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而春默默的跟在小洛身后。
狭长幽暗的走廊给闻而春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感受。
这也许是由于拥挤的空间所带来的强烈压迫感所致，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被压缩得喘不过气来的牢笼之中；又或者是因为那股若有若无、始终萦绕在鼻尖的腐烂气息，就像是从某个角落里悄然散发出来的死亡味道，令人毛骨悚然。
总之，仅仅只是站在这里，闻而春便直觉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地方。
只听得“吱嘎”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彻整个走廊。
走在前面的小洛伸手缓缓推开了一扇看起来颇为古旧的门。
随着门轴转动时发出有些年久失修所导致的难听声音，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让闻而春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起来。
他抬步刚想继续跟上，就忽见那木门上贴着一张纸，停住了步伐。
【厨房规则】
【感谢您的辛苦付出，为保证您的安全，请认真阅读以下规则。】
闻而春眼睛微眯。
【面向制作员工、赛马餐的各位工作人员，您好！】
【为保证您的制作安全，请您务必遵守以下规则！】
【1.厨房只会出现工作人员，如果遇到非工作人员者，请通知保卫室。】
纸张上的文字是手写的，第一条规则最后有一行特殊的红字。
【注意，第一条中所指进入厨房的‘非工作人员’只代指无脸人群，如果对方不是无脸人群，则无需通知保卫室，劝说其离开即可。】
【2.禁止食用马肉。】
【3.绿色食物是给人吃的，不可以将其喂给赛马。】
【4.员工餐每日三餐，时间为早上六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前准备；赛马餐每隔一小时制作一次。】
【5.如果有伤马，需要特备赛马餐，食材需要和保卫室的员工交接获取，同样是一小时制作一次，直至伤马恢复。】
闻而春看了眼已经走进去的小洛，出声问道：“我可以在这里看一会儿再离开吗？”
小洛从角落里提了两桶水，听见闻而春的话，扭过头望向他。
不知道是因为心理作用还是什么，闻而春总觉得小洛的肢体很僵硬，走路的时候还好，主要是转身的时候。
对方的腰好像不太好使一样，宛如一个关节卡涩的玩偶一顿一顿的转过身，缓缓露出其正面黑漆漆的脸庞。
那无脸的黑暗发出声音：“没事啊，你不是短期工吗？厨房的其他员工不会排斥你的。”
小洛把两桶水提着放到了闻而春身旁，探头过来看向闻而春。
“你在看什么？规则？”
闻而春先是道了声谢，随后说道：“对，我看看厨房规则有没有我需要注意的。”
小洛挠了挠头，似乎是想到什么，慢悠悠的说道：“嗯……确实，我听他们说短期工的工作很杂，说不定下回你就来厨房帮忙了，我们还能在厨房碰面。”
“你是在厨房做活？”闻而春视线从规则上移开，专心问起小洛。
小洛连忙摆摆手：“不是不是，我是杂扫工。”
“那你……”那你带我来厨房拿水，厨房的工作人员会不会有什么意见啊？
闻而春刚想问，面前的无脸人忽然一拍脑袋：“哎呀！”
再次被对方过度夸张地动作吓到的闻而春：“……”
“我不说了，我原本是要给我妹妹送吃的的！”小洛连忙翻兜，等他似乎是摸到什么，夸张的动作才将将停下。
“那你先忙，谢谢了。”闻而春见对方这副样子，就先一步善解人意开口。
小洛嗯了一声，就匆匆的沿着他们走来的走廊跑走了。
闻而春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默默把疑问压在心间，转头认真看起这份规则。
加上彭叔说的那些规则，闻而春目前知道的有三份。
首先是彭叔最开始讲了几句的‘马场规则’。
然后是有关喂食赛马的‘喂食规则’。
以及现在他看到的这条‘厨房规则’。
