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灰很厚。

  门一关，外面的冷风被挡住了一半，里面那股旧仓储的味道就更重了。

  0213号重装储存库很大。

  从大门到最深处那几间隔出来的小房，中间有很长一片空地。地上到处都是积灰，脚一踩就是一个印子。角落里堆着不少木箱和废弃零件，有些铁件生了锈，表面一碰就掉渣。

  百里胖胖看着这地方，沉默了好几秒，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

  “行吧。”

  “我这辈子该享的福可能已经享完了。”

  曹渊已经走到最靠里的几间小房门口，挨个推开看了看。

  一共四间。

  每间都不大，能放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桌子就算顶天了。里面同样全是灰，床架倒还在，床板也勉强能用，只是被灰蒙得发白。

  “至少门能关。”

  曹渊说。

  “要求也别太高了。”

  安卿鱼环顾了一圈，走到一旁捡起一块木板，当成临时扫把往地上推了两下，扬起一片灰。

  百里胖胖立刻退后。

  “你先别动。”

  “再扫下去我今晚不用睡，直接升天。”

  迦蓝已经开始动手了。

  她没说话，只默默把角落里一张歪了的桌子扶正，又把一块还算干净的布从旁边旧木箱里翻出来，拍了拍灰，开始擦小房里的床板。

  陆玄走到仓库中央，抬头看了看顶。

  顶上的钢梁还算稳，没有太明显的漏雨痕迹。靠东边的高窗破了一块，风从那里灌进来，带得几张废纸角轻轻抖着。

  “先分房。”

  他说完，扫了几人一眼。

  “曹渊一间，胖子一间，安卿鱼一间。”

  “我和迦蓝值前半夜，后半夜再换。”

  百里胖胖原本还在捂鼻子，听到这话，立刻看向陆玄。

  “你们俩值夜？”

  “嗯。”

  “那我也——”

  “你先把自己的伤养明白。”

  陆玄直接打断他。

  百里胖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老老实实闭上了。

  仓库里很快忙起来。

  曹渊直接把最靠里那间房里坏掉的床架拆了，木板抽出来垫在地上，又把门口那堆没用的杂物一脚一脚踢开，清出一片地方。

  安卿鱼找了只废桶，从角落拖来一根水管，试了两次，居然真放出了水。虽然水锈味很重，但擦地够用了。

  百里胖胖一边扫灰一边骂。

  “左青是真狠啊。”

  “总部那么大，就给我们扔到这种鬼地方。”

  “综合教育？这叫劳改预备营还差不多。”

  曹渊扯着一块破帆布抖灰，冷冷接了一句。

  “你嘴上再多说两句，等老师来了先练你。”

  “他练我？”

  百里胖胖立刻把扫把一扔，挺起胸，“我现在可是百里胖胖，继承了百里集团和禁物馆的人。”

  “那又怎样？”安卿鱼推眼镜，“老师要打你，也就是多打几下的事。”

  百里胖胖：“……”

  他低头继续扫地，不说话了。

  折腾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仓库总算有了点能住人的样子。

  空地中间清出来一块地方，摆了几把还能坐的椅子。最里面那四间小房，也勉强收拾出了干净床板和能靠一下的角落。

  几个人终于都坐了下来。

  累是真累。

  可一坐下，脑子反而清醒了。

  仓库顶上的灯光不亮，罩着灰，整个空间都带着股压着的安静。

  百里胖胖坐在一张椅子上，双腿岔开，低头看着手指上的灰。

  “你们说，高层到底想把我们在这儿关多久？”

  安卿鱼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拿着那块擦桌布。

  “短时间内恢复不了。”

  “为什么？”百里胖胖问。

  “因为这次闹得太大。”安卿鱼说，“百里家的事刚压下去，外面盯着的人还没散。这个时候让第五预备队转正，等于主动把矛盾重新挑起来。”

  他把布放下，语气平稳。

  “而且——”

  “高层也确实需要一段时间重新评估我们。”

  “评估什么？”曹渊看他。

  “评估这支队伍，到底该怎么用。”

  安卿鱼抬眼，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去。

  “你们想想，现在的第五预备队，跟普通守夜人小队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单论个人战力，队长不用说。曹渊有黑王传承，我自己勉强还能算半个脑子，胖子手里又攥着百里家的禁物资源，迦蓝的特性更特别。”

