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里的雾气还没散。
张道玄跑在最前面,短刀握在手里,一边跑一边用刀背拨开挡路的竹枝。竹叶上的露水被撞得满天飞,打在脸上冰凉冰凉的。身后传来周元粗重的喘息声和陈掌柜踩断竹根的咔嚓声。苏瑶跑在最后面,脚步发飘,但咬着牙没掉队。
身后青石镇的方向,火光还在烧。浓烟升到半空,被风吹散,像一只巨大的黑手在天上张开。
陈掌柜的药铺里有他攒了半辈子的东西——药材、丹方、几件低阶法器、苏瑶小时候的衣裳。全没了。
但陈掌柜跑在最前面,一次头都没回。
“还有多远?”周元喘着气问。
“十里。”张道玄说。
“十里?你说过进了山就安全了——”
“我说的是进了山他们不好找,不是安全。”
周元闭嘴了。
竹林在前面到了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密密的灌木丛。张道玄没有减速,直接冲了进去。荆棘划破了裤腿,划破了手臂,血珠渗出来,在皮肤上滚了几下就干了。
不是不疼,是顾不上疼。
灌木丛的尽头是一道山脊。张道玄爬上去,趴在石头后面往下看了一眼。青石镇在东南方向,火势已经小了一些,但浓烟还在冒。镇子外面的路上,有几个人影在移动。
韩厉的人在搜。
“走这边。”张道玄从山脊上滑下去,朝西边的一条山沟走去。
这条山沟他来过。小时候跟着赵伯采药,从这里走过一次。山沟的尽头是一条死路,一面垂直的石壁,石壁下面有一个被藤蔓遮住的洞口。洞里不深,但够四个人藏身。
他赌韩厉不会搜到那里。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山沟到了尽头。石壁上爬满了藤蔓,和周围的植被混在一起,看不出有洞。张道玄伸手拨开藤蔓,露出后面黑乎乎的洞口。
“进去。”他说。
周元第一个钻了进去。然后是苏瑶。陈掌柜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青石镇的方向,站了两息,然后低头钻了进去。
张道玄最后一个进去。他把藤蔓重新整理好,遮住洞口,然后往里走了几步。
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张道玄拿出火折子吹亮了,借着微光往里走。洞不深,往里走了五六丈就到底了,一个两丈见方的石室,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有一小潭水。
“你以前来过这儿?”周元问。
“来过一次。”张道玄把火折子插在石壁的缝隙里,“八岁的时候,跟赵伯采药,在这里躲过雨。”
苏瑶在干草堆上坐下来,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她的脸色比早上好了很多,嘴唇上的紫色已经褪到了嘴角,左臂的伤口也不渗血了。陈掌柜蹲在她旁边,把她的袖子卷起来看了看伤口,点了点头。
“毒在退。三天之内伤口结痂,七天痊愈。”
“七天之后呢?”张道玄问。
“七天之后,她就能自己走路了。”陈掌柜从包袱里拿出一床薄毯子,盖在苏瑶身上,“但韩厉不会给我们七天。”
张道玄在石室角落里坐下来,把古玉从衣服里掏出来。
六道刻痕。银白色的光在玉片表面流动,比以前亮了很多。他把古玉翻过来,背面的地图又清晰了几分。山川、河流、山脉的走向,一根一根的线条像刻上去的,越看越细,越看越密。
地图的中心有一个黑点。不是他之前看到的那个黑点,是另一个。在黑点的旁边,又出现了一个新的,更小,更浅,像一颗刚冒出来的痣。
他盯着那两个黑点看了几息,把古玉收好。
“周元。”他叫了一声。
周元从干草堆上坐起来。
“你脚上的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周元把布条解开,露出脚底板。血泡消了一些,但还是肿的,走路会疼,但不至于走不了。
“明天你往南走。”张道玄说。
周元愣了一下。“去哪儿?”
“东海国。往南走,翻过苍莽山脉的主峰,再走三天就到了。到了东海国,找一个叫海盐城的地方,在那里等我们。”
“为什么要分开走?”
“因为四个人在一起目标太大。”张道玄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一个人,修为低,不容易被注意到。我和苏瑶、陈掌柜往西走,引开韩厉。”
“你拿我当诱饵?”周元的声音提高了。
“我拿你当活路。”张道玄看着他,“四个人一起跑,谁都跑不掉。分开跑,至少能跑掉两个。”
周元盯着他看了几息,低下头,把布条重新缠上。
“我不走。”
“你必须走。”
“为什么是我走?不是你走?”
“因为我走得慢。”张道玄说,“你脚受伤了,走得比我更慢。你跟着我,两个人都走不快。你一个人走,反而能走快。”
周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苏瑶睁开眼睛。
“让他去吧。”她的声音很轻,“道玄说得对。分开跑,活下来的机会更大。”
周元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石室里安静了下来。火折子的光在石壁上跳动,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四个在跳舞的鬼。
第二天天没亮,张道玄把周元叫醒了。
周元坐在干草堆上,揉着眼睛,看见张道玄已经把包袱收拾好了。干粮、水囊、几张符箓、一小袋灵石,分成两份,一份大,一份小。
“大的给你。”张道玄把大包袱推过去。
周元看了看那个包袱,又看了看张道玄。
“你还欠我一块干粮。”张道玄说。
周元愣了一下。“什么?”