闻而春打算先从当下清晰可见的厨房规则开始分析。
毕竟……
人嘴里说出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他不清楚。
当然，单拎出来说闻而春肯定是偏向于相信人类的，不然他之前也不会和威尔斯交流公园规则的时候，遇到矛盾主动提出解决办法和可能性，而不把注意力放到怀疑对方话语的真假的层面上。
他此刻有些不安的主要原因是……
彭叔到底对他抱有善意还是恶意？
如果从说话的语气上来讲，对方无疑是充满善意的，甚至于和‘闻而春’很熟。
但……
回想起井口看见的诡异头发，闻而春又不确定了。
他肯定自己没有看错，那口井除了吓人以外，一定还有什么秘密是自己不知道的。
重点在于……它会不会害死自己。
如果会，那彭叔这个人就要小心了，他指名道姓让自己去‘不观井’打水，是想害死他？
如果不会，那可能性就多了，比如对方是为了给自己线索，或者只是随口一提……
闻而春摇了下头，目前无法分辨，还是先看能不能从规则上面找到合适的思路和线索吧。
不过还有个问题。
闻而春伸出手，用指腹贴在那张纸上轻轻摩挲过去。
每条规则都擦了一遍，闻而春心里的怀疑不减。
如果真能有规则被擦掉还好说，可是没有……
看着这明显是手写的规则，闻而春隐约有些不安。
记得唯一一次遇到‘假规则’，是在图书馆的黑板规则上。
他已经明确那黑板规则是规则怪谈设定者给他们的‘新手福利’。
而上面的规则变相的阻碍了图书馆某些‘人’的利益，所以有人会偷偷摸摸的写上‘假规则’扰乱他们的线索。
而后来的许多规则则都是以一个十分正规的形式出现在他们眼前的。
而且大部分都是打印或者印刻出来的，想要修改或者随意添加有一些难度，大大增加了‘玩家’对规则的依赖相信程度。
但这次……
全手写，也就是说如果自己不注意，很有可能还会遇到假规则？！
这个想法让闻而春内心翻涌不定，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暂且搁置了这个疑问。
反正擦了半天也不见什么异常，就算其中有假规则自己也没办法看出来。
还是逐条先分析一下吧。
而且哪怕是假规则，也肯定是某些人为了隐瞒什么所写上的，用逆向思维来看也是某种线索。
【1.厨房只会出现工作人员，如果遇到非工作人员者，请通知保卫室。】
按照刚刚小洛的话，闻而春这类短期工也算是工作人员，那非工作人员……
闻而春想起彭叔提到过得那些看马赛的观众。
当时他确实提到过，马场规则的参观者不能随意进入其他地方，这条倒是连上了。
也是，现实里很多工作区域也有不让客人进入的规定。
闻而春还从这条得到了一个线索——保卫室。
只不过这条的下半部分，却让人倍感奇怪。
【注意，第一条中所指进入厨房的‘非工作人员’只代指无脸人群，如果对方不是无脸人群，则无需通知保卫室，劝说其离开即可。】
一开始闻而春以为，有脸人是指自己这些‘玩家’和部分有特殊身份，比如马场的招工头，彭叔一类人。
但结合上半句看来，似乎参观马赛的观众也会有‘有脸人’的存在……
闻而春思索一顿，觉得有脸人这个词有些歧义。
说到底，有脸人就是正常人，只不过是他为了区别无脸人所以才用这个词突出而已。
这样想来就非常奇怪了。
彭叔说无脸人和有脸人，也就是正常人的区别是为了分辨贵客。
所以，普通人不能进入的厨房，贵客却能进入……
区别对待。
这放在现实可能还没什么，但是在规则怪谈里就不一样了。
规则表明‘禁止进入’的背后有很多种可能，比如进入会有危险，会死人什么的。
规则不仅仅限制‘玩家’，同样对‘不知情的Npc’有限制作用。
但什么样的危险会只针对无脸无身份的人，而不包括所谓有脸的贵客呢？
闻而春抬起头望向厨房。
很普通，破旧之余还很杂乱，看起来就是还未开工的厨房。
不对，说还未开工其实不准确。
桌子上摆满了盆盆罐罐，还有许多半成品食物堆积在一起，看样子是有人为了做饭时顺手摆在那里的。
厨房此刻无人，所以才会显得冷清荒凉。
看着满地的狼藉和桌子上的污垢，闻而春已经能想象这里真忙起来，会是怎么一副战场了……
算了，想不通。
闻而春便把无脸人与有脸人的区别疑问按下不表，继续分析下面的规则。
【2.禁止食用马肉。】
确实是马场会制定的规则，但这条规则却让闻而春总觉得有些怪异，说不上来的别扭。
