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上旬的临江,暑热正盛。傍晚时分,太阳收敛了白天的烧烤,在西边天际泛起一片绚烂的晚霞,把整条城中大街染成了金红色。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被晒了一整天,微微打着卷,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百珍园”门口的两串大红灯笼已经亮起来了,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今天是周末,生意特别好,一批批笑逐颜开的客人走进大门,十分热闹。身着红色旗袍的迎宾小姐面带微笑,将形形色色的客人一一引进大厅。
一楼大厅里,都已经坐了不少客人,谈笑声此起彼伏。
二楼最东头的“牡丹厅”大包间里,江春生已经到了。他今天破例提早从工地收工,回家冲了个凉水澡,换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头发用梳子沾水梳得整整齐齐。王万箐和李同胜也都到了。
“春生,我听说吴段长的酒量可不小,你今天是主人,可不能先喝醉了。”王万箐说着往江春生茶杯里加了一些泡好的茶水。
“我听彭大姐说吴段长不怎么喝酒。”一旁的李同胜插言。
“那是彭姐怕春生硬劝吴段长的酒。”王万箐道。
包间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六个凉菜——白斩鸡、酱牛肉、凉拌黄瓜、水煮花生米、醉鱼、 皮蛋豆腐。每一道都摆盘精致,色泽诱人。桌面正中央摆着四瓶五粮液,这是今天中午江春生和王万箐一起,专门从县副食品公司门市部的一个熟人那里买来招待客人的。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第一个进来的是杨昌平。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镜,一进门就四处打量,啧啧称赞。
“江工,你这排场不小啊。百珍园的牡丹厅,我可是听说周末要提前好几天才能订到位的。你们真是有心了。”杨昌平在江春生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推了推眼镜,笑着说,“今天可真是热闹啊,大厅都闹哄哄的那么多人。”
话音刚落,门又被推开了。指挥部的五个年轻技术员三男二女,鱼贯而入,最矮的那个圆脸少女,江春生知道是机务队田师傅的小女儿,是负责现场取样和材料试验的;另一个比她略大一点的戴眼镜的女孩,是两个月前才从段石昌高速公路项目指挥部那边调过来的,江春生见到的次数不多,偶尔只是在指挥部一楼办公室,见她坐在办公桌前写写画画。三个小伙子,一个是李同胜的同学小赵,一个是机务队翟队长的亲戚小孙,另一个是现在襄松养护队樊队长的儿子樊小波,都是前年从省公路学校毕业分来的中专生,平时在工地上跟着杨昌平跑现场,晒得跟江春生差不多黑。
接着进来的是宋美琴和吴永谦副段长。
宋美琴走在前面,她今天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烫了头发,看起来比平时在办公室里漂亮了不少。
“宋会计,你今天这一身可真漂亮。”王万箐笑着迎上去,拉着宋美琴的手把她让到座位上。
“王会计你就别取笑我了。”宋美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扫了一圈包间,落在那几瓶五粮液上,眼睛微微睁大,“哟,五粮液?还四瓶?江春生,你今天这是想把吴段长放倒吧。”
“宋会计,这我可不敢。”江春生回应着快步走到门口,与身穿深蓝色的短袖衬衫,脸上挂着笑容的吴永谦的手握在了一起,“吴段长,感谢光临。”
吴永谦和江春生握了握手,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看见桌上那几瓶五粮液,眼睛微微一眯,“五粮液?看来今天晚上是要好好喝几杯了。江春生,你这是工程干好了,来慰劳大家的吧?”
