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的手指头戳在门框上一道新划出来的印子上，“赵队，你瞅瞅这儿。”
赵轩把脸凑过去，手指肚在那道新鲜的刻痕上搓了搓，毛剌剌的。
“这道印子……有啥说道？”
周晓眉头锁着心里有点急，“赵轩你看，这痕迹窄得很估摸着是拿啥尖东西划的。”
“尖东西……得是啥样的……”
他猛地扭头看向赵轩，“走，咱们去铁匠铺！”
赵轩还懵着呢，也没多问撒腿就跟上了周晓。
铁匠铺里头“叮叮咣咣”响得震耳朵，老铁匠光着膀子正抡圆了胳膊，拿大锤砸一块铁疙瘩。
周晓把门框上那道划痕的事儿跟老铁匠说了，老铁匠抹了把脸上的汗，从墙角一堆家伙事儿里扒拉出几件尖头的铁器递给周晓。
周晓接在手里，走到门口亮堂地方举起来，试到一把又细又长的铁锥子时他手不动了，“就这个！”
锥子尖不大不小，应该正好能嵌进那道痕里头！
赵轩一看立马扭头问老铁匠：“老叔，这锥子最近谁使过？”
老铁匠吧嗒抽了口烟袋锅，眯缝着眼想了想：“哦……我记着前几天，王三强那小子来借过一回，说是要拿回去修他家那破篱笆墙。”
王三强？
周晓心里头同时“咯噔”一下，赵轩脸当时就黑了。
村里谁不知道王三强？年纪不大整个一滚刀肉，手脚从来不干净。
“他娘的，又是这小王八蛋！”赵轩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我现在就去拧了他！”
“等等！”周晓一把薅住他胳膊，“别冲动先把事儿捋清楚。”
他转回身对着老铁匠说，“您老确定？真是王三强来借的？”
老铁匠又嘬了口烟，“错不了！”
“那浑小子来拿的时候，我还骂他不好好干正事瞎折腾啥，让他别把我的锥子尖给磨秃了。”
“这事儿我还能记岔了？”
周晓把手里的铁锥子上下掂了掂，琢磨着这事儿。
王三强最可能干的就是偷偷摸摸把粮票换成钱，或者换点吃的用的。
村里能换东西的地儿……
他侧过头对赵轩说：“走，去趟村口小卖部那边！”
赵轩脑子里还转着怎么收拾王三强那小子的事儿，听周晓一提人有点没转过弯：“小卖部？”
“嗯。”
村口的小卖部，算是全村唯一能换点油盐酱醋的地方。
老板姓钱，快五十了，人瘦得跟猴儿似的，一把算盘扒拉得飞快，村里人都喊他“钱半仙”。
铺子门脸不大，钱半仙正缩在柜台后面迷糊着，听见有人进来眼皮懒懒地抬了抬。
“钱叔。”周晓先开了口。
“哟，周干事、赵队长，今儿啥风把二位吹来了，快坐快坐。”
“钱叔，跟你打听个事儿。”周晓没跟他绕圈子，“这几天，有人拿粮票来你这儿换过东西没？”
钱半仙慢吞吞把腰直起来点儿，“粮票？那可是精贵东西，谁家不是攥得紧紧的，能舍得拿来换零嘴？”
他嘴上这么说视线却在俩人脸上打转。
周晓不吭声，从兜里掏出半包“大前门”往前一递，“钱叔你给想想，都不是外人。”
钱半仙接了烟，抽出一根夹在耳朵上，“哦……让我想想……”
“前两天是有个小子来过，贼头贼脑的拿了几张粮票，换了几包水果糖。”
赵轩立马问，“谁？”
“这个嘛……”钱半仙故意拉长了音，手指头又开始敲柜台。
得，这老小子不见兔子不撒鹰。
周晓也没说啥，手伸进另一个兜里摸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从柜台底下递了过去。
钱半仙手快得很，钱立马没了影儿。
他清了清嗓子身子往前凑，声音也压低了：“还能有谁？不就是王三强那小子！”
“我瞅他那缩头缩脑的样子，就不是干啥好事的料！”
“操！”赵轩一拳头捶在柜台上，震得旁边几个空酒瓶子叮铃哐啷响，“果然是这小王八蛋！”
“胆子是真他娘的肥了！偷到粮票上来了！”他火气顶着脑门转身就想往外冲。
“等等！”周晓又一把拽住了他。
赵轩脖子都红了：“还等啥？人证物证都有了！这就去把他……”
“先去他家看看。”周晓截住他的话。
赵轩不明白：“去他家看啥？直接抓人！”
“他说糖是买给他娘的。”周晓解释，“咱们过去瞅一眼，看他娘吃着糖没有。”
“要是没吃着，那这小子身上事儿就多了。”
“再说，王翠花那张嘴你又不是不清楚，这事儿要是先嚷嚷出去全村都得跟着炸锅。”
“先摸摸底，别把耗子惊了。”
赵轩胸口呼哧呼哧地起伏，扭头看着周晓，过了好几秒，才老大不情愿地“哼”了一声。
“行听你的，先去看看！”
俩人掉头出了小卖部。
王三强家那两间土坯房在村子最东头，离着老远两人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挨千刀的小兔崽子！就知道偷！就知道吃！老娘打死你个不争气的东西！”
话音刚落，紧接着就是“噼啪”的脆响，还有孩子的哭嚎。
周晓和赵轩脚步一顿对了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果然如此”的意味。
赵轩性子急，一脚就踹开了那扇虚掩着的破木门。
院子里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女人正抡着扫炕的笤帚疙瘩，一下下往个半大孩子身上死命抽。
那孩子被打得满地乱滚，正是王三强。
他脸上挂着泥和泪，身上衣服也扯破了，露出的胳膊上全是红檩子。
“住手！”赵轩吼了一嗓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攥住了女人手里的笤帚。
女人叫李芬芳是王三强的娘，看见赵轩和周晓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那股子狠劲儿就变成了委屈，哇地一声坐在了地上，拍着大腿干嚎：“赵队长！周干事！你们可来了！你们给评评理啊！”
她指着还在地上抽噎的王三强：“看看这小王八羔子！我刚从他枕头底下翻出来的！”
“哪来的钱买糖吃？！啊？！是不是又偷家里的粮票了！”
“我辛辛苦苦攒的那点东西，迟早被他败光！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周晓没理会她的哭嚎，几步走到王三强跟前蹲了下来。
他没急着问粮票的事，只是看着男孩身上的伤，放缓了声音：“三强别哭了，告诉叔叔为啥要拿东西换糖吃？”
王三强肩膀一耸一耸的，抬起脏兮兮的脸，怯生生地看了周晓一眼，“我……我就是想吃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