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线之后，莱恩不由自主地再次打开频道。

  没有丝毫改变，频道中依然充斥着对陆微尘和其他角色的嘲笑与侮辱。

  他们肆意点评着她的一切，将之作为发泄，“只是游戏”“拟态人格而已随便玩玩怎么了”的观点占了所有，无一例外。

  莱恩之前发布的评论已经变成了这些人新的狂欢场所。

  他们嘲笑他，将他称之为“圣母”或者“孝子”，并互相大笑着，问他你这么为拟态人格说话，对方能够理解你吗？

  莱恩连一眼也不想看，忽略掉这种言论，再次找到二十多年前的帖子。

  “呜呜，这是什么怪物，怎么会有人把书翻阅一遍就背过了？”

  “怎么会有人不用思考就知道一个器械的原理？”

  “怎么会有人能记住几年前的人说过的每一句话和神态动作啊，别太荒谬了。”

  “活了这么久才发现自己竟然还不如一个游戏角色聪明有魅力。”

  他们之中有男有女，互相交流着自己在游戏中的遭遇和自己的所见所闻，莱恩从这些只言片语中，逐渐拼出一个陆微尘来。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这样的念头突如其来，又仿佛积蓄已久。

  为什么要让明珠蒙尘，为什么要让美器生锈，为什么要让夺去她的一切光彩，令她黯淡又无所适从？

  是，她不是人，她仅仅只是拟态人格，是游戏角色，她生活在所有人的终端接口，所有人都能够同她有一场邂逅。

  可是……若要让她承受如此之痛苦，又为何赋予给她如此真实的性格？

  莱恩呆呆地坐在桌前，盯着光屏出神。

  他觉得自己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觉得那种陌生又令人难过的情绪占领了他的大脑和一切，觉得好像世间再没有比这更难以言说的痛苦了——那是……明明人生经历毫不相同却又感同身受的矛盾与割裂。

  他觉得他的身体好像不属于他自己了。

  莱恩抿了抿干涩的唇瓣，推掉一个月之内一切的学习和训练，再次戴上了头盔。

  “喂。”小女孩问：“你怎么了。”

  莱恩这才想起来，他下线太匆忙了，还没有结束这段剧情，

  莱恩说：“没有……我没怎么，我就是觉得，没有什么是应该不应该的。”

  “什么意思？”

  莱恩：“你的一切都……都该是改变的，你的未来该有无限的可能性，没有人生来就应该是或者不应该是是某种样子。”

  “喔——”她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只要努力就能记住更多的知识。”

  莱恩不知道该不该点头。

  陆微尘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她仅是很平静地陈述道：“你不笨，所以你不能理解的。”

  “你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字，不论抄写多少遍又看多少遍，记不住就是记不住，这不是努力就能够跨越的天赋。”

  ——太荒谬了。

  莱恩心想，所以那些人战胜她的方式，就是——让她变成这个样子？

  让她失去一切的聪慧，让她满心疑问却得不到一丁点解答？

  这根本就不是战胜，这是欺辱、蹂躏与玩弄！

  用如此卑鄙的手段打败她的时候，他们难道没有一丁点的心虚吗？

  不不不，他们都是一群没有心的人，怎么能指望什么心虚？

  他最后只能道：“不一样……你，你能说出这些话来，就代表你不笨…….你只是，你只是可能……不太适合学习……”

  “可能吧。”

  陆微尘重新将视线放在书本上，轻声说：“可我总觉得，我天生就应该读更多的书，学更多的东西。”

  莱恩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要被击碎了。

  到底是为什么？

  如果这场游戏的人仅仅只是想要一个跳梁小丑一般的角色，为什么要让她有如此的性格与思想？

  莱恩完全无法理解。

  他也不愿意下线了，他将他这段日子里的所有精力和时间都投入进游戏中。

  他开始重复每天的日常任务，同她见面。

  她自始至终都捧着书本，尽管那本书仅仅只有薄薄的六张纸，她将第二页翻来覆去地看，将所有字符和标点符号抄写了一遍又一遍。

  可是不行。

  他开始陪着她看书，陪着她抄写，他们每天互相背诵和默写，几天之后，他已经对学习的内容倒背如流，可她还是指着第一个字说：“我忘记了。

  莱恩并不是特别聪明的人，他知道。

  在他所有的舍友未来的目标都是理性王国直辖学院的时候，只有他，觉得自己将来能有个工作，能留在中央星已经很不错了。

  可是就连他都能背过的，再简单不过的东西，她不行。

  她需要用一辈子的时间，用自己被下调到仅剩原数值百分之二的智力值，奔跑到所有健全的人的起跑线上。

  没有人会停下来等她。

  在她被所有人嘲笑的时候，也没有人会觉得，战胜一个被进行过数据改动的拟态人格是会让人羞愧的。

  他们盛赞自己的谋略和计策，得意洋洋的将自以为的功绩大肆宣扬。觉得自己战胜了那百分之二，就是战胜了她的一切。

  没有人会在乎一个游戏角色的曾经。

  数据真的能代表一切吗?

  可是……她确乎是数据构成的，她的一切都是数据——所以他为什么不能接受这样的改动？

  莱恩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能够理解那群为拟态人格的人权站台的人类了。

  当数据生命的性格足以以假乱真，真实和虚幻的界限就此被突破，假使你为她投入了精力、时间乃至情感，原本就模糊的界限接近于无……到了这时候，你天然会站在她的视角上看待一切——莱恩觉得，自己现在，就处于这个阶段。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怪异和痛苦，像是将自己硬生生撕成两半，一半批评自己的优柔寡断，一半又真实的感到悲伤。

  他下意识的，将自己沉浸在游戏之中，沉浸在同她相处的过程之中，以此来逃避最现实的问题。

  ——却明知道这样只会让自己陷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