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汉中王府大殿，文武列班，冠裳济济，肃立庭下。

  刘备高坐王位，面色沉稳，自有一番龙威气象，左右侍立近臣，殿中鸦雀无声，只余殿外风声隐隐。

  关羽位列首席，气势俨然，荆襄旧臣分立两侧。

  益州文武紧随其后，个个敛容垂目，暗中各怀心思。

  朝礼已毕，有司循例奏报郡国民政、粮草兵甲诸事，次第言毕，正要退朝。

  忽见得班列之中，一人出班执笏，步履沉稳，立于殿中。

  诸公识得，此人原为汝南平舆人，名唤许靖，字文休。

  其从弟乃是名闻天下的许邵，因避乱入蜀，已有十余年矣。

  刘备取川之时，因鄙其曾欲越城而降不用，时法正以「借其虚名以招天下」之言相劝，遂取为左将军长史。

  及刘备进汉中王，擢为汉中王傅，位极人臣，班列百官之首。

  只是有名而无实，并无实权。

  许靖神色严肃，面含忧色，躬身拱手，朗声道：

  “臣有本启奏，事关军中风气、朝堂纲纪，不敢缄默，愿冒死直谏！”

  满殿文武闻言皆是一怔，齐齐侧目看向许靖。

  刘备眉间轻挑，抚须道：“公有何事，但讲无妨。”

  许靖再拜起身，目光扫过朝班，刻意避开李严所在方位，字字铿锵：

  “近日军中流言四起，市井议论纷纷，有言虎威将军麾下，属官陈安，倚仗权势，私纳馈遗，收受金饼财帛，结交营中将士，暗植私党。

  更恃势骄横，凌辱朝臣，目无礼法，乱军中规制，惑市井人心！”

  一语落地，大殿顿时一片哗然。

  荆襄诸臣神色骤变，益州士族亦交头接耳。

  李严却不动声色，暗中关注朝臣议论，又于人群中窥探刘备神色。

  许靖不慌不忙，抬手示意殿外侍卫呈上物件：

  “臣不敢空口罗织，今有查获金饼若干、往来名籍一册，更有市井父老、营中卒伍数人愿作人证，皆可据实对质。”

  “陈安一介出身微末之人，蒙王上恩赦、赵将军提携，得以立身行伍，不思报效，反倒贪墨受贿、私结军心，长此以往，必生尾大不掉之患，有损大王圣明，败坏军中风气！”

  言罢，将名册、证物一一呈递内侍，转献刘备案前。

  刘备低头翻阅简册，目视金饼，神色渐沉，眉宇间似有不悦。

  殿中众臣更是议论渐起，三三两两，私语不绝。

  此时许靖话锋一转，并不提谋逆二字，只淡淡补了一句：

  “更有军士无意间搜得密信一封，字迹诡异，言语含糊，似有内外勾连之迹，臣不敢妄断，一并呈上，愿大王圣察。”

  随即命人将那封伪造书信轻描淡写一并奉上，并不刻意渲染，不坐实罪名，只做旁证点缀。

  这一手极是老辣。

  不直指赵林谋反，只死咬陈安贪墨乱军；伪书只作无意搜出，不点破、不强辩，却如一粒种子，落在众臣心底，生出无尽疑云。

  刘备自内侍奉上的托盘上取来书信，展而阅之，其信略曰：

  「......近览蜀中情势，荆益派系泾渭分明，荆州元勋盘踞庙堂，益州旧人屡遭排挤，功名路绝，沉抑下僚。

  将军坐拥劲旅，威名震于巴蜀，麾下将士倾心归附，若趁此时机，暗收四方豪杰，厚结军中袍泽，广纳财货以养死士，私录名籍以植腹心。

  待羽翼丰满，内外连成一气，便可借时局之变，移易朝局，届时以将军之威望，镇抚西川，总揽蜀地军政......」

  刘备逐字将密信阅毕，搁下简牍，神色沉敛，心底全然不信。

  他深知赵林秉性赤诚，事己忠心无二；陈安虽性情桀骜，出身寒微，却绝非贪财结党、暗怀异心之辈。

  这封密信措辞刻意，句句挑拨荆益嫌隙，分明是有心人伪造罗织，意在构陷荆州旧人。

  且不论赵林如何，只单说信中用词称呼，陈安在刘备面前尚且尊称赵林为主公，如何会在信中以将军称呼？

  思虑片刻，刘备缓缓开口：

  “孤岂不知柏轩秉性？此信言辞虚浮，刻意生事，必是歹人伪作陷害，不足为信。”

  话音刚落，武班之中，关羽双眉倒竖，丹凤眼眯成一道缝隙，一手按剑，一手戟指许靖：

  “贼子好胆！

  凭一纸无名伪书、几件来历不明之物，便欲污忠良之名！

  是何人与汝同谋！”

  言罢，眸中射出精光，竟吓得许靖倒退一步，不敢直视。

  荆州元勋见状，纷纷出班附议。

  糜竺、简雍、赵云旧部等齐齐拱手，皆言赵林、陈安劳苦功高，忠心可昭，乃是受人栽赃，恳请大王明辨真伪，勿信流言伪证。

  满朝荆州旧臣，同声一气，皆认定此事乃是刻意构陷。

  而益州文武这边，神情全然不同。

  大半臣僚早已先入为主，暗自信了七八分。

  杜琼、周群垂首沉吟，杨洪、张表面色凝重，皆认定陈安平日恃势骄狂，如今有金饼、名籍、人证在前，又有密信隐约佐证，纵无反意，也必是私结党羽、妄蓄势力。

  他们本就不满荆州旧臣高居庙堂，压制益州本土，此刻正好借此事打一个翻身仗。

  李严立在班中，面色不动，眼角却暗暗察观殿中情势，见关羽只冷言数语、荆州众臣力保，益州诸人心生疑信，心中暗忖：目的已然达到。

  许靖缓了缓神，压下心中恐惧，依旧肃立殿中，一脸忧国忧民之色，不发一言，却已然牵动朝堂风向。

  刘备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早已看破内里是荆益派系角力，此举意在削弱荆州之势。

  眼下曹操亲领大军来袭，战事将起，又值春耕大计之时，益州派如此栽赃生事，污蔑他至亲至爱的女婿，如何能忍？当即便要借二弟关羽之言发作，却忽见庞统微微摇头示意。

  刘备强压心头火，沉吟片刻，语气淡然道：

  “流言难断，证物待查。

  既有人证物证，且先将陈安下狱勘问，彻查金饼、名籍、人证来历。

  此事便交由士元、孝直一同审理...”

  说到此处，语气一顿，又问关羽道：

  “事关三军，云长左右无事，可愿助二位军师一臂之力？”

  此言一出，既不偏信伪书定罪，也不直接袒护旧部，以彻查为名，暂且压住朝堂纷争，稳住两派局面。

  关羽闻言，抱拳应下，旋即冷哼一声，丹凤眼睥睨益州班列，傲气凛然，不再多言。

  群臣中的李严：(?Д?≡?д?)!?啊？？？

  小朋友，你是否有很多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