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哒哒哒跑到木工师傅旁边，问：“爷爷，您刚才在说什么呀？”

  木工师傅看到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顿时就有了耐心，一改面对徒弟时的严厉，转而慈和又温柔地说：“怎么了小姑娘？你是问我，油滴在木头上？”

  “嗯嗯。”

  陆微尘忙不迭点头。

  木工师傅指着木料上的油说：“油滴在木头上，别看它现在没印子了，擦一擦好像也挺干净，但是用清漆一刷，这印子就出来了。”

  表层会消失的油渍、清漆、没有刷过漆的木盒子……

  都到这里了陆微尘还不明白问题在哪儿那她就是蠢！

  她连忙拉上自己家娘，专门去食品厂宿舍找吕秀去。

  吕秀听她说的，翻出木盒子来：“我记得，当时确实是，我爷爷突然回家，要走了我的木盒子，又很快还了回来……你说的真能行吗？”

  陆微尘道：“试试呗，反正又不亏。”

  她从木工师傅那里要了一小罐清漆和小刷子，在木盒子顶部薄薄涂了一层。

  没有问题。

  陆微尘深呼吸一口气，又在底部涂了一层。

  浅色的木盒子表层，被清漆一刷，便显露出一行字来。

  那字边缘模糊，也看不出来书法意味，就是很普通的，略带潦草的字迹。

  陆微尘拿起木盒子看，缓缓念了出来：“邢宇、吕知行、举报人……”

  短短八个字。

  一切真相鲜明了。

  陆微尘之前的判断没有出错，确实是邢宇和吕知行勾结在一起举报原明德的！

  原明德究竟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写下这串字的？

  陆微尘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真正看到了当时的场景。

  被举报以后，暂时进行背景调查，还没有正式停职查办的时候。

  原明德也许已经感受到了盯着他的眼睛。

  也许已经从与邢宇和吕知行接触时的只言片语中悟出了可怖的真相。

  他知道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几乎不可能翻案。

  因为举报他的是他的儿子，是随时都能给他安插各种“证据”的、他最亲近的儿子。

  在地位甚至是生命都受到威胁的时候，原明德举目四顾，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出路。

  五年前啊。

  那段时间正是最风声鹤唳的时候，是路上走过一只老鼠都要被小兵们喊打喊杀的时候。

  原明德预见了自己的结局，大儿子背叛他举报他，用莫须有的罪名审判他。

  二儿子已经被二儿媳妇家拖累，也正在被停职审查。

  他最终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到小孙女身上。

  他匆匆回了家，却连线索都不敢明着写，只敢用糕点厂的油在小孙女的木盒子上留下一句话，静静的看着它挥发消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随后他将油洒在草纸上，用钢笔用力在油上留下痕迹——这就是为什么，明明给纸上留下了很重的印子，字迹却很浅淡。

  油渍被他吹干，挥发。他将这些线索包裹起来，和配方一起，安全无虞地通过了审核，塞进了小孙女的衣服里。

  甚至连衣服，都不敢选那些贵的、漂亮的，只囫囵塞进吕秀最普通的一件衣服里。

  他太清楚自己的大儿子了，一旦他和二儿子去世，大儿子不说虐待小孙女，肯定也会搜刮掉她身上最后的东西和价值。

  做完这一切，原明德平静的，迎来了自己的命运。

  他坐了牢。

  他问心无愧，他觉得自己能够撑下去。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他的妻子先他一步而去。

  他的妻子，他的爱人。

  他们是年少夫妻，他在走投无路，在最差的年岁里遇上了最美好的她。

  他们相识相知相恋，他们走过了四十多年的风风雨雨，他们抗过了战火和混乱，他许下了诺言，说要和她一同老去，嫁娶也好，入赘也好，下辈子也要做夫妻。

  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原来他们最后的结局，是一个在铁窗之后，一个在长河之下。

  阴阳两隔。

  原明德失去了精气神，失去了自己的灵魂。

  她走的那一刻，他就失去了世界。

  其实很多人都说，相爱的人相处久了，爱情就会变成亲情。

  但是原明德不是的。

  在他的爱人面前，他永远热忱、永远慌乱，永远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不知所措。

  爱情就是爱情，是浓烈的、热切的甚至是极端的。

  ——原明德把自己吊死在了监狱里。

  悄无声息，追随爱人而去。

  一切的真相也都随之风化。

  只剩下吕秀手里的纸条、配方和木盒子。

  现在，真相终于大白于世。

  吕知行已经半默认了自己就是举报人。

  吕秀也早有预料。

  可……

  “邢宇是谁？”

  自从爷爷去世，原香糕点厂和他们家再无关系之后，吕秀就没有再关注厂里的情况了。

  林昭笛回答道：“是现任的厂长。”

  举报了爷爷，自己当上了厂长。

  这其中说没有什么，谁能相信？

  吕秀的心中骤然升腾起愤怒。

  “这事儿不对。”陆微尘摇摇头。

  看两人略显迷茫的神态，她解释道：“上头既然把你爷爷的事情调查清楚了，现在连钱都发下来了。你爷爷一定是清白的。”

  “当初能够举报成功，这其中又有吕知行的参与，你觉得……”

  吕秀懂了：“吕知行一定是陷害我爷爷，说不定还伪造了证据。”

  “对。”陆微尘点头：“不是举报了就一定能成功的，你爷爷既然被关了，你奶奶也……总之这基本是定罪的样子，定罪一定会有证据。”

  但是现在却查出来原明德是被冤枉的，也就是说，这个“证据”有问题。

  伪造证据导致冤假错案，是犯法的。

  现在受害者平反，那么加害者呢？

  那么“证据”的提供人？制造人呢？

  除了邢宇和吕知行，还有谁？

  为什么他们现在还没出事？

  陆微尘这几天是机床厂和吕秀家两头跑，合作会那边岑厂长也帮她盯着。

  前几天邢宇已经从会场出来了，吕知行在接受过批评教育以后判了三个月劳改。

  至于其他的麻烦，他们两人都没有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