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们这样要堆到猴年马月去啊！”一个男孩不悦的开口，看向巴克。
巴克在闻而春的视角里，则是一个圆脸胖胖的可爱小男孩，跟个福宝一样。
而就是这么一个珠圆玉润的可爱小男孩，面上却带着无法言说的恶意与戏谑，他挑了挑眉，对着几个孩子颔首，那几个孩子立刻明白，冲到一旁开始争抢铲子。
他们打打闹闹的走了回来，期间时不时有一下没一下的踹黎程一脚，将空地上的土铲松，甩到黎程的身上……
……
闻而春一直知道自己的性格缺点，就是对自身的观察和感知力不够。
比如很多时候闻而春描述自己的情绪，最喜欢的形容词就是心里有些闷闷。
心里闷闷的情绪其实可以分成很多种。
开心，憋屈，愤怒，伤感，遗憾……
但闻而春总是不知道自己当下的情绪和渴望是什么，所以遇上很多对象是他本人的事情总会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简单来说就是当局者迷。
但此刻，闻而春十分肯定的感知到了自己的情绪。
愤怒。
“你们是不是傻。”巴克嫌弃黎程身上的尘土，早就把搁在对方身上的脚收了回来，站在不远处冲着几个男孩喊道。
“埋人肯定是要先挖一个坑，把人扔进去在填上啊，你们这样把他平放在地上填，要挖到什么时候去？”
说着，巴克就要上手抢铲子。
“可是他一直这样躺着，到时候扔坑里会不会憋死啊？”
“他是蠢猪吗？真被扔进去了肯定就不会这样平躺了！再说了，他要是不愿意动，憋死了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巴克的话打开了几个男孩的脑洞，引得众人兴致勃勃。
就在一个男孩举起铲子戳向地面之时，一个宽厚的手掌握住了铲柄。
男孩懵懵的抬起头，就见闻而春面部表情很冷的死死攥住铲子。
“你……”男孩尝试抽了抽铲子，纹丝不动。
闻而春冲出去的动作很快，等威尔斯和舒星河回过神时他已经到了场地中央。
[不是？？？闻而春冲出来干嘛？]
[天哪！看得我好气啊！！！这帮孩子是在欺负人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霸凌程度了……我听他们说的话，说是蓄意杀人都不为过……]
[性本恶啊……真的好可怕，他们看起来才不过十几岁，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别的小孩？]
[闻而春是想帮那个受欺负的孩子吗？可是这里是规则怪谈啊，不要圣母啊啊啊啊啊……]
[感觉要凉凉……我猜这个规则怪谈的孩子们应该都不是什么善类，生前一直以欺负别的孩子为乐。现在闻而春冲出来打搅了这些天生恶种们的‘游戏’，肯定会触犯规则惹他们生气的。]
但出人意料的，巴克为首的几个孩子并没有像之前对待玛乔丽一样扑上来伤害闻而春。
主动伤害这些孩子才会收到攻击？闻而春心里闪过这一个念头，便将注意力放在了倒在地上的黎程身上。
他沉默着松开了儿童握着的铲子，几步走上前，抱起了黎程。
黎程此刻浑身尘土，虽然都是干燥的灰尘沙土，但蹭到身上也会让人感到一阵恶寒。
被闻而春抱起的那一刻，黎程的眼睛颤了一下，整个人却十分安静，不乱动，也不出声。
黎程外表看起来就很瘦弱，闻而春忽然疑惑自己当时抱他的时候怎么没发现，这孩子轻的离谱。
闻而春站直了身体，直勾勾的盯着巴克一群孩子。
其实闻而春在冲出来的那一刻也有犹豫过，自己是不是有些被愤怒冲昏了头，毕竟这里是规则怪谈，黎程再怎么说也是一个规则怪谈的生物，连活人都不一定算是。
他需要自己的帮助吗？闻而春问自己。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在闻而春看见那群儿童举起铲子的时候自动回答了。
他需要自己。
那神秘声音不是说过吗，远离自己的去接近，明明黎程一路上都跟着他，甚至于二人的见面也是黎程主动开口想要跟着一起的，为什么在进入迷宫后，却不见对方的踪迹了？
这也算刻意远离自己吧？
闻而春不知道是为了增添自己的勇气还是为了自己说服自己，如此想到。
但不管实际上的答案是什么，闻而春最终还是冲了出来。