可能因为这里是规则怪谈，心里的不安总是无法缓解吧……
闻而春默默安慰自己道。
【3.绿色食物是给人吃的，不可以将其喂给赛马。】
彭叔也说过，赛马不喜欢绿色的食物。
这句话的怪异之处就比之其他更明显了。
它显然不单单是一个挑食的问题。
一只马可能会因为自身喜好口味原因，不喜欢绿色食物，但所有的赛马同时不喜欢绿色食物……
那就不是赛马的问题，而是绿色食物的问题！
闻而春再次扫视厨房。
厨房的半成品食物很少有绿色的，他只在墙壁的拐角看见了几颗偏向绿色的白菜。
绿色食物本身有问题……
闻而春几乎是下意识就联系起了之前遇到的各种怪异植物，他们的最重要特征之一就是绿色！
赛马‘挑食’的原因，也是那群不知道是什么物种的植物吗？
闻而春心里默默想着，视线凝聚于墙角的白菜。
他心里虽然怕，但更希望能从那些白菜上得到有用信息。
可盯着看了好一会儿，闻而春也不见那些白菜有什么异动。
他所谓的异动是像之前的幻觉。
比如忽然开口引诱自己触发规则，或者是给自己制造假的生理上难以抵挡的幻觉。
可那些白菜什么反应都没有，就只是普普通通地躺在角落。
它们外皮沾着泥土，甚至最边缘已经有些蔫黄了。
但这些细节却让他们更加真实，好像就是现实里的普通白菜一样。
闻而春不解。
不是绿色食物的问题吗？
又是一个疑问。
闻而春再次看向厨房规则。
【4.员工餐每日三餐，时间为早上六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六点前准备；赛马餐每隔一小时制作一次。】
不知道他们短期员工有没有员工餐一说，招工单上没有写管不管饭。
不是闻而春嘴馋，恰巧相反。
只要是个人看见后厨如此脏乱差的环境，都不可能想要吃这里的员工餐。
只是不知道这次要在规则怪谈里待多久，如果真的饿了，那闻而春也不是那么讲究的人。
为了活命和保持身体健康不食物中毒，他可以自己来厨房做。
后半句话赛马餐的制作间隔和彭叔说的也没什么差别。
话说……闻而春忽然注意力从规则上偏移。
赛马餐不是一小时做一顿吗，那厨房的工作人员都去了哪里，不在这里准备食物，会不会来不及啊？
闻而春只是短暂的跳脱思索了一瞬，就又把注意力放到了最后一条厨房规则上。
【5.如果有伤马，需要特备赛马餐，食材需要和保卫室的员工交接获取，同样是一小时制作一次，直至伤马恢复。】
这条规则可以说是最莫名其妙的一条规则，就闻而春阅读的厨房规则而言。
伤马需要特备赛马餐这一点还很正常，可下一句‘食材需要和保卫室的员工交接获取’就非常令人感到疑惑了。
保卫室的员工，顾名思义应该就是保安。
可保安手里为什么会有赛马餐的食材？
结合最后一句话，‘直至伤马恢复’，这是指特备的赛马餐可以治疗伤马？
那就更奇怪了。
药食本身就很复杂，如果所谓的特备赛马餐真的是某种药食，那为什么会在保卫马场安全的保安手里？
马场内没有专门的兽医吗？
就算没有，怎么也轮不着保安去做吧？
保安和特备赛马餐之间有什么无法分割的关系？
闻而春开始发散联想，想抓到更多可能性。
而就在这时！
一只冰冷滑腻的东西忽然搭在了闻而春的肩膀。
几乎是瞬间，闻而春全身都惊起了鸡皮疙瘩。
他僵硬的待在原地，身后却传来东西呼吸的声音。
半晌，闻而春从只能听到自己打鼓般的心跳声的休克状态脱离，僵硬的转过头。
就见一个黑色没有五官的人，正贴在他的身后……
闻而春瞳孔一缩，后背从尾椎骨开始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样，又麻又酸……
——
看着井边侧倒的两个木桶和井上写着‘不观井’的名牌，段平几人的步伐止住了。
“闻而春……”黎游木看着那‘不观井’三个字，心里有个不好的念头猛然升起。
闻而春不会是……
段平往前迈了一步，黎游木下意识的伸出手拦住了他。
“等等。”黎游木看着井口，“那井有问题。”
“什么？”段平其实也有不好的预感，“闻而春不会是，掉进去了？”
莫名倒在地上的木桶，不见踪迹的同伴和名字怪异似乎在暗指什么的井。
众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这个，说不定闻而春掉到井里了。
“不……”黎游木阻止段平前进的点不是这个，“我们不能这么贸然前进。”