“吴段长,您请上座。”江春生把吴永谦引到主位上坐下,王万箐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
“主要是这三个月来,多亏了指挥部以吴段长为首的领导们的支持,我们的路基填土工程才能这么顺利完成,今天周末,借此机会表达一下我们的谢意。”江春生诚恳的说着在吴永谦的左手边坐下。
服务员开始上热菜——清蒸鱼糕、红烧甲鱼、红烧肉圆、油焖大虾、糖醋排骨、红烧牛肉、炒青菜、西兰花,还有一大锅老母鸡汤。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江春生站起来,拿起一瓶五粮液,拧开瓶盖,亲自给每人倒满一杯。清澈的酒液在玻璃杯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酒香四溢,整个包间都弥漫着醇厚的五粮液特有的馥郁气息。
他端着酒杯,站得笔直,“吴段长,宋会计,各位指挥部的工程技术人员,今晚这顿便饭,是工程队预制组全体人员对指挥部的一份心意。207国道路基加宽填土工程,从五月八号开工到八月二号验收,前后将近九十天。这九十天里,吴段长统筹全局,为我们协调解决了大量的困难;宋会计每次拨款都及时到位,从来没有耽误过一天;以杨工为首的六位工程技术人员,天天泡在工地上,给了我们及时的现场指导,和我们一起风吹日晒;各位在自己的岗位上,都为这个工程的顺利推进付出了辛勤的劳动。我代表我们预制组全体人员,谢谢了!”江春生先,冲着右手边的吴学谦和宋会计微微欠身,接着又扫了一圈在座的其他人员,最后,眼光在左手边的杨昌平身上停下来,“我先干为敬。”
他仰起脖子,一小杯五粮液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腾起来,浑身都热了。
众人纷纷举杯,一时间包间里碰杯声此起彼伏,气氛一下子就热络了起来。
吴永谦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江春生,你刚才说的这些都不算什么。我今天要多说你两句。说实话,这个路基填土工程,当初交给你们预制组的时候,我是有压力的。五万方土,一公里的长度,还要用强风化砂土这种不好找的土料,在水中填路基难度大,工期又紧,天气又热——很多人都觉得你们干不下来。工程队里的几个老同志私下里都跟我嘀咕,说把这么重的任务交给一帮年轻人,他们都没有干过这么大的土方工程,还不抽水填土,安全管理难度也大,是不是太冒险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春生身上,“结果呢?你们不但干下来了,而且干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好。进度提前,质量过硬,安全零事故,管理井井有条。总段的刘书记专门打电话来问这个工程是谁干的,路上车水马龙、热火朝天,我说是我们工程队江春生带的队伍。刘书记说,怪不得干的这么有气势,渡口工程也是他干的,这小伙子刚什么都不错。”
江春生端起酒杯,再次站起来,“吴段长,您过奖了。我们预制组能把这个工程干下来,是团队的力量,我个人只是起到了一点组织协调的作用。今天我们预制组只来了三个人,还有彭凤英大姐,许志强、赵建龙三人因故没有来,预制组的每一个成员,都在自己的岗位上拼尽了全力,做出了贡献,也都在工程施工中,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以吴段长为首的指挥部领导和专家们的关怀。这杯酒,我替他们三位敬您。”
江春生和吴学谦两人碰杯,一饮而尽。桌上的气氛更加热烈了。
杨昌平坐在江春生旁边,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推了推眼镜,“江工,以前听说你在渡口干工程很厉害,我没有见过。这次我是真心佩服。每天几十台车,从十多公里外把土拖过来,来来往往,车水马龙,而且还每车都要收方,这种组织管理能力,在我们段,我还没有见过其他任何人干好过,哪怕是干了一二十年的老公路。你在这方面的能力,正是让我长见识了。希望明年路面结构层施工的时候,咱们接着搭档。”
“杨工,你太谦虚了。没有你帮我们盯质量、盯进度、做验收,我们的工程也不可能这么顺。”江春生端起酒杯,“明年路面结构层,希望我们有机会继续合作。”
坐在吴学谦右手边的宋美琴隔着他江春生举了举杯,“江春生,我做了这么多年财务,平时和你们做工程打交道最多的就是拨款。说实话,以前我们段有些施工队,工程进度慢慢磨,催工就要钱,款拨下去了,工程进度照样慢。你们预制组不一样,有钱无钱,工期都在拼命的赶。吴段长本来以为这次填路基,是一块难啃的骨头,没有想到硬是被你们便成了肥肉。”
坐在宋美琴右手边的王万箐,在旁边听着,笑着插了一句,“宋会计,财务上的事以后还得你多关照。我们预制组做事,首先讲究的就是个效率。该省的钱一分不浪费,该花的钱绝不抠门。这次我们从宜城找来的那台挖掘机,每天的费用就是七八百,但这钱花的值啊。工作效率是铲车的好几倍,挖石头都不在话下。结果,骨头就被挖掘机挖成了肉。”
“哈哈哈!”