闻而春皱着眉，越看巴克几个孩子越觉得脚底发凉。
之前图书馆规则怪谈的时候，管理员明确告诉过闻而春，他原来是人类。
那是否每个规则怪谈遇见的人形生物，都有可能之前是人类呢？
如果这个结论成立……
那很有可能，巴克这群孩子刚刚欺负黎程的事情是真实发生过的，再加上这个规则怪谈不知道存在多久了，这种事情也不知道黎程经历过了多少遍。
想到这，闻而春默默抱紧了怀里的黎程。
“叔叔，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们的游戏？”巴克语气里的疑惑非常真。
“游戏？”闻而春喃喃道，“你管刚刚的事情叫游戏？”
闻而春火气上涌，刚想开口说教几句，忽然感受到脖颈处传来的力度。
黎程缩了缩手臂，如一开始一样环抱住了闻而春。
这一停顿，刚巧让闻而春没卡上气愤点，思绪回潮。
现下不知道规则中提到的触发伤害儿童，以及引起儿童公愤的程度在何处，贸然批评是否会违反规则？
闻而春不知道，他不敢赌，但是这口气又咽不下去，尤其是看见了巴克一脸不理解的歪头看自己时。
闻而春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来接黎程回家。”
“回家？”巴克念道，“可是我们还没玩完？而且……”
闻而春打断了对方的话：“我们要回家吃饭了……你们都不用回家的吗？还是你们没有家，或者家里没人，不用吃饭？”
男人温和的笑了笑，语气十分和善，但巴克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
他微微皱眉，刚准备开口，忽然身后传来异动。
闻而春阴阳怪气了几句，还没彻底解气，就猛地回头。
只见……
原本的迷宫中心四个方向各有一个通道，闻而春和舒星河，威尔斯就是从其中一个通道走进来的，但此刻，迷宫的墙壁忽然开始移动！
闻而春呆愣了片刻，他的视线里，躲在一旁还没出来的舒星河率先反应过来。
他眼神诧愕，猛地抬步向闻而春跑过来，但人的速度比不上绿圃转动的速度。
舒星河冲过来时还被迷宫的绿圃墙剐蹭到了。
那绿圃的植物极其坚硬锋利，直接划伤了舒星河的手臂。
还是威尔斯眼疾手快，直接提溜起了舒星河的后颈，带人往后一倒。
后面的画面闻而春看不见了，被绿圃盖住了。
闻而春抱着黎程呆愣在原地。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绿圃会转动？
那他岂不是彻底和其他人失去交集？
而闻而春不知道的是，在绿圃转动的一瞬间，蓝星上有关闻而春的视角戛然而止了，停在了绿圃之外。
虽然不似之前画面直接消失，但观众却因为绿圃的改变有了许多猜测和疑问。
其中，猜测最多的是……
[我靠！为什么视角里没有闻而春的身影了？！！]
[闻而春死了？？？]
[天哪……不会吧……]
[我怎么感觉……这次很像之前在商场的时候，闻而春进入冰库的场景？也是视角停在了某处不动了。]
[完了完了，闻而春肯定遭殃了，我就知道他直接冲出去会有问题……]
弹幕讨论飞快，各个新闻，软件头条也被这绿圃的突然隔断搅了个天翻地覆。
大部分人都在讨论闻而春到底有没有事……
——
另一头，规则怪谈里。
闻而春大脑飞速运转，正准备迈步去绿圃边上看看，就被身后一声尖锐的叫声吓到。
“啊！”巴克忽然怪叫一声，猛地往后退了两步，踉跄一下摔倒在地上。
他此刻也顾不上身上沾上了尘土脏不脏，整个人颤抖着身体。
“不……不……不是我做的……”巴克不似之前的悠然神情，面色十分惊恐。
闻而春眉头不禁皱了起来，还没等他发出疑问，就见巴克连滚带爬的站起身，直直撞向四周的绿圃。
‘噗呲’！
坚硬的断刺扎入巴克身体里，但由于伤口很浅，巴克痛苦的哀嚎了好几声才虚弱的倒在地上。
‘噗呲’！‘噗呲’！‘噗呲’！
又是几声枯枝刺入身体的声音，原本还围在中心的孩子们相继冲上了四面围的死死的绿圃上。
原本，闻而春还沉浸在他不知道这绿圃围墙是怎么移动的这件事上。
因为想让这么高大的围墙移动到如此严丝合缝，并且看不出原来有四个可通行的通道……这种改变用魔法来说也不为过。
但现在，比绿圃移动更吓人的是这帮孩子莫名其妙的自杀行为。
闻而春手一颤，一是被眼下血腥场景吓到了，二是……
