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公孙离还隐约记得一些片段。
那一年,她才五岁。
初春,有一商队经过她那云中边陲的故乡小镇,在镇中休整三天。
年幼的公孙离和其他孩童一道躲在角落,好奇地打量这些远方来的客人长什么模样,和他们小镇上的混血魔种居民有什么不同。
三天时间,一群小孩靠着在旁偷听,了解到了不少外面世界的趣闻,那样热闹又繁华的世界,是他们这些小镇孩子从不曾听说过的。
只是,商队离开没多久,整个云中就传开了他们小镇附近有玉石矿脉的传闻。
年幼的公孙离不知道什么是玉矿,也不知道闻风而来的人们用贪婪的口吻讨论的“玉石”是什么东西,她只知道这条消息传开后,小镇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就如同那支商队口中繁华的大都市。
好多好多陌生的面孔,让父母经营的小铺子生意好了很多。
但他们脸色却一天比一天凝重。
小镇的气氛就像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弓弦,外部施加一点点力气就会崩断。
又过了没多久,公孙离隐约听大人说什么“沙蛇帮来了”“要打仗了”、“不会打到这里吧”之类的话。
小时候的记忆很模糊了,但公孙离对一幕画面很深刻。
她从酣睡中醒来时,趴在父亲厚实的背上,一旁的母亲满脸担忧。
“阿爹阿娘,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很快,很快就能回家了。”
母亲满脸苦涩地安抚着女儿的不安,父亲沉默不语,只是那张常年经受风沙和烈日的脸上,多了许多年幼的公孙离无法理解的无奈和忧愁。
父亲也应和:“很快……”
聪明的公孙离很快发现父母在撒谎。
不只她们一家,小镇其他人也都拖家带口的离开了祖祖辈辈生活的小镇。
那时候的公孙离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他们走了很久很久。
大人们每天都在低声议论着哪里又打仗了。
队伍里,每天都有熟悉的人掉队消失,又有更多的陌生面孔加入进来。
流民越聚越多,这是看得见的。
看不见的地方,不知又有多少人在背井离乡。
人们每天都要躲避战火,还要躲避沙盗和马匪的劫掠。
突然有一天,母亲对着懵懂无知的公孙离一再叮嘱。
“阿离,听阿娘的话,躲这里,别出声,千万别出来,阿娘很快就回来找你。”
“嗯,阿离最听话了。”公孙离点点头。
一路走,一路逃,原本白胖圆润的小女孩儿早已变得面黄肌瘦,唯有一双大眼睛还干净明亮。
母亲不舍地抱了阿离最后一下,最后毅然转身离开。
公孙离看到,自己躲藏的地方还有很多和自己一样瘦瘦的孩子,而母亲离去的方向,却在不久后荡起了阵阵尘沙。
公孙离听话地躲着,按捺着内心那些不好的猜测和日渐增长的恐惧。
无聊的时候,她会默念一些母亲教的调子。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停地有孩子按捺不住思念,离开躲藏之地,奔向父母离开的方向。
不知道过了多久,公孙离疲惫地睡去,又疲惫地醒来。
虽然又累又饿,但她始终记得母亲的叮嘱。
“阿娘说,会回来找我的,可……可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直到躲藏的地方只剩公孙离一个孩子,她也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才爬出躲藏之地。
天地苍茫,黄沙飞荡,目光所及,只有沙土。
公孙离一阵天旋地转,闭上眼睛前,她隐约听到有人喊:“还有人活着……”
公孙离是被附近的长城守卫军救下的,醒来后,便被送到附近的一处地方集中安置。
她实在想念阿爹阿娘。
她忍着眼泪问了很多人,但那些人一听说她的经历还有最后和亲人分开的地点,都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乱世之中,这般孤儿太难活命,更别提是混血魔种。
光是她所在的那个不大的安置营中,就有一百多名孤儿。
那些长安城来的好心人,即便是收养,也更愿意选择不带这些非人毛发的孩子。
不久之后,长安的长乐坊听说了这里的事情,决定收下一部分孤儿作弟子,教她们舞乐,以后哪怕做个舞姬,也好过在这里饿死。
公孙离是幸运的,生了一双兔儿,还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形象比那些蛇族、鼠族的要好太多太多。
百分之一的概率,她被选中了。
从那天起,她便告别了孤寒与饥饿,开始慢慢蜕变,直至在明世隐的教导下,破茧成蝶。
回忆结束,公孙离眼中已经满是泪水。
这是她不愿回忆的记忆,也是她不舍得忘却的记忆。
长大后,她也知道“玉石”并非一切灾难的源头,就像她幼时的经历,和千年前所谓的魔神又有多大关系呢?
但她还是会下意识地觉得,那些不幸,那些经历,都是因为这些玉石,都是因为那位引发了云中千年动荡的魔神!
金坊主看出了公孙离眼中的愤恨。
此刻的她倒是眼中平静如水。
两人的心态,似乎发生了天地一般的翻转。
“你憎恨帝俊。”金坊主看着满眼泪水的公孙离,又看了看在一旁不停安慰的秦天。
满脸看好戏的样子。
明明刚清醒就要死了,但临死前看场乐子,似乎也不错?
公孙离就站在那里,不肯定,也不否认。
金坊主叹了口气,似乎在为她感到悲哀,也为如今的云中感到悲哀。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说导致云中古国衰落至今的人是帝俊,那曾经云中古国的辉煌又是谁缔造的呢?”
“当然是娲神,这不是所有云中人都知道的事情吗?”
“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公孙离面露疑惑。
良久,金坊主才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骗小孩的话你也信。”
“如果云中古国的辉煌是女娲缔造的,那为何当年帝俊能轻易地号召起整个云中悍然发动战争。”
“因为云中子民被蛊惑了,魔神一派,贯会蛊惑人心,无论是当年的纣王,还是二十多年前的项羽,况且子民不懂感恩,悍然挥刀斩向神明的事情又不在少数,正如如今海都的那些贵族,不就是被神明降下了神罚吗?”
“你知道的还不少。”金坊主忍着笑意“夸赞”了一句。
“可惜魔神一脉只懂得蛊惑,不懂得维持,最终都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哦?你的想法怎么会如此绝对?难道明世隐他没有告诉你历史是有两面性的吗?”
金坊主说这话时,饶有深意地瞥了秦天一眼。
“而且,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