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道清风,檐下微光。
男人站在那里,肩头割裂出明暗两道轮廓。
他静静望着眼前少年,忽而扯起一抹笑意,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副金丝眼镜,又拿出镜布,开始低头慢条斯理细细擦拭起镜片。
他重新抬起脑袋时,脸上笑意已然褪去僵硬,变得亲切热烈,和方才审视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看着他的模样,远处的少年没来由的心中生出一抹熟悉。
这种熟悉不是认识产生的眼熟,而是更深层次产生的那一次触动。
姜峥眉毛轻皱,又迅速抹平。
数息。
对面的男人率先打破沉寂,语气平和温润,声音中不带半分敌意威压,全然寻常闲谈口吻。
“姜峥。”
他直呼大名,笑道:“久仰大名啊。”
“演武并非是神州唯一发掘未来砥柱的路子,事实上无论是三法司,还是终于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御灵协会,都有专属的天才招募渠道。”
“这类被特招遴选之人,若无特许,是不被允许公开参与演武赛事...这话没有别的意思,不参加演武不见得就比参加演武的强。”
“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无论是秘招渠道收拢的天才,还是靠公开演武搏出名望的,都极难诞生像你这般厚积薄发到如此程度,一朝化龙的例子。”
“我在知道你的事迹之后,忍不住都怀疑,是司内错了...时代的主角,未必是我们选中的那个人,要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呢?”
“我看到你啊...”
话落。
他微微停顿,似有感慨,又似有所深意:“就像看到了当年的天人。”
姜峥驻足在门边,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回通道,指尖扣在冰凉的铁门边缘,眼眸淡如一潭秋水。
他心下思量着对方的话语,脸上不着痕迹,也不回应对方的话,只是自顾自的问道:“前辈贵姓?”
“免贵,姓郭。”
男人微微颔首,语气坦荡,还藏着一丝内敛的傲骨:“非望族贵姓,寒门灵官。”
“郭灵官。”
姜峥的声音不卑不亢,指尖轻轻摩挲铁门冰冷的纹路,刻意避开“天人”这个敏感字眼:“虽说如今是普通御灵师最能越过阶级的时代,但前辈能凭借自己走到今天,远比出身显贵要更加艰难。”
听见这话。
郭灵官轻笑一声,将擦干净的眼镜戴好,镜片折射出远处轮廓,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意,亲和感更甚几分:
“哎,不过是熬出来的罢了...比起我,你才特殊。”
他往前缓步踏出半步,分寸拿捏极好,始终保持安全距离,不会给人压迫感。
“方才场外,你点拨那名基层勤务,点破他修炼懈怠、冰性失衡的症结...这份乐于助人的心性,某便可以确定传音非虚...”
郭灵官满脸赞许,甚至不加以掩饰:
“寻常天才,只会埋头精进自身修为,不懂分享格局狭隘。各大高门大户更是功法私藏、遮遮掩掩,行事永远先顾宗族私利,再谈神州大局。”
“你这般坦荡通透、心怀公义,实属神州将来砥柱,我笃定你将来必有大成。”
话音未落。
郭灵官忽然话锋一转,眼底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又道:“当然,当众施恩、积攒口碑,凡事权衡利弊,这份城府心思,通透得也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他扶了扶鼻梁眼镜,语气闲散淡然,好似随口闲谈:“虽说南道本就想要褪去行走身份,但他终究是在命途的偏爱上输给你了。”
“我左思右想,只道不冤。”
姜峥眸色微动,不显局促。
被看出来就被看出来了,这种事情又不难猜,更何况也没什么该尴尬的
那名勤务得到了他想要的,他也得到自己想要的。
难道只有一方得利,一方如常,才叫帮助?
天底下或许真有这样的舆论道理,但姜峥不认。
“不过举手之劳,互利互惠罢了。”
郭灵官挑起眉毛,深深的看了一眼姜峥。
他直少年双眼,见其坦荡透亮,便知其所言皆上下一心。
这让他心中终于真切的生出了一丝爱才之心:“好一个互利互惠,真是有够坦荡的,”
郭灵官再度抬脚,又向前踏出一步。
刻意拉近些许距离,脸上客套的笑意褪去浮华,真挚厚重了几分:“协会内部派系林立,世家把持资源太久,早已固化。”
“世家子弟生来有路可走,可出身寒门的御灵师,想要往上走,只能赌、选、要站队。”
他目视姜峥,语气沉缓笃定,带着蛊惑意味:“去世家,兴寒门,实为顺天意。”
下一秒。
他语速陡然加快,气场收紧,语气裹挟着无形的压迫,略带咄咄逼人:
“你身负天人潜质,命途得天独厚,甘愿被世家蚕食、沦为派系棋子,还是顺势入局,掀翻这固化格局?”