  “这种组合放出去，压不住就会出事。”

  百里胖胖点点头，闷声说道：

  “所以总部宁可先把我们塞到这儿，也不急着放出去。”

  “对。”安卿鱼说，“这很正常。”

  陆玄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时，他才伸手按了按眉心。

  “他们不会让我们闲着太久。”

  “这地方叫综合教育。人一旦被扔进这种名头下面，多半就有专人接手。”

  百里胖胖抬起头。

  “专人？”

  “教我们规矩的人。”陆玄说，“也可能是来试我们底的人。”

  曹渊点了下头。

  “有道理。”

  迦蓝坐在最边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听得不算全懂，可她知道一件事——这段时间他们都得待在这里。

  百里胖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拍了拍手。

  “行，先不想这些。”

  “有件更重要的事，得办。”

  他站起身，往中间那片空地走了两步，抬头看向陆玄。

  “老陆，把东西还我。”

  曹渊眉毛动了动。

  “什么东西？”

  百里胖胖瞪他。

  “还能什么东西？百里家的收藏馆，归我了。咱们之前从那边拿出来那几件超高危，现在也该重新分一分。”

  他这话一出，仓库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安卿鱼坐直了些。

  曹渊也把刀往旁边放了放。

  连迦蓝都抬起了头。

  陆玄看了百里胖胖一眼，没说废话，右手往前一挥。

  空地上方，空间轻轻一震。

  下一秒，五样东西依次落了下来。

  最先落地的是一柄刀。

  通体雪白，刀身纤长，入地时几乎没什么声响，只在地面上震起一圈细灰。

  斩白。

  第二样，是一杆金色长枪。

  枪身落地后微微一震，枪刃上那层暗金光泽在灯下亮得很锋。

  天阙。

  第三样，是一颗头骨。

  灰白色，表面干净得过分，空洞的眼眶和牙槽在灯下泛着冷意。

  挽歌。

  第四样，是一件薄如蝉翼的青玉色甲片。

  摊开时只有上身大小，但每一块甲片都衔得极紧，像一件随时能自动贴身成型的软甲。

  青玉铠。

  最后一样，是一柄古朴长剑。

  剑身不长，剑鞘发黑，柄上没有任何装饰，安安静静躺在地上，却偏偏让人很难忽视。

  祈渊。

  五件超高危禁物一齐摆在这片灰蒙蒙的仓库空地上，连顶上的灯都被压暗了几分。

  百里胖胖看着这些东西，先是吸了口气，紧跟着脸上就露出一种很复杂的神情。

  “以前看这些玩意儿摆在馆里，我就只觉得值钱。”

  “现在再看……”

  他摇了摇头。

  “这可不只是值钱了。”

  安卿鱼先站了起来，走近两步，目光落在那颗头骨上。

  “挽歌给我看看。”

  “你倒不客气。”百里胖胖乐了。

  “跟你客气什么。”安卿鱼弯下腰，把那颗头骨拿了起来，放在眼前细看，“这东西的能量路径很特别，眼眶和牙槽的位置都有很明显的精神回路。”

  百里胖胖环视了一圈，开始分。

  “先说最简单的。”

  他抬手指向斩白。

  “这把刀，归老陆。”

  没人反对。

  连曹渊都没反对。

  原因很简单，这刀陆玄用得最顺手，也最压得住。给别人拿，反而未必能把它的上限发挥出来。

  百里胖胖点点头，把斩白踢到陆玄脚边。

  “你收着。”

  陆玄弯腰把刀提起来，顺手试了一下重量，直接挂回了腰侧。

  百里胖胖又指向金色长枪。

  “天阙给迦蓝。”

  迦蓝愣了一下。

  “我？”

  “对，你。”

  百里胖胖说，“你的弓够强，可你近身短板太明显。真有人贴到你脸上，你总不能拿弓弦勒死他。”

  曹渊听到这句，偏过头，明显憋了下笑。

  百里胖胖继续往下说。

  “天阙适合你。长、狠、爆发高，近中距离都能打。而且这枪够直，不花，跟你很合。”

