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枝柠刚走没多久,又一人推开了休息室的大门。
魁梧如山的张百烈迈步踏入屋内,面色难看至极,进门的第一时间,目光径直锁定床榻上的姜峥。
他眸光快速扫过少年周身,确认姜峥体表伤势已然恢复大半,紧绷的眉头才微微松弛几分。
可眉宇间的戾气丝毫未散,脸色依旧一片铁青。
“奇耻大辱。”
张百烈沉声说话,大步走到姜峥身侧,毫不避讳的盘膝坐在地上。
即便盘膝,他的身形高度也仅比床上的姜峥略低分毫。
下颌浓密粗硬的胡须随着说话动作而起伏,语气满是愤懑羞愧:“我赶来的这一路,都在为今日之事颜面发烫、满心羞愧...姜峥,你放心。”
“郭良辅早晚离开帝都的那一天,家主已然发话,他做的事不会因为三法司内部的惩处而告一段落。”
张百烈抬眼,眼底护短戾气直白浓烈,果决狠辣:“你今日受的伤,遭到的刁难,我必定让他原封不动,加倍偿还!”
听见这话。
姜峥垂眸短暂沉默,而后却轻轻摇了摇头。
张百烈神色骤然一滞,粗眉猛地拧起:“你怎么……你不用怕,你已是张家的一份子,家主已经放话,家人本就该为小辈撑腰,我必定收拾郭良辅,替你讨回公道。”
他这话不是妄言。
身为奉天六字中的武字领衔,他也是张家同辈兄弟姐妹里,公认最有望率先突破六品的御灵师。
其他几位除了讲武堂的事情外,身上还兼任多方差事分心繁杂,唯有他一心修武,前期也是短暂当过武道神宗行走,是实打实的杀伐狠人。
只可惜当年同辈争锋,神宗之内另有天骄压他一头,这份行走身份,他没能留住太久。
扯远了。
总之。
纵观神州全境五品御灵师,总数不过百十来人,单论一对一正面对抗,能稳稳碾压他的根本不存在,能勉强险胜他的,十指之内。
但若是放开规制殊死搏杀,他有十足底气,能与境内所有五品的强者极限一换一。
这是他深耕武道多年的自信,也是贴合自身实力的判断,现实总过不会和他推测差到哪里去。
区区一个养尊处优的郭良辅,连谷来霆刺去的刀芒都反应不过来,真在深山老林和他撞见怕是屎都要被自己打出来。
“不是怕。”
姜峥看向魁梧的男人,眼中的情绪已经重新平静下来,语气平缓坚定:“是先等一等,我另有打算。”
张百烈一时语塞,张了张嘴没接话茬。
换做旁人当着他的面说出这番隐忍退让的话,他定会勃然大怒,只当对方胆小怯懦,拿隐忍当借口。
明明有值得信任的家人可以帮忙,却不敢直面仇怨,便是心性不足、难堪大事。
因为危不危险,好不好做,张家自有谋划,既然跟你说了,你就不需要担心这些事情。
哪怕此刻在他面前的是张义昌,他都会压下溺爱之心,厉声呵斥其软弱可欺。
可眼前之人是姜峥。
一个他看不透,看不懂,被家族寄以厚望,心思深沉、聪慧又值得信赖的孩子。
他就不是这种避让的性子。
所以张百烈紧紧抿住厚唇,心底戾气慢慢平复。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疯了,他竟然真的有点相信这个小家伙所说的话,相信对方自有筹谋。
数息。
张百烈叹了口气:“也罢,你这种聪明人,有自己的打算也正常,我不多说了。”
看着魁梧大汉垂头丧气的样子,姜峥觉得有点好笑。
随后又赶忙补充道:“当然,我即便有些想法,到时候肯定也需要张武将的帮忙。”
张百烈眼前一亮,重重点头,声音浑厚如钟:“嗯...武将是什么疏远的称呼?自家人,跟三儿一样,唤我烈叔或三叔就好。”
姜峥也不避讳,笑道:“烈叔。”
“哎。”
张百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留着厚茧的掌心摩擦着钢鬃般的头发。
下一秒。
他这才想起自己过来的目地,赶忙摸向腕部的手镯,取出一个系着绳的文件袋递了过去:“对了,这是你要的关于江南道的资料。”
姜峥伸手接过。
袋子并不厚,摸起来里面只有薄薄的几张纸。
大抵是刚刚印刷出来的,这上面还有些温热和墨香。
就在这时。
张百烈忽然开口问道:“小十二,我有一件事...”
