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点点黑了。
别墅院子里的灯全亮了起来,地上还有白天打出来的裂痕,墙边那几把椅子被拖到了草坪旁边,几个人围着坐了一圈。
刚歇下来,气氛就松了。
百里胖胖往后一瘫,整个人陷进椅子里,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我现在脑子里还全是你那双眼的画面。”
他说着,看向陆玄。
“真邪门,太邪门了。你站那儿一看,哪儿能动,哪儿该躲,哪儿该砍,心里全跟写好了似的。”
曹渊把手里的刀放在腿边,嗯了一声。
“打起来很难受。”
安卿鱼抬起眼镜,顺着接道:
“对手更难受。”
“你们俩说得太含蓄了。”百里胖胖坐直了点,拍了拍大腿,“这已经不是厉害不厉害的问题了,这是不讲理。人还没冲过去,路就被看完了,角度也被看完了,连破绽都提前摆脸上了。”
他越说越来劲。
“这玩意儿拿去陪练,谁受得了?”
曹渊靠在椅背上,淡淡开口:
“我受不了。”
“你少来。”百里胖胖乐了,“刚才打最狠的就是你。你刀劈得最快,嘴最硬,最后还说不难受。”
曹渊扫了他一眼。
“你也难受。”
“废话,我当然难受。”百里胖胖拍了拍胸口,“我这一路打下来,全靠装备和命硬。真遇上队长这种,我连第二手都想不好。”
安卿鱼慢慢开口:
“以后多练。”
“多练也得找对人。”百里胖胖转头就冲着陆玄笑,“队长,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以后多陪我们打打。你练我们,我们练抗揍。”
陆玄坐在一边,手里拿着杯水,听到这话,抬了下眼。
“你这话说得很有问题。”
“哪儿有问题?”
“我不闲。”
百里胖胖顿时啧了一声。
“行,那换个说法。以后你抽空收拾我们几顿。咱们自己人打,总比以后出去挨别人的狠打强。”
话音刚落,迦蓝就开口了。
“我也可以。”
她坐在陆玄旁边,声音不大,语气却很认真。
几个人同时朝她看了过去。
百里胖胖愣了一下,马上乐了。
“你也可以什么?”
迦蓝抱着膝盖,侧头看了一眼陆玄,又把目光转回百里胖胖。
“陪你们练。”
“队长忙的时候,我来。”
她说完这句,耳尖有点红,可人坐得很稳。
百里胖胖的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行啊。”
他拍了拍手。
“你这话我爱听。”
曹渊在一边低头咳了一声,压住笑,还是没压住。
安卿鱼干脆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靠着椅背看热闹。
“迦蓝这话说得已经很明白了。”
百里胖胖立刻接上。
“那可太明白了。”
“队长忙的时候,她来。”
“队长在的时候,她也跟着。”
“这份心思,我听懂了。”
迦蓝的脸更热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解释没用,于是干脆闭嘴,只抿着唇坐在那里。
百里胖胖越看越乐。
“老陆,你听见没?”
“这待遇,我们都没有。”
陆玄看了他一眼。
“你很闲。”
“我这叫替你们活跃气氛。”百里胖胖说得理直气壮,“再说了,咱们队里气氛本来就得我来带。不然你们三个一个比一个闷,谁受得了。”
“我不闷。”安卿鱼说。
“你冷。”百里胖胖指着他,“而且你笑起来更吓人。”
安卿鱼很平静地喝了口水。
“谢谢。”
“你看看。”百里胖胖转头冲迦蓝摊手,“这人就这样。”
几个人说着说着,院子里的气氛越来越松。
风也小了些。
夜色压下来,别墅的灯照着半边院子,草坪边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百里胖胖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了点。
他往后一靠,眼神落到院门那边,停了几秒。
陆玄看见了,没急着问。
还是安卿鱼先开口。
“想到莫莉了?”