“因为我们不知道闻而春遇到了什么，是触发了什么规则，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我们这样贸然行动，可能会……”黎游木说话说一半卡住了。
众人疑惑的望向他，就见他睁大了眼睛十分惊恐的看着前方。
大家的视线便也顺着他看向前面。
一个脸上没有五官，黑成一片的人直直的站在不远处。
他站的很直，一动不动，就像是假人一般。
而在众人被他逼真的外表吓一跳刚缓过来时，他动了。
几乎是一瞬间，段平吓得条件反射往后一蹦。
这一蹦段平用的是十成十的力气，他觉得自己快跳出三米高了。
而威尔斯和瑞林则是瞬间就掏出了腰间的枪，指向那缓步走来的无脸人。
黎游木和舒星河被吓到的反应就不似其他三人激烈，只是面上有些惊恐。
“等等……我没有恶意的。”那无脸人连忙摆手。
听到对方人类的声音，几人才从收到惊吓中回过神，威尔斯和瑞林也默默的放下了枪。
但也仅仅是不直直的举着冲向无脸人而已。一人将枪默默斜着挡在身后，一人假装将其抽回腰间，实则一直紧紧握着时刻准备再次抽出。
“你是……无脸人？”黎游木想到了当时长袍男人，也就是闻而春称其彭叔的男子所说的话。
‘没有身份的是无脸人’。
“是的，你们也是新来的员工吧？”
“也？”黎游木抓到重点，“你见过闻而春……就是一个个子有一米八多，身体健壮的成年男性吗？”
“嗯嗯，你们和他认识啊，我叫小洛，刚刚确实遇见了你说的闻而春，他要打水，我就带他去厨房找水了。”
“去厨房？”
“这里不能打水吗？”瑞林发现问题，指了指不远处的‘不观井’。
“啊，这口井的辘轳很沉，不是一群人拉不动的，所以我就带他去厨房拿水了。”小洛很和善细心的解释道。
“这样吗，那他人呢？和你分开了？”
“他人应该还在厨房，”小洛尝试侧过身子，但却意外的僵硬。
正常人要么是后撤一步身子侧过去，要么是微微扭动腰部侧过去。
但小洛却不像正常人，他先是站定在原地，然后走了半圈，这才将整个人转了过去。
“我和他分开是为了，”
小洛话还没说完，忽然一道刺耳的吼叫声响起。
“该死！把这个手欠的贱蹄子给我按住！我看他还敢不敢偷东西！”
众人猛地回头望去，就见几个同样是身着旧衣，面上没有五官的人从右边冲了过来。
几人顿时心头一跳，默契地后退好几步，让出了大道。
几乎是瞬间，小洛猛地抬起脚开始往前跑，但他的动作却怪异的很，大腿动作幅度很小，完全可以用踉跄着往前扑来形容他的跑步姿势。
那几个冲过来的无脸人越过吓的呆住的黎游木几人，直直的追了过去……
唯有那个最开始大喊的无脸人抬脚漫步走到黎游木几人面前。
这个无脸人和刚刚自称小洛的无脸人相比，就没那么大的恐惧感了。
因为这人除了面上有些独特，其余动作肢体语言都和正常人无异。
“你们是新招进来的短期工？”
还没等几人开口，那无脸人又命令道：“不管怎么样，你们也一起去帮忙抓小偷啊。”
“……”黎游木缓缓偏头和其余几人进行眼神交流。
其他人不说话，周围的气氛冷了几分，那无脸人等待了许久不见答复和动作，语气不悦的开口：“你们听不懂我说话？”
“还是……”
他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你们和那小偷是一伙的？”
心中猛地爆发的危险预感让黎游木瞳孔一缩，直觉如果他们不好好回答，可能会遇到有生命威胁！
——
等等……冷静……
闻而春心里快速念叨着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无脸人刚刚他已经见过了，对方抛开面部的恐怖外还是很和善的。
对，没事，不用怕……
闻而春刚努力松下的害怕，在他扭头看向自己肩膀处的手时，又抑制不住的升起了。
那是一只粗糙到用畸形来说都不为过的手，上面布满了食物残渣和恶心的粘稠物体，配上短小崎岖形状的手指……
“小洛？”闻而春一开口有些颤抖的声线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我刚送完赛马餐回来，你是……”那人开口的声音并不是闻而春记忆里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