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落得太轻,反倒让屋里几个人一时都不知道该先惊哪一头。
风无讳盯着他看了半天,才终于憋出一句:“……乘哥,你说谎真是不打草稿。”
长乘闻言,倒还真略略想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分辨这话准不准确。
片刻后,他才温声纠正:“也不能这么说。”
他抬手,把桌上那几张险些露出来的纸又往里压了压,指尖不紧不慢,语气也还是那样稳:“这叫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屋里静了一瞬。
而陆沐炎,看着长乘,表情上还有点没回过神来,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轻笑一声。
“哈哈,是呢。”
她往沙发上一坐,语气里带了点故意揭底的意味:“我倒知道点咱这位执行经纪的事。他最是不简单,还是咱医院院长的儿子呢。”
这话一出,迟慕声先是一愣。
紧接着,他便立刻反应过来,低下头笑了一声:“哈哈,确实如此。”
这一来一回,方才那股绷得太紧的气,总算松开了些。
风无讳一下来了精神,立刻凑过来:“那乘哥,你这两天给院里报信了吗?院里怎么说啊?实在不行给咱弄点救兵吧?华语集团都有人,这配置听着不挺高吗,再来点帮手应该也不是问题吧?”
迟慕声一听,先乐了,抬手点了点他:“小傻子。华语集团这事儿,我看顶多就是乘哥挂了个虚名,或者有点股份。你上哪儿调救兵去?找哪个明星来?真把人叫来了,那才叫轰动。”
长乘耸了耸肩,神情很无辜:“院里什么也没说。已读不回。”
风无讳:“……奶奶的。”
他低头盯着桌上那张商九筹的名片,拿起来看了两眼,又“啪”地一声丢回桌上,整个人往后一靠:“真烦人啊。艮尘到底是不是在引我们查这里?”
“你们看啊,苗寨那边的人,简直像一早就在等我们。可看他们身上的炁,又没有一个真启动了炁机,也不像是知道易学院的样子。”
他说着,手一摊,语气都带了点荒唐:“现在倒好,还有人来找我们拍电影。结果咱们摇身一变,嘿,已经在拍电影了!”
迟慕声本来还在想事情,听到这句,没忍住跟着乐了:“是不是咱们现在其实就在拍电影?《楚门的世界》?哈哈。”
风无讳一脸茫然地转头:“出门的世界?拍这个吗?这名字听着…...没什么内涵吧?”
陆沐炎眼角一抽,抿住唇,想笑又懒得解释。
迟慕声更是当场无语,转过头看他:“……跟你这种山里野人,说不清楚。”
风无讳“啧”了一声,也没在意,往后一靠,整个人摊进椅子里:“行行行,你们都文明人。那文明人告诉我,咱下一步到底干什么?继续跟着这群人兜圈子打转?”
白兑显然已经听够了。
她一句都没接,转身便回了另一间房整理东西。
背影冷冷的,走得利落,像是觉得这边再聊下去也聊不出什么结果。
风无讳看着她走,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叫住,只能又把头扭回来,眼珠子来回转了两下,先看陆沐炎,又看长乘,最后一拍桌子:“那….我还有个好奇的,乘哥在什么医院?哪个院长?真的假的?”
陆沐炎闻言,轻咳一声,眼神微飘:“这个……家属信息,不方便乱说吧。”
风无讳一下更来劲了:“哎不是,你说都说了,还吊我胃口啊?乘哥,你到底什么医院的?精神科?内科外科?还是你们这种比较高级,直接叫疗养中心?”
迟慕声本来还笑着,听到这里没忍住,抬手按了按额角:“你要挂号啊?”
风无讳越想越不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我估计就是什么不能见人的地方吧?专收咱这种的?”