“黑风集外面的山上,你分了我半块干粮。我一直记着。”
周元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把包袱背在身上,站起来,走到洞口,停下来,没回头。
“道玄。”
“嗯。”
“你还欠我一条命。”
“我知道。”
“所以你不能死。”周元说完,钻出了洞口。
藤蔓在他身后晃了几下,重新遮住了洞口。脚步声渐渐远了,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沙,最后消失在晨风里。
张道玄站在洞口,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陈掌柜和苏瑶。
“我们也该走了。”
“往哪儿走?”陈掌柜问。
张道玄把古玉掏出来,指着地图上那个新出现的黑点。
“这里。”
“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但古玉在指路。它以前从来没指过路。”
陈掌柜凑过来看了看,皱着眉头想了很久。
“这个位置……在苍莽山脉的西边,靠近百蛮国的边境。那个地方叫白骨原。”
“白骨原?”
“上古战场。”陈掌柜的声音沉了下去,“死了很多人。阴气重,妖兽多。去那里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
张道玄把古玉收好,背起包袱。
“那就去吧。反正留下来也是死。”
他拨开藤蔓,钻出了洞口。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雾气散了大半,能看见远处的山脊和树林。他辨了辨方向,朝西边走去。
苏瑶跟在他后面,陈掌柜走在最后面。
三个人走得很慢。苏瑶的毒还没清干净,走快了就喘不上气。陈掌柜年纪大了,背着一个大包袱,走几步就要歇一下。张道玄走在最前面,古玉握在手心里,感知一直开着。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停下来。
身后的山路上,出现了三个灰袍人影。
清虚宗的。
距离大约两里地,正在往这边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很准——直直地朝他们追过来。
“他们怎么找到我们的?”苏瑶的声音发紧。
张道玄没回答。他把手按在胸口古玉的位置。
六道刻痕在发光。银白色的光透过衣服,在晨雾中像一盏小灯。
不是古玉在暴露他们。是韩厉手里的那面铜镜——清虚宗的追踪法器,能感应到灵宝玉碎片的气息。古玉在苏醒,气息越来越强,韩厉的铜镜感应得越来越清楚。
他们跑不掉了。
除非——
张道玄把古玉从衣服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你们先走。”他说。
“你又来?”苏瑶盯着他。
“这次不一样。”张道玄指了指身后的追兵,“他们追的是这个。”他把古玉举起来,“古玉在我身上,他们就会一直追我。古玉不在我身上,他们就会分兵。”
“你要把古玉扔掉?”陈掌柜问。
“不扔。”张道玄把古玉塞回衣服里,“我带着它往北走,引开他们。你们往西走,去白骨原。”
“你一个人引开他们?”苏瑶的声音提高了,“你炼气期四层,引开五个清虚宗的人?其中一个还是筑基期的?”
“所以你们要快走。”张道玄看着她,“你们走得越快,我活下来的机会越大。”
苏瑶盯着他看了几息,咬着嘴唇,没说话。
陈掌柜从包袱里拿出一张符箓,塞进张道玄手里。
“神行符。能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内,筑基期的也追不上你。”
张道玄把符箓收好。
“走吧。”他说。
苏瑶站在原地,没动。
“走。”张道玄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重了,不是商量。
苏瑶转过身,拉着陈掌柜的胳膊,往西边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张道玄。”
“嗯。”
“你要是死了,我不欠你人情了。”
“你本来就不欠我。”
苏瑶没再说话,拉着陈掌柜消失在了树林里。
张道玄站在山路上,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了,然后转过身,朝北边走去。
他把神行符拍在身上。符纸化作一道青光,融入他的双腿。腿变得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他迈了一步,跨出去三丈远。
快得像风。
身后的灰袍人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但张道玄知道,他们不会放弃。
他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韩厉手里的铜镜。铜镜能感应到古玉的气息,只要古玉还在他身上,韩厉就能找到他。
他跑到了一个岔路口。
往左,是苍莽山脉深处,妖兽出没,死路一条。往右,是百蛮国边境,白骨原,也是死路一条。
张道玄站在岔路口,站了两息。
然后他选了右边。
不是因为它更安全。是因为右边有古玉指的那个黑点。那个黑点也许是一条活路,也许不是。但至少,它是一个方向。
古玉在胸口烫得厉害。六道刻痕的银光透过衣服,在晨风中像一团冷火。
第七道刻痕,正在出现。
张道玄咬紧牙关,朝白骨原的方向跑去。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了。
他听见了韩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闷雷。
“追!他身上有碎片!谁抓到他,赏一千灵石!”
一千灵石。
张道玄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讽刺。他刚从鬼哭涧逃出来,身上还带着蟒蛇留下的伤,怀里揣着六块碎片合一的古玉,身后追着一个筑基期的疯子和四个炼气期的走狗。
他这条命,值一千灵石。
跑吧。
不跑,就值零了。
张道玄把神行符催到最大,朝白骨原的方向狂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树在身后倒退。路在脚下延伸。
他不知道白骨原有什么,不知道古玉指的那个黑点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跑多久。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所以他跑。
一直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