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车轮下的泥罢了

  安稳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崇礼公主提着灯笼,裙摆擦过石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

  那四个聋死士如木桩般立在轿旁,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进了内堂,安稳亲自关上了门。

  屋里没有点灯。

  进了屋里,崇礼公主把手里的灯笼也熄了。

  借着窗棂上透进来的月光,二人勉强能够视物。

  桌上摆着一壶温着的酒,两只瓷杯,再无他物。

  “郎君倒是简朴。”崇礼公主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监军嘛,清苦惯了,公主,请。”

  崇礼公主落座,红色的袖袍一拂,带起一阵极淡的脂粉香。

  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桌上冷了的茶盏,凑到鼻尖嗅了嗅,随即一饮而尽。

  “郎君的茶真苦。”

  安稳在她对面坐下,神色不变:“是雍州的水苦,加之公主来得晚,茶凉了,就更苦了。”

  “郎君是个妙人。”

  崇礼公主勾起嘴角,眼尾微微上挑。

  她生得极美,但那种美带着锋芒,像一把藏在锦缎下的匕首。

  二人都没有率先开口。

  气氛沉寂了好久。

  安稳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推到崇礼公主面前。

  崇礼公主将手按在了纸上,也从袖口捻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安稳递过去的,是一份军情——殷军最前线的军情。

  布防调动、粮草储备、兵力部署,桩桩件件,清清楚楚。

  安稳给的是这样,崇礼公主给的也是。

  两军初次交锋的双方主将坚守的各自城池。

  这场仗,要打,要打得久一点。

  要打得非常久。

  但是安稳最后要胜。

  “安郎君,没有别的话想说了?”

  “投名状。”安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安稳初到雍州,根基不稳,总得给自己寻一条后路。公主殿下觉得,这份东西值多少?”

  崇礼公主盯着他看了,看了好久,可能是晦暗不明的光线,也可能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

  她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

  却让屋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安郎君,你是朝廷的监军,是殷国皇帝亲自点派来雍州的人。你现在拿着雍州的军情,来跟本宫谈价钱?”

  “那就请公主开价。”

  崇礼公主笑道:“本宫将把这份布防图给你,就已经是极其不仁义的了,你还指望本宫能直接将我梁国的城池当成货品一样卖了?”

  “公主会。”

  “何以见得?”

  “因为公主今夜来了。”

  安稳与崇礼公主在黑魆魆的屋内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既然来了,就说明公主殿下今夜必须跟安稳做成这桩买卖,公主若没有这个心思,大可不来。”

  “你让本宫开价,这桩买卖在本宫看来不值。”

  “值!公主赚了!”

  “笑话!”

  “公主,你来我往而已,梁国所据的城,今日失之明日复得,有什么区别。”

  “死得可都是我大梁的子民。”

  “战争的车轮之下,一点泥土而已。”

  崇礼公主忽地展颜一笑:“妙。”

  战争是什么,战争就是耗着,耗的是银子,是粮草,是将士的性命。

  这些双方都明白,自是不必多说。

  安稳更是明白,眼前的崇礼公主貌似圣人,心如蛇蝎。

  如此一位人物,更不要妄想她会把梁国将士的命当一回事。

  她连自己国家的将士性命都当成车轮底下的一撮黏轮的泥,更别妄想她把殷国的人命当回事了。

  崇礼公主轻笑声动听得好似铃铛清脆,但在这黑夜里却格外的刺耳。

  “郎君给了本宫这么大一份礼,那安郎君呢?你要什么?”

  “三成。”

  “什么三成?”

  “我殷国一定会有商贾想办法与梁通信,我不关心他们想要倒卖什么军资,粮食,铠甲,兵器。他们倒卖到梁国的货品利润,我一律抽三成。”

  崇礼公主哑然,“郎君不像是兵部尚书家出身的,倒像是户部尚书家出身的。”

  “都不是,我是由一个人教出来的。”

  “谁啊?”

  谁啊?

  当然是牧青白。

  安稳自觉,牧青白才是他的出身。

  “公主不必讥笑我商人做派,我既是监军,行事就是如此。”

  “你胃口不小。”崇礼公主语气平静,手指漫不经心的在那封军情上来回划动,像是在把玩着什么。

  “郎君拿这么多银子,不怕烫手?”

  “如果怕,那就不会答应公主殿下的约请,更不敢向公主殿下伸手。”

  崇礼公主的眼睛眯了起来。

  “安郎君,你可真是本宫见过的,最胆大包天的人。”崇礼公主的语气里竟带了一丝欣赏。

  “怕。”

  安稳坦然承认,“所以安稳今夜才如此小心……而且,我要跟公主绑在一条船上。我与殿下是合作关系,各取所需,这场仗还很长,即便公主想要灭杀我,也不是在这个时候。”

  崇礼公主没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审视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男人。

  他那双眼睛,在惨淡的月光下亮得惊人,像深不见底的井。

  他如此稳重,真是人如其名,年纪轻轻就深谙权术之道。

  这背后,有高人指点啊。

  而崇礼公主向来喜欢跟疯子做生意。

  “好。”

  她终于开口:“本宫应了。”

  “多谢公主殿下。”安稳将桌上的军情收入囊中。

  崇礼公主发出似笑非笑的声音,站起身来:“乏了。夜深了,本宫该走了。”

  她提起桌上的灯笼,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郎君,若是还有下次会见,本宫希望是在梁国的领土之上。”

  安稳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

  崇礼公主推门而出。夜风灌进来。

  安稳坐在原处,听着轿子远去的声音,缓缓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

  他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低声自语:“修路的人,未必是想自己登天。也许是想让后来的人,走得容易些。”

  安稳在原位坐着许久,直到外头府邸的灯一盏盏再度亮起。

  门外,老管家俯首赞拜:“少爷,公主已经走了。”

  “知道了。”安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今夜值守的弟兄,赏。”

  “是。”

  安稳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雍州城的夜空一片漆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远处,隐隐传来打更的声音。

  三更天了。

  安稳哂笑一声:“成大事者,要貌似圣人,还要心如蛇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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