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军开始转向咸宁进山。
双方很快搞清楚了对面部队的番号——红二十四师和国民革命军第十八军第三师。两支队伍在毛家墩附近的丘陵地带形成了对峙,前沿阵地相距不过三四百米,然而,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第三师的进攻骤然放缓了下来。先头团的炮火停了,前沿的步兵从攻击姿态转为防御姿态,连侦察兵都缩了回去。
李玉樘站在临时指挥所里,举着望远镜望着红二十四师的方向。身旁的参谋长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师座,共匪就在眼前,为什么不打?”
李玉堂没有回答,放下望远镜,转身走回桌前,沉默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不是不能打,是不想给人家当刀使。”
红二十四师的指挥员周奕群和姜进堂站在前沿阵地上,也察觉到了对面敌军的变化。炮火稀了,枪声远了。他们不知道李玉堂为什么停下来了,不知道李玉堂是接到了什么命令、还是自己做出的这个决定,但他们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不能浪费的机会。
“立即后撤。”周奕群果断下令,声音低沉却清晰。他转过身,看向身边的姜进堂,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老战友之间才有的那种信任和托付,“你带一个营,边打边撤,把敌人拖住。不要硬拼,不要恋战,把时间拖够就行。大部队安全进山之前,你不许停下来。”
姜进堂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整了整腰间的手榴弹,朝身后的警卫排挥了一下手,大步走向了前沿阵地。
而在发觉红二十四师撤退之后,第三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没有猛追,没有包抄,没有迂回,只是跟在后面,像一条尾巴,甩不掉,也咬不上来。
更奇怪的是,他们追着追着,时不时放几枪,不是瞄准了打,是朝天放;时不时开几炮,不是炸人,是炸空地。子弹打在远处的山坡上,溅起一溜溜尘土;炮弹落在空旷的田野里,炸出一团团黑烟。声音很大,杀伤力很小。
姜进堂听到身后的枪炮声,起初以为是敌人在组织新的进攻,命令部队加快速度。但听了一会儿,他听出了不对劲。那些枪声太规律了,像是一种默契,一种心照不宣的配合。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透过硝烟看到了对面那些灰色的身影——他们在开枪,但没有往前冲;他们在开炮,但没有往人堆里炸。
他不知道李玉堂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这个敌人,在给他们让路。
此时,主力部队一路行军,已经抵达金牛镇。远远地,已经能看到前面的山了。
翻过那座山,就是更广阔的天地;翻过那座山,就能暂时摆脱追兵。部队已经极度疲劳,战士们连续行军了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眼,没有吃饱,有人走着走着就靠在路边的树上睡着了,有人被后面的战友推了一把才惊醒,踉跄着继续往前走。
蒋现云下令短暂休息。
队伍在金牛镇外的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战士们纷纷坐下,有的靠在背包上闭眼假寐,有的捧起水壶大口大口地喝水,有的掏出干粮咬了几口就嚼不动了——干粮太硬了,硬得像石头。
有人脱掉鞋子检查脚上的血泡,用针挑破,挤出脓血,再用破布条缠上。卫生员在人群中穿梭,给伤员换药,给累倒的战士掐人中。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抓紧这短暂到可怜的休息时间,能闭一会儿眼是一会儿,能喘一口气是一口气。
炊事班架起了锅,烧了一点热水,给每人分了一碗。战士们端着碗,双手捧住那一点可怜的温暖,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战士们刚刚坐下,一声声尖锐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那是炮弹划破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从远处呼啸着扑过来。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从天空中俯冲下来。
“隐蔽——!”有人喊了一声,声音还没落地,炮弹便落了下来。
猛烈的炮火打破了平静。
泥土、碎石、断裂的树枝、残破的军衣碎片被掀上半空,