  他说完，把长枪递了过去。

  迦蓝迟疑了半秒，还是接了。

  她握住枪杆的那一刻，天阙轻轻震了一下。

  金色光泽沿着枪身流过一圈，然后安静下来。

  迦蓝低头看着手里的枪，眼神明显亮了点。

  百里胖胖又看向安卿鱼手里的头骨。

  “挽歌你都拿手里了，那就给你。”

  安卿鱼也没客套，点了点头。

  “正合我意。”

  “你别拆得太碎就行。”百里胖胖提醒。

  “尽量。”安卿鱼说。

  百里胖胖一听这句“尽量”，就知道自己这提醒算白说了。

  他叹了口气，又把青玉铠拎了起来。

  “这个我自己留着。”

  “我最缺的就是保命。”

  “青玉铠贴身，能扛，适合我。”

  这话也没人反对。

  胖子经历过百里家的那场局以后，谁都看得出来，他以后真得把保命放在第一位。

  最后，只剩下一柄祈渊。

  古朴长剑躺在地上，安安静静。

  几个人的目光都落了过去。

  百里胖胖低头看了它几秒，然后缓缓抬头，看向曹渊。

  “老曹。”

  “嗯。”

  “我本来想把这个给你。”

  百里胖胖顿了顿，很诚实地补了一句，“可我一想到你拔刀以后那股疯劲，就觉得这剑放你手里，风险有点大。”

  曹渊嘴角抽了抽。

  “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你自己心里有数。”

  百里胖胖指着他，“你刀一拔，眼神都不对。真给你一把古剑，我怕你当天晚上就把仓库墙拆了。”

  曹渊没说话。

  因为这话确实有点道理。

  百里胖胖蹲下，把祈渊拿了起来。

  “所以这把也给老陆。”

  “你手上多一件压场子的东西，总归没坏处。”

  “再说了，真要论谁最适合拿这个——还得是你。”

  他把祈渊递给陆玄。

  陆玄接了过来。

  一手斩白，一手祈渊，再加上身上的那些别的东西，这份家底已经不是“厚”能形容的了。

  百里胖胖分完以后，自己都长长吐了口气。

  “行。”

  “现在算真分完了。”

  安卿鱼抱着挽歌，忽然问了一句：

  “第五预备队的仓库，会不会比百里家禁物馆还值钱？”

  百里胖胖先是一愣，然后哈哈笑了。

  “早晚的事。”

  几个人坐回到空地中央。

  分完禁物以后，夜已经很深了。

  仓库外面的风时不时灌进来一阵，把门缝吹得轻轻作响。远处军备基地的灯还亮着，可这里已经安静得厉害了。

  时间一点点往后走。

  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老师还没来。

  百里胖胖开始坐不住了。

  “左青说今晚会到。”

  “这都几点了？”

  曹渊看了眼墙上的旧挂钟。

  “十二点零七。”

  “我怀疑他是骗我们的。”百里胖胖捂着肚子，“把我们扔过来，自己回去睡了，老师根本就没有。”

  安卿鱼翻着挽歌的资料卡，头也没抬。

  “也可能车在半路坏了。”

  “那也太破了吧，能比左青那辆面包还破？”

  百里胖胖吐槽。

  曹渊坐在旁边，靠着墙闭目养神，听到这句，淡淡开口：

  “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老师级别很高。”

  “高到让我们在这儿等一夜，也没人敢催。”

  这话落下，百里胖胖沉默了两秒。

  “那我更不想见了。”

  迦蓝本来抱着天阙靠在墙边，也一直没睡。

  她忽然抬头，看向仓库大门。

  “外面有人。”

  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陆玄的精神力也顺着她看的方向铺了出去。

  很远的地方，确实有一道气息。

  不算强，却很稳。

  正在朝这里一步一步走来。

  百里胖胖坐直了，压低声音。

  “老师？”

  “多半是。”安卿鱼把挽歌放下，眼镜后的目光亮了亮。

  可气息走到仓库门口后，却停住了。

  停了很久。

  没进。

  几个人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百里胖胖都快急了。

  “到底进不进啊？”

  没人回答他。

  又过了好一阵。

  外面的脚步声终于再度响起。

  很轻。

  一步一步。

  走到门前。

  “吱——”

  仓库的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夜里的冷风先灌了进来，紧跟着，一道人影站在了门口。

  白衬衫。

  黑长裤。

  背上背着一个黑色剑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