长乘神情仍旧温和:“好奇心太重,不利于养炁。”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至于真假……刚才商九筹不是已经信了吗?那就够了。”
风无讳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话可说。
少挚坐在一旁,半垂着眼,指尖轻轻转着茶杯。
听到这里,只极轻地哼了一声。
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嫌他们吵。
陆沐炎听见了,心里立刻明白少挚这是什么意思,虚了一下。
早几个月,她还几次和长乘一起瞒着他、拿普通人那一套乱糊弄少挚。
结果人家倒是比她先进学院半个月。
陆沐炎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耳根也跟着微微发热。
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赶紧端起旁边的茶杯,朝少挚那边递了递:“少挚,喝茶,喝茶。这个……这个凉得刚刚好,哈哈…...”
少挚这才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也没什么情绪。
可陆沐炎还是莫名觉得自己像被抓了个现行,坐姿都不自觉端正了点。
好在少挚倒也没拆她的台,只是接过茶,垂眼抿了一口。
迟慕声看在眼里,勾了勾唇,也不算什么笑意。
屋里一时安静了些。
窗外潮气还在。
风从檐角一阵一阵地穿过去,吹得对面楼的窗帘轻轻晃了一下,又慢慢垂回去。
远处黄果树那头的水声隐隐压着夜色,一阵一阵,从更远处沉沉送过来。
长乘坐在灯下,神色不变。
少挚也仍坐在窗边,指尖搭着茶盏,眼神很淡。
两人神色都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察觉,谁都没有往远处某一间民宿的方向看。
连余光都没有偏过去。
可那种安静里,却分明有一丝极淡的、彼此心照不宣的东西压着。
那边,有人。
一直都有人,在看着他们。
只是这件事,到这会儿还不必点破。
另一头。
远处一栋民宿的二楼房间里,灯没开。
街道的光不算亮,不过刚够照见一小片窗户。
窗帘拉开了一道很窄的缝。
申屠鹤就正站在那道缝隙后头,呼吸压得极轻,目光很稳。
手里拿着望远镜,朝这边看。
望远镜里,正是陆沐炎几人围桌说话的身影。
他先看长乘。
又看少挚。
最后,视线还是落回陆沐炎身上,停得最久。
谁在说话时下意识看向谁。
谁沉默的时候,别人会先等谁的反应。
谁在屋里看似最不显眼,实则最像真正拿主意的那个。
申屠鹤看得很细。
片刻后,他把望远镜放下,低头在纸上补了几行字。
写到陆沐炎名字那一栏时,他顿了一下。
随后,提笔落下四个字。
“石位共振”。
笔锋很稳,没有半点犹豫。
刚写完,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
申屠鹤眼神立刻一抬,整个人都静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在确认门外是谁。
下一秒,门那边又传来一声敲门。
紧接着,是一下极轻的、指甲刮过门板的声音。
“嚓…...”
很轻。
却一下子让屋里那点安静都冷了半寸。
申屠鹤眼里的警觉顷刻散去,转而换成一种近乎恭敬的谨慎。
一旁,有几张早就准备好的资料。
他拿起,立刻转身去开门。
门开一条缝。
外头站着一个男人。
他蒙着脸,帽檐压得很低,宽大的外套将身形遮去大半,整个人几乎融在走廊灯照不到的暗处。
看不清脸,也看不真切年纪。
只让人无端觉得,那股气息不太像个寻常夜里来访的人。
申屠鹤没有多问。
只是把手里那一叠刚整理出来的观察记录递了过去。
那人抬手接了。
动作不急。
也没说话。
只低头翻了两眼,便将东西收起,转身离开。
来时没声。
走时也没声。
像是一道从走廊边缘轻轻擦过去的影子。
申屠鹤站在门后,看着那道背影没入暗处,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缓缓把门关上。
“咔哒”一声。
屋里重新静了下来。
他转身回到桌边,望远镜还放在那里,镜片冰凉,正对着对面那一盏仍亮着灯的窗。
申屠鹤没有立刻再拿起来。
只是低头看着桌上那个名字。
陆沐炎。
看了几秒后,他才重新坐下,指尖在那四个字旁边轻轻点了点。
…...
…...