百里胖胖扯了下嘴角。
“废话。”
“她那边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010那一摊烂事落下去,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曹渊嗯了一声。
“她人不差。”
“人当然不差。”百里胖胖低头搓了搓手,“我以前老拿她开玩笑,嘴上没个把门的。现在想想,她要真把那些话都听进去了,我也挺不是东西的。”
安卿鱼看着他,淡淡道:
“你现在才想起来反省,稍微晚了点。”
“那我有什么办法。”百里胖胖往后一倒,望着天,“谁让这年头强者多妻制。我以为老陆这种人,身边多几个姑娘也正常。谁知道真轮到自己想事的时候,心里还是堵。”
曹渊抬眼看他。
“你这话说得很危险。”
百里胖胖顿时坐起来。
“危险什么?这世道本来就这样。能打,能活,能扛,身边有人喜欢,不算稀奇。”
他说着说着,又冲陆玄挤眉弄眼。
“老陆,我可先说了,我支持你。真的。莫莉、迦蓝,谁来都行,两个一起我也没意见。”
迦蓝耳尖又红了。
“胖子。”
陆玄放下水杯,语气平得很。
“你再多说一句,我先把你打闭嘴。”
百里胖胖立刻抬手捂住嘴。
“行行行,我不说。”
嘴上说不说,眼里还全是乐。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风吹过草坪边的树,叶子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笑意慢慢落下去后,气氛里就多了点别的东西。
百里胖胖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他低着头,把手肘压在膝盖上,肩膀一点点沉下来。
“队长。”
这回他叫的是队长。
陆玄嗯了一声。
“我有件事,想跟你单独说。”
陆玄站起身。
“上楼。”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别墅。
二楼没停。
又上了楼顶。
楼顶的风更凉一些,远处一片城市灯海,天上的星不多,月亮也被云遮了一半。
百里胖胖走到围栏边,双手搭上去,低头看着下面的灯。
陆玄站在他旁边。
谁都没急着说话。
过了十几秒,百里胖胖才慢慢开口。
“我今天一直在想,010小队到底算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
“他们收了钱,帮百里辛做事,烂成这个样子,结果苗苏和莫莉还在里面。”
“我以前总觉得,守夜人进了这个圈子,就该是一个样。”
“该扛事,讲规矩,守底线。”
“可现在一看,人差得太多了。”
他停了停,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说真的,我有点难受。”
“不是替百里辛难受,是替自己难受。”
“我以前还把百里家的关系网当本事,觉得家里能给我铺路,能替我挡事,能让我在守夜人里面少吃点亏。现在我越想越恶心。”
“那些年我请客、送礼、跑场子,拿着百里家的名字去跟人打交道,我甚至还得意过,觉得自己挺会办事。”
“现在我一回头,才发现那些东西里面掺了多少脏水。”
风顺着楼顶吹过去。
百里胖胖的声音越说越哑。
“我真怕。”
“怕我以前做过的那些事,害了人,自己还不知道。”
陆玄听完,手搭在围栏上,朝远处看了一眼。
“你觉得自己该背全责?”
百里胖胖没接这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我不知道。”
“可这事肯定有我的份。”
陆玄侧头看了他一眼。
“有份,跟全是你的事,两码事。”
百里胖胖苦笑。
“你这是安慰我。”
“我没安慰你。”陆玄的语气很平,“百里家的水,本来就深。你从小在里面长大,想一点都不沾,不现实。”
“重要的不是你以前踩过哪条线。”
“重要的是你现在看明白了,准备怎么走。”
百里胖胖抬头看他。
陆玄继续往下说:
“010小队里有收钱的,也有没烂透的。苗苏在,莫莉也在,这就说明那一队还没彻底坏死。”
“守夜人太大了。”
“人一多,什么样的都能碰见。”
“有的人手里握刀,心还干净。”
“有的人嘴里喊着守夜,心早就烂了。”
“世界本来就不整齐。”
“拿好坏一刀切,反而容易看走眼。”
百里胖胖低着头听。
陆玄的声音在风里很稳。
“你今天看见了烂的东西,觉得恶心,很正常。”
“可你也看见了苗苏那种人。”
“那就是守夜人的另一面。”
“队伍里绝大多数人,还是在拼命做事,拼命活着,也拼命替别人挡灾。”
“别因为几个烂人,就把整个守夜人一起判死。”
百里胖胖靠着围栏,半天没说话。
夜里的风吹得他头发有点乱。
“那你呢?”他忽然问,“你怎么分这些人?”
