散。”

  他咧着嘴,明明眼泪都快掉出来了,还是硬撑着往下说。

  “谁要真想整我们,那就来。”

  “我胖子别的本事没有,命还是能豁出去的。”

  左青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圈人,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废墟,几张被烧黑的邀请函从地上打着转飞起来,又掉了回去。

  他这一辈子见过的人不少。

  打过的仗,带过的兵,劝过的徒弟,丢过的命,加在一起,已经数不清。

  可在这种时候还能让他半天说不出话的,没几个。

  最后,左青点了点头。

  “行。”

  “话我带到了。”

  “路你们自己选。”

  他没有再劝。

  有些事,说一遍就够了。

  说多了,反而轻。

  左青转身,示意人把苗苏带走。

  临上车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陆玄。

  “还有件事。”

  “我不喜欢说废话,所以直接说。”

  “你今天干得很狠,也很脏,可我认可。”

  “守夜人里这么多人,敢把百里家直接掀了的,你算一个。”

  “别死太早。”

  陆玄看着他,点了下头。

  “你也一样。”

  左青没再多说,直接上车。

  车门关上。

  车灯在废墟外亮起。

  几辆车很快离开,碾过积水,消失在夜色里。

  雨是在这时候下起来的。

  先是几滴。

  砸在破碎的外墙边缘,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紧跟着,雨丝密了。

  灰蒙蒙的天彻底沉下去,整座广深市都被这场夜雨压住了。

  雨水顺着断梁滴下,把地上的血一点点冲淡,又把灰一点点压实。

  整片废墟在雨里安静得过分。

  远处的霓虹被水汽糊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照得这座城市像是浸在一缸冷水里。

  陆玄站在残破的会场边缘,抬头看了眼天。

  雨点打在他脸上,凉得很干脆。

  他没动。

  这一夜很长。

  有些东西,今晚断在这里。

  也有些东西,今晚才算真正立起来。

  百里胖胖蹲在一边,双手捂着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

  “老陆。”

  “嗯。”

  “谢谢。”

  陆玄看了他一眼。

  “少来这套。”

  百里胖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雨声越来越大。

  城另一头,高铁站门口的电子牌正闪着末班车的提示。

  一个穿鹅黄色长裙的女孩,撑着伞,安安静静站在雨里,还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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