姜峥左右环顾,疑惑抬头:“谁是小十二?”
张百烈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你啊...”
姜峥有些哭笑不得:“烈叔,毫无缘由啊...总不能是跟我生辰月来的吧?”
张百烈瞪大眼睛,扯开的笑容粗糙又难看,眼中带了点钦佩:“你简直跟我堂弟一样聪慧...哦,我堂弟是你五叔。”
“毕竟叫你小姜吧太生疏了,我思来想去,只能用叫义昌的方式来叫你了...三儿这俩字也是因为他当年出生在三月才起的小名。”
够随便的。
姜峥点了点头:“够有意义的。”
张百烈乐了:“那是。”
少年低下脑袋,略微沉吟片刻,似是随意的开口说道:“烈叔以后叫我二郎吧,我小名二郎。”
“二郎?”
“嗯。”
姜峥解开系袋,抽出资料,解释一二:“很早之前,我爹曾经跟我说过,我还有一个兄长,只是早年跟别人去南方了。”
“嗯。”
张百烈的坐姿忽然正经了不少,眼睛也快速的往少年身上瞥了两眼。
姜峥没有抬头,只是叹了口气,道:“不用找,都不用找,如果要找的话,我自己来,虽说还有点感情,但他们可能不是御灵师,贸然给他们扯进来,不见得是好事。”
这话里有真有假。
真的在于对姜虎这个人,眼下姜峥是确实存了点感激,全赖于对方当时交给自己的灵兽蛋,让他走上了这条路。
这情他认。
至于那所谓且未曾逢面的兄长和所谓的母亲,哪里凉快就哪里待着吧,他又不是魂穿,没有报恩的义务。
闲聊暂且结束。
张百烈没有打扰姜峥浏览资料,姜峥也没有继续说些什么。
他静静的看着手中纸页上铺满的楷体文字,随着越发深入,眼眸也越发凝重起来。
随着几分钟就这么过去,姜峥大致将几页资料看完。
他抬头闭眼,回顾着已经记录在他脑海中的文字,最终深深的呼出口气。
原来如此。
他明白了当时谷来霆为何对江南道的事情闭口不谈。
此人...
半晌。
姜峥睁开双眼,晃了晃手中的资料,对着看来的张百烈直截了当道:“当年这场惨绝人寰的大案,声势很重?”
“很重,但仅限于圈内,且封锁的只有达到一定标准的家族、势力才能获悉情况。”
张百烈点点头,沉声道:“有光明就有黑暗,再好的秩序下也会滋生罪恶,人奸啊,哪朝哪代都有...
“..更别提自南征北伐结束之后,这种规模的案子已经很久都没有出现过了,是现代近二十年内发生最骇人听闻的恶案...”
“这场恶案,不少神州的家族都涉事其中,不乏有一二望族也就此灰飞烟灭,至今那几百灵魂,大概仍然被锁在某处受刑。”
“协会、三法司与政府更是难得联手,这三架马车将那里掘地三尺数月,大量御灵师奔袭境外对侥幸逃窜的恶党斩草除根,我们也参与其中,连坐、抄斩数不胜数,甚至...”
张百烈停顿一二,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敬畏与崇拜。
他不再言语,只是抬手,向上捅了捅手指。
姜峥跟着抬头,明白他指的不是屋顶。
“甚至连...都被惊动,亲自赶往那秘境中缉拿几位罪魁祸首,最终费尽心思修改神州大众的记忆,启动至宝删减过往经历...”
张百烈深叹口气:“而江南道,就是当年幸存的几位孩童之一。”
“他也是被那些杂碎选中的祭品之一。”
姜峥低头再度看向手中纸页,视线最终落在那上面用黑墨印刷的四个大字上。
阅后即焚。
再往下看,又是几个字——
《逴圣案幸存者·江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