耳畔传来一阵瘙痒。
是黎程抱着他的脖子，用十分虚弱的气声缓缓说道：“哥哥……你愿意当我的家人吗？”
闻而春此刻就是再迟钝，也察觉到了黎程身上的变化。
一开始，他怀疑过黎程，但因为对方除了突然出现这一个怪异点外，其余都很正常，就和普通的未成年小孩子一样，所以闻而春并没有对其有过多恐惧。
再后来，是黎程在众人面前十分流利的背下了整个规则，闻而春隐约有些疑惑，但因为威尔斯的忽然拔枪质问和本森的出现，闻而春来不及细琢磨。
最后是刚刚不久，闻而春看到了黎程被巴克欺负的一幕。
或许是黎程的身体太过于瘦小，和胖乎乎的巴克一众孩子体型差太多，闻而春对于他被欺负的画面所产生的愤怒盖过了疑惑。
他当时下意识，就把黎程和之前在商场遇到的鸭舌帽男子联系在了一起，只觉得对方是一个被困在规则怪谈还被其他坏孩子欺负的可怜小孩。
但现在，其他孩子莫名其妙撞墙负伤，甚至有的已经失血过多昏迷不知道死活之时，黎程还是没什么反应的趴在他的肩头，用那软糯的声音问道自己是否愿意做他的家人……
闻而春想把人放下来，却发觉自己脖子处的力度更大了，不至于窒息，但让人有点难受。
“黎程……？”闻而春忽然想这会不会真是个陷阱？
规则怪谈知道了自己性格缺点和过分有正义感的弱点，故意用黎程被欺负，将自己引入这个圈套，然后……杀了自己？
感受到闻而春似乎有些排斥情绪在，黎程松了松手上的力道，缓缓抬起头。
因为闻而春一直抱着黎程，所以黎程稍稍身体后仰，就能与闻而春直视。
此刻，他从闻而春的眼睛里看到了警惕与迷茫。
或许自己不应该这么早让那群蠢货下线……
黎程心里默默想着，他还挺喜欢刚刚闻而春抱着自己冲其余人说他们要回家吃饭那句话的。
也正是因为太喜欢了，所以黎程便主动让这个场地只有了他和闻而春，这样才更方便二人沟通交流不是吗？
只是……看着闻而春的神色，黎程微微垂眸：“哥哥，你刚刚是在骗我吗？”
“什么？”
“你刚刚说……要带我回家吃饭。”黎程虽然垂着眸子，但因为离得近，再加上黎程的语气，闻而春能清晰的感知到对方的情绪——期待。
他期待自己的回答。
闻而春心里的疑惑与不解盘旋上升，既是对黎程本身的疑惑，也是对黎程对自己态度的疑惑。
“我只是想带你离开……刚刚的处境。”闻而春实话实说。
“……”黎程沉默了，随后，他才缓缓开口。
“哥哥，陪我玩一个游戏吧，你们不是想离开这里吗？你陪我玩一会儿，我就放你们离开。”
闻而春一顿，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信息。
‘放你们离开’？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
是闻而春一众人的离开与否，全凭对方一念之间？
闻而春不知道自己这样解读对不对，但是眼下的要事是回答黎程给自己的选择。
思绪了片刻，闻而春看着黎程道。
“不行。”
黎程听到这话，忍不住睁大眼睛，也不刻意低着脑袋装柔弱了，眼里闪过不可置信。
“我记得……你提到的公园规则里说过，成年人不可以沉浸于儿童的游戏。”闻而春解释道，他虽然不能将规则完美复述下来，但大体还是记得的，毕竟算起来，包括威尔斯介绍的那一回，他已经听了三遍了。
黎程因为闻而春的话一噎，哦……他好像是忽略了这个问题。
于是闻而春就见黎程抿了抿嘴巴，又开口道：“那……其实这也不算是游戏，我只是想和哥哥聊一聊我的故事，哥哥当一当倾听者就好了……”
男孩的眼睛里满是希冀，似乎闻而春的一个点头就能让面前的人获得无与伦比的幸福一样。
闻而春没有犹豫太久，毕竟黎程的话反复推敲了好几遍都没什么问题，最起码闻而春以目前知道的规则来看，似乎没什么文字陷阱。
“好……”他说着，缓缓蹲下身，就要把黎程放到地上。
黎程却没有撒开搂着他脖子的手。
闻而春一时间僵住了，但他也没有出声命令黎程放手。
“哥哥……”
“你陪我坐在这里，可以吗？”
闻而春顿了顿：“嗯。”
话落，黎程终于放开了搂着闻而春脖颈的手，闻而春短暂获得了自由。
眼前没了黎程，闻而春的视线开阔了不少，他不免注意力就被几具躺在绿圃边上的儿童尸体吸引了。
闻而春还想在看几眼，因为事情发生的太过于突然，他并不知道这帮原本还趾高气昂的孩子为什么忽然一个个冲上绿圃扎死了自己。