陆玄想了想。
“看事,不看皮。”
“谁真往前顶,我记着。”
“谁在背后捅刀,我也记着。”
“至于别的,先放一边。”
百里胖胖听完,忽然笑了下。
“你这法子挺简单。”
“够用就行。”陆玄说。
百里胖胖点点头,又沉默了一阵,才低声道:
“我今晚算是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百里辛那条命,我迟早要拿回来。”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反而稳了。
没有之前那股乱。
也没有吼。
陆玄看了他一眼,没劝。
“想清楚了就行。”
楼顶再度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百里胖胖偏头看向陆玄。
“队长。”
“嗯。”
“谢谢。”
陆玄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回去睡。”
百里胖胖站直了身子,深深吐出一口气。
“走。”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楼下客厅还亮着灯。
迦蓝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听见脚步声,立刻抬起头。
曹渊和安卿鱼还没睡,正坐在桌边随便翻着资料。
见两人下来,谁都没多问。
陆玄走到一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亮起。
一连串未读消息跳了出来。
最上面那条,来自左青。
只有一句话。
——明天上午十点,到总部。
陆玄看完,按灭了屏幕。
另一边。
上京。
守夜人总部办公楼还亮着灯。
左青把一沓厚厚的纸质材料扔到了桌上,整个人靠进椅子里,抬手捏了捏眉心。
一天没停。
从百里家的事往上翻,再到010小队,再到广深那边的驻守记录和百里集团在守夜人系统里的所有往来档案,这些东西堆到一起,已经能压塌半张桌子。
门被敲响了。
“进。”
副官推门进来。
“处长,总司令的通讯接进来了。”
左青坐直了点。
“接。”
屏幕亮起。
叶梵的脸出现在对面。
他还穿着军装,肩章压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眼神却很稳。
“情况我已经知道了。”叶梵开门见山。
左青嗯了一声,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又简短复述了一遍。
从百里家的局,到陆玄动手,再到百里辛死亡、百里景被清掉、010小队的证词、现场遗留、以及第五预备队目前的位置。
说到最后,他沉默了一下。
“总司令,这事不好压。”
“我知道。”叶梵说。
“第五队越线了。”
“我知道。”叶梵又说了一遍。
“可百里辛也该死。”左青皱着眉,“真要全按程序往下走,陆玄他们这次最轻也得把转正资格彻底丢干净,再往重了走,关禁闭、除名、入斋戒所,全有可能。”
叶梵听完,没立刻接。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手边文件上敲了两下。
“左青。”
“在。”
“你怕他折了?”
左青沉默了半秒,还是点头。
“怕。”
“这种人,一辈子碰不到几个。”
“真折在规矩里,太亏了。”
叶梵看着他,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怕就对了。”
“这说明你脑子还清醒。”
他把笔放下。
“百里家的事,不是单纯的家务。篡改身份、渗透守夜人内部、操控驻守小队、暗中谋杀继承人,这里面任何一条拿出来都够死了。”
“陆玄他们动手,是越线。”
“可百里辛那边,早就把线拆了。”
“这件事,不会按普通流程办。”
左青抬起头。
“您的意思是?”
“把性质拔高。”
叶梵的声音沉了几分。
“从家族纠纷,拔到守夜人体系被渗透。”
“从私人恩怨,拔到内部安全事件。”
“这样一来,第五预备队今晚的行为就不再只是私人报复。”
“而是——紧急状态下,对内部高危渗透点的清除。”
左青的眼神一下亮了。
“可这需要证据链。”
“证据会有。”
叶梵说得很稳。
“010那边有人能开口,百里家那边也会有人开口。广深这座城里,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跟着百里辛陪葬。”
“你明天接着审。”
“把能用的人证、物证、通讯记录、资金流,全给我拉出来。”
左青点头。
“明白。”
叶梵嗯了一声,停顿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至于第五预备队——”
“照旧压着。”
左青一愣。
“还压?”
“压。”叶梵说,“风口没过去之前,他们太扎眼。先按住,别让他们再往前冒。”
“可那几个小子——”
“尤其陆玄——他未必会老实。”
叶梵看了他一眼。
“他会懂。”
“真不懂,你就去跟他说。”
“告诉他,眼下先别争那一个位置。”
“他的路还长。”
“别急着往最高处撞。”
左青沉默片刻,还是点头。
“是。”
通讯断掉了。
屏幕黑下去。
办公室里只剩桌灯和一地文件。
左青靠回椅子,低头看着手边那份已经初步整理出来的处理意见。
最上面的一行,写着几个字。
——第五预备队,暂缓转正。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最后拿起笔,在旁边慢慢写下一句批注。
——保留编制,待观察。
写完以后,他把笔往桌上一放,长长吐了口气。
外面的天,还没亮透。
可很多事,已经定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