窗外阴云不散,没有月色。
但整座苗寨的夜,还没真正沉到底。
木楼、石阶、檐角、灯火,全都浸在那股散不尽的湿气里。
远处黄果树的水声一阵阵压过来,不算响,却始终在,像是有个巨兽,正伏在夜色底下,缓慢地呼吸。
几人没再多说。
该守的守过,该试的也试过,到了这时候,反倒只能先把心沉下来。
陆沐炎和白兑回了同一间房。
迟慕声、风无讳、长乘和少挚则在另一边,各自占了一角,闭目调息。
屋里灯没全开,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小灯。
光线落在木地板上,显得很旧,也很静。
窗缝里偶尔漏进一点风,带着雨后山里的凉气,吹得人皮肤微微发紧。
行李箱靠墙放着,桌上那几张记满名字和线索的纸也都收拢好了,只剩杯里凉下去的茶,仍旧散着一点极淡的苦香。
白兑坐在床边,脊背挺直,闭着眼,气息压得极稳。
陆沐炎盘膝坐在另一侧,也慢慢沉下心神。
离炁在体内一寸寸流转,起初还带着白日里那些纷乱的思绪。
苗寨、瀑布、石回、商九筹、仡楼阿晷那句“被水记住的人”。
那些名字和画面,一开始还在脑子里来回浮沉,可渐渐地,都被呼吸压了下去。
屋里静得很。
静到只剩外头远远的水声,和几人练功时,极轻极缓的吐息。
…...
…….
不知过了多久。
陆沐炎忽然觉着,一股热风,贴着她的脸颊吹了过来。
那热意来得极突兀。
和这间潮冷的木楼,和窗外阴沉的夜,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心头猛地一跳。
下一刻,便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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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处高高的崖岸边。
脚下,是焦黑的岩石,裂纹纵横,像被无数次灼烧过,边缘处还泛着暗红的光。
更下方,是浓得发亮的岩浆,正一层一层翻滚着,像一片被煮沸的赤海。
热浪不断往上扑,空气都被烤得扭曲,远处一切轮廓都在那种灼人的高温里轻微晃动。
熔岩炼狱。
陆沐炎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几乎是同一瞬,她便看见了前方,两道身影。
一个女子,立在火焰映照最盛的地方。
红衣。
黑发。
那衣袍不知是什么料子,明明周遭尽是焚灼般的热意,裙摆和袖角却仍旧垂得极稳,只在岩浆翻涌时,被热风带起一点极轻的弧度。
她肤色极白,不是人间女子的柔白,而像从最深最炽的火光里炼出来的一层冷玉。
黑发垂落,长得惊人,一直泻到腰下,被身后的烈风一卷,便像一整匹流动的乌瀑。
那张脸,美得近乎不近人情。
眉骨、鼻梁、唇线,每一处都像被天地最苛刻的眼光一点点削琢出来,艳,却不媚;
冷,却不是霜雪的冷,而是火焰烧到极致之后,反倒逼出来的一种疏离和高贵。
她只是站在那里。
整片熔岩炼狱,便像都成了她脚下的背景。
仿佛世间的一切火光,都该由她来命名。
陆沐炎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看她,还是已经落进了她的眼里。
而地上,躺着一个男人。
黑衣残破,衣襟上沾着早已分不清是血还是灰的暗色痕迹。
他看起来极虚弱,身形半陷在一片焦黑的岩面上,像是连抬一抬手都费力。
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轮廓却极深,眉目清绝,眼尾天然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凉意。
即使是身处于此地熔岩炼狱,却像沉在寒水最深处的月影。
只是如今,那月影被火焰和折磨熬得太久,早已破碎得不成样子。
他唇色也淡,气息微弱,可即使奄奄一息,仍旧带着种说不出的矜贵与冷峭。
陆沐炎心里又是一惊。
是冥烨。
就在这时,那个红衣女子垂下眼。
她看着地上的男人,眸色很淡,像是在看,又像是在审视。
火光映在她眼底,烧出一线极细的红。
“纵使是岩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