黎程的声音传来：“哥哥，坐。”
闻而春被迫拉回了注意力，看了眼满身脏兮兮，但眼睛过分明亮坐在地上的黎程。
随后闻而春也没有犹豫，盘腿一屁股坐在了黎程对面。
黎程很喜欢和闻而春平视，比如闻而春把他抱起来的时候。
现下二人面对面坐着，虽然黎程的身高只能和闻而春的胸口平视，但也比二人站着来的差距小一点。
他很喜欢二人这样‘拉近距离’的举动，于是脸上也自然的露出了笑容。
“哥哥。”黎程侧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儿童尸体，“你应该看出来了……”
“我和他们……”
黎程缓缓讲了很多，从他如何认识这帮孩子，到这帮孩子询问他是否要和他们做朋友。
也包括对方名义上是做朋友，实则是借着这重身份无休止的对黎程这类孤单的孩子索取和压迫。
“他们一直在欺负你？”闻而春虽然心里很是警惕，但黎程面上灰扑扑的，衣服也很脏，明亮水润的眸子配上软绵绵的声音，闻而春就忍不住开口。
只是他一开口，就感觉像是给自家孩子撑腰的家长。
“嗯……”黎程点点头，“我没什么朋友，他们说愿意做我朋友，但是需要我和他们一起玩游戏。”
“他们玩的游戏，都缺一个充当道具的角色。”黎程缓缓说道，“他们和我说，如果要做朋友，首先就要学会牺牲。”
“所以我一直扮演的是这个充当道具的角色。”
“可是我不喜欢一直这样。”黎程原本开心的眸子，在聊得渐渐多了后，变得有些伤感。
闻而春心脏一抽，又忍不住开口：“他们这么做就不怕你的家人找来吗？”
黎程面上一顿：“嗯，因为我没有家人管……”
听到黎程的这句话，闻而春想起了刚刚对方在自己肩头的询问。
“你的家人……？”
“妈妈不喜欢我，爸爸很忙，也几乎忘了我。”黎程说出这句话时，神色很平常，甚至还没有‘没什么朋友’这句话面露的难过多。
闻而春一下子就总结出来了黎程的态度。
父母不管不问，不给予温暖和爱，小黎程从小就没什么朋友，面对欺凌现象最后也无法靠自己反抗。
“虽然我很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不喜欢我的朋友们经常打我，不喜欢爸爸妈妈忽略我……”
“但是能活下来，已经是很幸运了，对吧？”黎程说这句话的时候，缓缓抬头盯着闻而春。
闻而春因为黎程的认真询问的神色一顿。
“嗯。”他也是这样觉得的。
人可以活下来，已经很是幸运了……
但，闻而春看了看黎程，扫过他身上的脏污，声音低沉，尾音还有一丝颤抖：“那……你最后，活下来了吗？”
黎程沉默了好几秒，最后摇了摇头。
“他们把我推进了湖里，可是我不会游泳，而且……那湖水好冷啊，岸边也好高，我根本爬不上去。”
湖水……
是中心湖？
闻而春默默想到。
黎程当然爬不上去，就是成年人掉下去，借助外力的情况下爬上去都很费劲。
他一个身高刚过闻而春半腰的小孩子，怎么可能爬上去。
看闻而春眉头紧皱的模样，黎程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哥哥。”
“嗯？”闻而春回过神。
“你知道……我死后，他们是怎么处理的吗？”
闻而春直觉不是什么好事，摇摇头。
“他们告诉在公园工作的大人，我是在迷宫迷路了所以没有出来。”
闻而春一顿。
“可根本就没有什么迷宫，我一直守在水里等待着谁发现我。”
“后来确实发现了。”
“公园关门了，湖水抽干之时，我也被人发现了。”
闻而春的眉头根本无法纾解开。
“所以……”黎程也不知道是不是特地给闻而春解释，“最开始的公园没有迷宫，我也不在迷宫里面。
但是，有很多人希望它存在，我便让它存在了。”
虽然说的云里雾里，但闻而春隐约听懂了。
“你……建了个迷宫去报复他们？”
黎程眼睛微微睁大，小巧的嘴唇缓缓张开：“哥哥，你好聪明啊~”
“所以……你愿意留下来陪我吗？”黎程忽然站了起来，不过因为他本身身高的原因，只是比坐着的闻而春高了一点点。
“哥哥，没有人会再像你这样关心我了，你能不能留下来陪着我。”
黎程的眉眼下垂，自上而下的用悲伤的神色祈求挽留住闻而春。
闻而春看着黎程，缓缓张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