“我知道张家对你有恩,或许对你并非全然利用,但我明确告诉你,张家能接受你,一是他需要你的天赋,需要你来帮他复仇,需要像其他势力一样,选出一位代表,来争取时代主角的份额。”
“也是因为张家实乃新贵势力,但新贵也是统治阶级,奉天多收寒门,但世家子弟也不少,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若再过百年,等那位老家主过世,奉天绝不会比现在更好。”
“他们早晚会变成其他世家那样。”
“你出身寒微,天然就不是那种阵营的人,难道你非要加入他们?”
郭灵官笑容满面,多了一层直白的邀约意味:“姜峥,来我们这边吧,寒门需要你,天下需要你。”
“让我们清贵胄,为苍生还太平。”
风穿过廊道,拂动少年衣角。
姜峥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但他松开了松开扣在门上的指尖。
脸上一贯漫不经心的平静,也一点点褪去,覆上几分沉敛严肃。
他陷入思索。
郭灵官适时收声,身姿站直,半点没有出言催促,耐心等候少年决断。
半晌。
少年突然开口,打破静谧:“我听灵官你曾提到江南道,他...”
郭灵官眉眼笑意瞬间浓郁几分:“南道心系天下,已然加入我等。”
他故作沉吟,又补充开口,语气沉缓厚重:“几百年来,天下摄政少出,同代三位的次数屈指可数,你们的路数也各不相同...”
“曹家那位,是极致正统的世家风格,行诡道,信奉胜利者书写世间一切规则。”
“虽说曹家老爷子大义灭亲,算是世家之中难得的公允之辈,可曹家近千年未曾诞下摄政,又怎会真的不在意这位嫡系亲孙?”
“再者,倘若曹家真的家风严苛、大公无私,又怎会养出这般的后代出来?”
“天人行王道,理念高远,于我而言虽略显虚无缥缈,但有我等寒门势力辅佐帮扶,他能完成想要做的事情。”
郭灵官定定看向姜峥:“至于你,诡道王道与霸道兼具,三者相融...也挺好。”
他沉声续道:“若是退回两百年前,世道壁垒森严,世家一手遮天,你与南道这般无根无凭之人,绝无存活立足的可能”
“如今已是数百年来,寒门翻盘、新人破局机会最大的时代,你理应顺势而为……”
郭灵官兴致渐起,正要侃侃而谈,为自身理念添砖加瓦,劝服姜峥入局时。
余光却忽见眼前少年唇角微微上扬,突兀低笑出声。
滔滔不绝的话语,骤然戛然而止。
周遭一瞬落针可闻。
姜峥敛去笑意,这才轻咳两声,眉眼恢复如初:“不好意思,你继续。”
郭灵官镜片微闪,目光直直落于少年脸上:“哪里好笑?”
姜峥不假思索:“啊,我只是想到了有趣的事情罢了...郭灵官,你一定懂得很多吧?”
郭灵官漠然看着少年,眸底情绪淡得辨不清喜怒,并未应声作答。
姜峥也不用对方回答,只是自顾自道:“那我有个问题,过去神州历史中,摄政同代之间,可有相敬如宾的例子?”
“...如果是为了神州未来发展的话,或许...”
“哈哈。”
姜峥没忍住,又笑出了声:“郭灵官,不好意思,但我觉得我有必要提醒你,刚才咱们讨论的是心系天下苍生。”
一语落地,郭灵官眼中仅剩的亲和笑意彻底收敛,周身温度悄无声息下沉。
可少年神色坦荡,半分畏惧也无。
哪怕他知道对方绝对使用了某种手段,隔绝了张家和他的联系。
因为打从聊天开始,他便催动了张家给予了定位灵具。
明明和讲武堂的休息室只有几步之遥,可那里却杳无音讯,谷来霆身为五品御灵师,这个距离就在他的收听范围之内。
他不可能感知不到异动,更不可能迟迟不现身。
但即便明知如此,姜峥依旧不畏惧的原因,是他不相信此人敢在协会演武廊道之内,公然对自己出手。
与此同时,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尘埃落定。
他已然确定郭灵官的身份。
几日之前,他初入演武场区,那道隐于人潮、没来由锁定自己的阴冷恶意,十有八九,就出自眼前这人。
半晌。
望着少年毫不遮掩的戏谑目光,郭灵官胸腔起伏,深吸一口气,彻底压下仅剩的耐心。
“我们给你安排了适合你的出路。”
他彻底舍弃所有和蔼亲和的伪装,语气淡漠生冷,再无半分亲和:“你舍摄政本位,我们托举你深耕兵戈大道,我们可以立下灵契,彼此绑定。”
姜峥眼中玩味更盛。
此人或许当真出身寒微,但其虚伪程度,不值得让人相信他哪怕一个字。
“你若执意与寒门为敌,等你彻底走出校园,踏入世道,便知晓前路寸步难行。”
郭灵官语气沉冷,带着直白的告诫施压。
但姜峥骤然开口,直直锁定眼前男人:“寒门是你的遮羞布吗?你一言一行,非要裹挟这两个字不可?”