“敌袭——散开——散开——”指挥员的喊声在爆炸的间隙中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队伍在最初的几分钟里确实有些乱了。几百人同时卧倒、奔跑、寻找掩体,脚步声、喊叫声、咳嗽声混成一片。
有人在黑暗中撞在了一起,有人被绊倒又爬起来,有人找不到自己的枪,有人找不到自己的连队。这不是溃散,是突然遭遇炮击时人体的本能反应,炮弹落在人群中,再训练有素的队伍也会有那么一瞬间的混乱。
但很快,蒋现云等人就将部队组织了起来。
蒋现云从硝烟中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拔出腰间的手枪,朝天连开了几枪枪。枪声在爆炸的间隙中格外清脆,
“不要乱——各连按序列向我靠拢——机枪手占领制高点——”他的声音不是最大,但最稳,
侯进如从队伍的另一头跑过来,带着几个通信员沿着公路两侧飞奔,一边跑一边喊:“二营的跟我来——三营守住左侧——一营作为预备队——”他的声音沙哑但不慌乱,每一个命令都清晰得像刻在钢板上的字。
命令像电流一样在队伍中传导,那些刚刚还在四处奔跑的战士们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连长,找到了自己的枪。有人蹲在田埂后面检查弹匣,有人趴在屋顶上架起机枪,有人沿着墙根向指定位置移动。没有人再喊叫,没有人再乱跑,所有人都在做着同一件事——准备战斗。
依托村庄防御,部队迅速展开了战斗队形。
金牛镇不大,百来户人家,青砖黑瓦的房子沿着一条土路两侧错落排列。村庄外围有几道低矮的土墙,墙外是一大片收割过的庄稼地,视野开阔,无遮无拦。
蒋现云一眼就看出了这个村庄的战术价值——土墙可以作掩体,房屋可以作制高点,巷道可以作交通壕。
他把指挥部设在村庄中央的一座祠堂里,祠堂是砖石结构,墙厚窗小,一般的炮弹打不穿。机枪阵地设在祠堂的屋顶上,视野覆盖整个村庄外围。迫击炮架在祠堂后面的院子里,炮口指向敌军可能进攻的方向。
各连队按简单的部署进入预定阵地,一营守东面,二营守南面,三营作为预备队在祠堂周围集结。各连队之间用电话线联络,电话线断了就用通信员,通信员派不出去就用旗语,旗语看不清就用喊——不管用什么办法,联络不能断。
战士们利用村庄的地形地物构筑防御工事。有人把门板卸下来堵在巷口,有人用桌椅板凳在街道上垒起简易的街垒,有人在墙根下挖散兵坑,有人把梯子架在屋顶上作为射击平台。
机枪手们占据了村庄四角的制高点。
第五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摸到了村庄外围。那些穿着黄绿色军装的士兵从暮色中冲出来,猫着腰,端着步枪,在开阔地上快速推进。他们的队形很散,每人间隔五六步,利用每一条沟渠、每一个弹坑、每一棵树干向前跃进。
钢盔在最后一抹天光中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刺刀在硝烟中闪着冷冽的白光。
“打——”
蒋现云的命令一下,村庄四周的机枪同时开火了。弹道从屋顶上、从墙洞里、从树杈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在暮色中狠狠地抽向敌军的队列
。冲在最前面的敌军士兵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击中,成片地倒下。后面的部队立刻卧倒,趴在冰冷的泥地里,头都不敢抬。迫击炮开始还击,炮弹落在村庄里,炸塌了几间民房,引爆了村口的一座弹药堆集点,火焰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
激战在每一条巷道、每一座院落、每一堵墙后面展开。
敌军的第一次冲锋被打退了,第二次冲锋在炮火掩护下再次涌上来,又被打了回去。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冲锋都被红军的火力网撕成碎片,每一次退潮都在开阔地上留下一具具灰色的尸体和一摊摊黑色的血迹。
但敌军的兵力优势太大了,装备优势太大了,他们可以承受惨重的伤亡,可以一次又一次地补充兵力,可以把整座村庄炸成废墟、夷为平地。而红军不行。红军的弹药越打越少,手榴弹扔完了就搬起墙头上的砖头往下砸,砖头砸完了就端上刺刀跳出战壕。
“子弹不多了!”22师一团二营长从东面的阵地上跑回来,满脸是血,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手榴弹也快没了!敌人的下一次冲锋,怕是要上刺刀了!”
蒋现云知道,不能再打下去了。村庄虽然易守难攻,但终究不是久留之地。敌人可以围而不攻,可以断水断粮,可以用炮火一点一点地把村子炸平。而他的人,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准备突围。”他对侯进如说,“天黑之后,从南面走。那里是山区,进了山,敌人的汽车和重炮就跟不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