王万箐一席话把大家都说笑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络。大家推杯换盏,你来我往,笑声不断。吴永谦喝了几杯酒,脸上泛着红光,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说起明年路面结构层施工的安排,说起县里对207国道改建工程的重视,说起江春生带着预制组以后还能接更多更大的工程。
吴学谦见江春生对从段石昌高速公路指挥部那边调来的那个女技术员不熟,便介绍道:“倪冬梅是从林书记的指挥部调来的,她是我们工程股黄家国同志的爱人。”
“原来是黄工的爱人啊,真是意外。”江春生道。
“本来他们小两口都是在石昌高速公路指挥部的,目前因为倪冬梅有了身孕,段里为了照顾女同志,就把她调到离家近一点207指挥部来了。”宋会计插言。
“在我们段,尽可能的给女同志提供适当的照顾,是老传统了。”吴学谦接着说,“特别是对于双职工家庭。”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就这个话题聊了起来。
趁着大家聊得火热,王万箐朝江春生使了个眼色。江春生明白她的意思,该发纪念品了。
江春生站起来,走到墙角,把一个礼品袋提到桌边,“吴段长,宋会计,还有各位技术员,今天这顿饭,是我们预制组的一点心意。除此之外,我们预制组还给大家准备了一份小礼品。我们王姐托熟人买来了便宜的西铁城石英表,送给大家留个纪念。
江春生从礼品袋里拿出装在小盒子里的西铁城石英表,依次放到每个人面前的桌上。
“江春生,王万箐啊!”吴永谦拿着礼盒,眼光从江春生转向王万箐,有些严肃的说道:“你们这可是在犯错误呢。”
“吴段长!”王万箐笑了,“您这是说的哪里话啊,我们预制组率先在工程队实行了工程承包制,这在总段都知道。我们搞的工程,不说都很优秀,至少都是经得起检查和考核的合格工程,我们组里的所有人,没有拿队里一分钱工资,交给队里的管理费,一分不少。我们从工程节约下来应该分配给个人的节约奖中拿一点钱出来,买了并不值钱的这么一个小纪念品,这是以江春生为首的全体预制组成员的一点心意,是集体行为。吴段长,这跟犯错误可不沾边呢。”
江春生对王万箐的一番话甚是钦佩,这些话还得是她来讲。
“你们大家都这么辛苦,我们指挥部的每个同志都看在眼里。一个工程下来,有一点工程节约本身就很不容易。你们预制组率先试行工程承包制管理,这也是段里顺应总段的改革要求,逐步开展单项工程承包管理制,把责权利进一步下放。既然是承包,奖赔风险是共存的。吃肉和割肉都可能会发生。一个工程有了节约,你们拿节约奖理所当然,拿多拿少其他同志不会有什么想法,你们也不用考虑其他人的感受。工程承包将是大势所趋,你们节约一点钱下来,也都是辛苦钱,有些方面是不需要开支的。”吴学谦认真的说道。
“吴段长,既然我们已经开支了,还请收下我们大家的这点心意。”江春生诚恳的说。
“吴段长,江春生和王会计说的没有错,别人送的不一定能收,但他们送的,我们就不用客气了。”宋美琴笑道。
吴学谦看看宋美琴,又看看王万箐,转头看向另一边的江春生,“那我就代表指挥部谢谢你们工程队的预制组。——下不为例。”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江春生、王万箐和李同胜站在“百珍园”门口,一一送别了吴永谦、宋美琴、杨昌平和指挥部的其他人员。吴永谦握着江春生的手,用力摇了摇。
“今天的饭,吃得高兴。你们的心意,大家都领了。工程承包的表率作用很重要,希望明年还有机会再和你们合作。”
吴学谦带着一群人离开,他们或各自骑着自行车或步行离去,消失在城中大街的尽头。
热闹了一个晚上的“百珍园”门口渐渐安静下来。两盏大红灯笼还在门头上轻轻摇晃,昏红的灯光洒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李同胜推出自己的自行车告辞走了。
王万箐提着随身带的包,走到江春生旁边。她看见江春生还站在那里,目光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夜空,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
“春生,在想什么?”她轻声问道。
江春生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王姐,你今天辛苦了,我送你回家。”
王万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点点头。
江春生跨上摩托车,发动车子。
王万箐一手搭住江春生的肩膀 ,坐在了他身后。
江春生一催油门,摩托车平稳的驶入夜色中的城中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