不等对方作答,姜峥从容轻笑,语气通透戳破本质:“如今年代,哪里都有好人,哪里都有恶人...你真的跟心怀苍生这几个字沾边吗?你只是假借寒门大义,借这个身份,成全你的野心罢了。”
“你才是真正的……”
姜峥说到这里突然闭嘴,是因为他知道男人一定会在这话还没说完时反驳。
果不其然。
郭灵官眼底温和瞬间化作寒芒爆射,周身灵气暗流翻涌,厉声呵斥:“姜峥,慎言!你清楚自己在跟谁讲话?”
而这正是姜峥想要的答案。
“我在跟一位满口兴天下、安苍生的大人物说话,他当时并非告诉我,对话也有阶级,也分尊卑。”
一句话,堵得郭灵官一时语噎,无话辩驳。
但他眼底的杀意也再难按捺。
强横的灵气瞬间裹向少年,压迫着他的肌肤,姜峥立刻就听到了自身骨骼嘎吱的声响。
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
纵然身躯和蕴槽皆已超过三品,但痛苦依旧实打实的明显。
他一把抬手握住发怒欲冲的啾啾,将灵气全部用在保护它身上,自身则因缺少灵气护持,痛上加痛。
好在痛苦他早习惯了,如今也算是回顾温馨往事。
腥气涌上喉腔,姜峥牙齿咬的梆硬,却始终都不曾移开视线。
他在烙下对方的面孔,身上的细节,涌动的灵气。
他在记住这个人的一切特征。
一息。
郭灵官缓缓闭上眼睛,终究还是没敢痛下杀手,只得散去灵气压迫。
他当真是出身寒微,早年圈内氛围不比今朝,他是真在刀尖上摸爬滚打过的。
所以他知晓养寇的威胁,心底又隐隐对自己有几分懊悔。
既不敢下杀手,你又何必动真怒?
郭良辅啊郭良辅,十几年养尊处优,竟然让你早年时步步为营、谨小慎微的性子麻痹至此?
他心中暗骂不止,随即睁开眼睛。
得罪已成定局,好在年纪尚轻,万事都有转圜余地。
此转圜并非和睦共处,而是来日方长。
院校算是温床,但没人能一直待在院校里。
郭良辅再度睁眼,眼中重新平静下来。
他望着气喘吁吁的少年,将某些心思埋藏心底,歉意道:“抱歉,你说的对,是我的问题。”
“但不管你信不信,我想拉拢你的心思,确实有一部分是不想看你折戟沉沙,你我皆无出身,总不该是针锋相对的结局...”
郭良辅摘下眼镜,叹息道:“天人已晋四品,我当真是惜才啊。”
姜峥先是微顿,而后一声嗤笑。
“你本无活路可言...但我所言非虚,天人当为时代主角。”
郭良辅微微摇头:“他要见你,晚上七点,三法司会派车来接你,去不去你自己决定吧。”
说完。
郭良辅转身离开,眼神忽然瞥向某侧。
什么都没有。
但什么都没有,并非让他的心底轻松半分,反而让他的脚步越来越快。
姜峥受伤证据确凿,他要立刻回去跟大人商议,此事可以遮掩。
补偿是给定了,现在的年代他是该出血的...真该死啊。
若是早年,哪里有补偿的例子?
但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离开这里。
直到一抹清脆入耳的破碎声,突然在这廊道中响起。
郭良辅脸色大变,张口便喊:“姜峥受伤,先救治...”
一道刺来的利刃凭空瞬入侧胸,转而骤响轰隆。
鲨鱼齿上下闭合,暴虐杀意浮于他身侧。
谷来霆抬手摁住后者侧脸,硬生生灌向墙壁:“你竟然想要杀我?”
郭良辅气急败坏,大骂疯子。
这他吗不是你要杀我吗?
墙壁破碎,电光闪瞬,两人一路穿梭,洞穿凤巢。
就在两人灵气炸响的刹那,凤巢内无数道权威灵气同时荡漾起来,有的错愕,有的愠怒。
“帝都犯禁?”
“狂妄!”
苍穹顿变,几道巨眸临空。
姜峥只觉身侧狂风一转,余光已显几道身影。
好几人的视线迅速扫过他,皱眉或暗自揣摩。
有人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心下对郭良辅极为不满,有人则目不斜视,全当没有发现。
有人则蹲下身子,一把抱起姜峥。
少年虎躯一震,望向那熟悉的面孔。
骤然。
他也顾不得这羞耻姿势了,心如疾电,一口血喷在后者胸膛。
武灵官先愣,后勃然大怒。
“竟然重伤至此,他郭良辅敢无视律法吗?”
“御灵师犯禁,归缉人坊管!”
“诸位同僚,还等什么,先拿下他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