郓城城楼劲风呼啸,绛色的官府牙旗被吹得噼啪作响。
时文彬踩着衙役刚搬来的木凳,圆滚滚的身躯紧紧贴住城墙垛口,费力踮起脚尖朝外张望。
一双贼溜溜的眼珠子死死钉在城外战场,“董都监这手段也太厉害了吧!
不过短短十数回合,便杀得欧鹏、马麟招架不住,丢了兵器狼狈后撤。
想来我郓城这次又躲过了一劫!实乃天佑我郓城,天佑我时某人!”
顷刻间,他笑得满脸肥肉堆拢,两眼挤成了一根线。
不仔细瞧,压根瞧不见他的眼珠。
左右僚属、城头兵丁见状,纷纷拱手唱喏。
有人高声道:“董都监神勇盖世,真乃我郓城幸事!”
另一人接话:“贼寇折了锐气,此番定不敢再来冒犯,知县相公实乃慧眼识英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是称颂之声。
听着下属的恭维,见着眼前的这番胜绩,时文彬心花怒放,连连拍掌大笑,扭头望向一旁的朱仝,满脸显摆道:
“朱都头,先前本官咬牙掏出三十万贯饷银、一万石粮草,拉下脸面请董都监帮咱们守郓城,城内一众富户百般阻拦,背地里嚼舌根,说我徇私谋利!
现下胜负摆在眼前,那群土财主全是鼠目寸光之辈!”
时文彬挺着肚皮:“董都监枪法无双,实打实的万人敌,方圆地界再寻不出第二个这般猛人。
有此神将镇守郓城,梁山草寇不过乌合之众,能翻得起什么风浪?”
说罢他面露鄙夷,对着城外的梁山兵马耻笑道:
“江湖闲汉疯传梁山好汉本领通天,依本官看全是沽名钓誉之徒。
就那花荣,最近还到处吹嘘东京擂台挫败辽金武士,说白了就是乡巴佬没遇上硬茬子,坐井观天久了,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如今碰见董都监这样真本事的英雄,立马就现出原形!”
朱仝垂手侍立一旁,脸上不露半点神色,心下却暗暗发愁。
梁山声势已久,手下兵精将勇,方才二人不过是前部先锋,后头定然还有大队人马相随。
董都监确实勇武,但单凭他一人如何能轻易压服?
只是尊卑有别,他纵有满腹顾虑,也不敢在此时开口。
正暗自思虑,远方尘土漫天飞扬,霹雳火秦明胯下战马长嘶,手持狼牙棒怒喝奔袭而来。
秦明曾久镇青州,威名远播京东路。
一瞥见秦明的身影,时文彬身形一颤,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两手直冒冷汗。
他暗自叫苦不迭:“秦明这叛将,怎么也亲自前来厮杀!他那狼牙棒可是好生厉害,董平那厮能拿下他否?”
沉吟片刻,他又喃喃道:“这下大事不妙,今日恐难周全,我必得早寻对策。”
就在时文彬思寻对策的时候,没曾想城下战局再度反转,董平双枪游走如风,攻防毫无破绽,同秦明恶斗四五十回合,不分胜负。
秦明倾尽全力挥棒猛攻,半点讨不到便宜。
转瞬之间,时文彬又抛去惧意,变回先前狂妄模样,指着城下,放声狂笑道:
“哈哈哈!本官果然没有看错人!
秦明那叛贼空有偌大名声,遇上董都监这般硬手,照样束手无策!”
“有董平在我郓城一日,梁山贼寇便休想踏进我城门半步!”
他心中暗自盘算:只要击退眼前贼人,便顺势让董平进军踏平梁山,根除郓城祸患。
有此大功在身,本官官位无忧,日后定能青云直上。
时文彬满心盘算自己的青云梦,得意劲头还没消,城外骤然又杀出一支大军。
王寅、刘赟率领梁山后军从侧翼突袭,一人率大军攻击董平的骑兵,一人与秦明一起合围董平。
短短数合,董平难以兼顾两头,已有落败的风险。
而董平带来的三百精锐骑兵,转瞬尸横遍野,尽数折损。
方才还满面春风的时文彬,脸上笑容骤然僵死,脸色由红转青,最后惨白如宣纸。
城外溃兵开始丢盔弃甲疯跑回城,护城河漂满断矛残刃,血水混着污泥铺满河岸。
城外震天的喊杀声顺着阵前的风沙卷上城楼,整座郓城被恐慌笼罩。
时文彬只觉浑身发冷,呆立不动,望着负伤独逃的董平,口中反复呢喃:
“不会的,这绝不是真的…… 怎就这么快就败了?
双枪董平威名在外,岂能轻易落败,定是我看错了……”
说完又不自觉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待看清董平骑马跑远的身影后,怒火瞬间冲上脑门,时文彬指着城外破口大骂道:
“废物!彻头彻尾的饭桶!
本官倾尽钱粮重金请你守城,平日里大话连天吹嘘无敌,临阵遇敌却如此不堪一击,白白糟蹋我郓城钱粮,丢尽我大宋官军的脸面,本官定要上表给官家参他一本!”
一旁朱仝见他乱了心神,忙跨步上前拱手劝道:“相公且安心神。
如今梁山贼寇大获全胜,士气正旺,当务之急是收拢残兵,紧闭城门、加修城防,全力固守城池,切不可自乱军心。”
朱仝喋喋不休的说着守城的方法,却不知知时文彬心里再一次打定弃城跑路的主意。
时文彬迅速压下心中慌乱,转瞬换上一脸忧国忧民的正色:
“朱都头,你的主意不错!
如今董平这厮败逃,城内再无良将,满城百姓性命悬于一线。
本官身为地方父母官,本该死守城池与郓城共存亡。
可济州府不知我郓城险情,我若困死城中,便无人前去求援,郓城迟早被贼寇攻破。”
他叹了一口气,又上前拍了拍朱仝的肩膀:
“本官权衡大局,如今我郓城想要在贼寇手中存活,只能固守待援。
因此,本官只能冒险出城赶赴府城搬救兵,这才保全全城的法子。
而守城重任全权托付于你,你素来忠勇,深得郓城兵卒信服,你只需死死守住四门,只要撑到本官带领援兵到来,便是首功一件!”
时文彬交代完毕,立刻转头催促一旁的管家道:“管家,速速遴选精干衙役随行护卫,即刻随我出城求援,耽误不得!”
朱仝立在城头,望着眼前厚颜无耻的知府,一腔忠心无处诉说,愣在原地茫然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