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上前同事，构建了悬浮之城的信息系统，又与林上一样，是无法无天、肆无忌惮的性子，很快便查找到了时野的资料。

  彼时，林上一边刷着碗，哼着小调，一边浏览着时野的过往。

  其实并没有什么值得遮掩的信息，寥寥几行字，记录了一个男孩子不大幸运的过去。

  那几行字甚至不能让人震颤，只有略微的唏嘘，这弱肉强食的世界。

  可林上有真正见过时野，林上想那几行字也是此生无法磨灭的伤痛。

  资料上写，时野家中是开星舰便利店的。

  小小的星舰，装满物资百货与食物，漂浮在宇宙中的某个跃迁点附近，为过往星舰、机甲提供补给。

  时野8岁之前，有爸爸，有妈妈，有普通而幸福家。

  他总坐在星舰门口，看过往星舰如织，看某颗小流星飞过。

  偶尔也会拿着一根冰淇淋，看着漫画书……

  时野8岁那年，星盗流窜，时野家的便利店便成了一伙星盗的目标。

  便利店的大门常年敞开，于是那一天时野一家没来得及逃走，也没来得及启动外部的能量炮，星盗便蜂拥而至。

  那天，父亲将时野塞进了货架的夹层，父亲和母亲一同站在门口，背着枪回首，冲着货架的位置笑着挥了挥手，挥手即是永别。

  时野父母只是踏实过日子的小商贩，根本无力对抗星盗。

  渐渐，时野闻到了血的味道，听到了陌生人的欢呼声……

  8岁的孩子已经懂事，他被关在夹层出不去，恐惧和憎恨、悲伤席卷着他的全身，也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星舰又渐渐安静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奄奄一息的时野又听到了声音，是救援来了。

  他被抬出了自己最初的家，当年那个小小的星舰便利店也不复存在，像是前尘往事。

  8岁的孩子被送到了孤儿院，不太正规的孤儿院。

  信息记载，在时野9岁那年，被一户人家收养，那户人家姓方。

  是悬浮之城的大族，在娱乐行业格外有影响力。

  林上继续往下看，按照常理，被收养之后时野应当平平顺顺。

  或许不会分得方家所有关心，但是养着这么一个半大孩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资料显示，时野被收养的前些年确实很平顺，直至前几年，他开始半工半读。

  2年前一个隆冬季节，时野消失了一个月，再出现时他辍学了，去往影视基地开始工作。

  那影视基地就是方家产业，而时野却没有获得任何便利，他本人更没有向上攀爬、闯出名号的心思。

  林上不知其中缘由，也不会妄加猜测，但是他知道时野想吃的糯米丸子，应当是他在星际便利店最爱吃的东西。

  林上虽然猜测不出时野这几年经历过什么，但是他活到了这个年纪，经历过那么多动荡，觉得一切看淡就好，没有什么迈不过去的坎，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时野倒也不用刁难自己，将自己逼成如今要死不活的样子。

  如果方家欺负他，那就狠狠报复回去，哪怕同归于尽也要扒下方家一层皮。

  林上觉得现在这些小朋友，就是心思太重……

  洗完碗，顺手切了一盘西瓜。

  林上推开门，林听正在留时野，词汇贫瘠：

  “我都带你回家了，你不能走。”

  林上将西瓜放在茶几上，嘴里没个正形：

  “时野，你要是走了我们家林听肯定得哭，他从小就爱哭，哭起来可闹人。

  来，小公主，给时野表演一个。”

  林听干涩的双眼透着无奈：“爸……”

  林上却朝林听挥手：“你去睡觉，时野先别走了，陪我喝点小酒，好久没抓到人陪我喝酒了。”

  林听确实也困，他也不大会说话，于是回了房间。

  时野踢踏着步子，坐在了林上对面，林上伸手递给了时野一块西瓜。

  原本看着不靠谱的男人笑了笑，整个人的气场悄然幽深，林上透着一种不可捉摸的睿智：

  “时野，我也不和你遮遮掩掩，刚刚我看到了你的资料，应该只是这些年的一部分。

  从便利店到星盗再到你被方家收养，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

  但是，林听说你欠别人钱，欠方家？欠了多少钱？”

  时野寂静的眸子闪过一丝诧异，很快又归于无所谓的平静：

  “好多呢，800万星币。

  叔叔，您不用管我，我们本来素不相识。

  明天天一亮我就走了，您就当没有见过我这么一个人。”

  时野好似习惯性将自己与全世界剥离。

  林上语气平常，说出的话却很直白：

  “我也不想管你，我就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只是我必须得把你这事弄明白了。

  因为我是一个父亲，我就林听这么一个小崽子，他是我拉扯大的。

  你是他带回来的第一个人。”

  总翻墙的沈大壮不算，那是偷溜进来的第一个人。

  林上继续道：

  “林听之前吃错了药，一直没有精神力，最近他精神力恢复了。

  好像有了很多目标，他刚刚在厨房和我说，他想参加一个什么比赛。

  他很想你当他的小伙伴，这些年他也都是一个人在玩。

  这是林听第一次有想要做的事情，我这个当爸的怎么都得帮他。”

  时野十指交握，沉默不语。

  林上继续道：

  “你父亲不在，刚刚以父亲角度对你说的话可能有些残忍。

  但是你爸妈当年努力救下你，肯定是希望你未来好好的。

  你爸妈死那年你8岁，现在你不过才22岁，一切可以说还没有开始。

  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就会看开许多，没有什么大不了。

  为了你死去的爸妈，你要是想重新来过，叔叔尚且有些能耐，我可以帮你翻篇。

  哪怕你不和林听玩，你可以进到辽山军校，去追击星盗。

  甚至你可以重新开一家便利店，人生有无数种可能。”

  林上拍了拍时野肩膀，感叹道：“小伙子，你让你自己进了死胡同。”

  时野刚刚松散交握的十指开始用力，他眼睫低垂，忽的抬头懒散的笑：

  “叔叔，不是我自己想进死胡同，我一直都挣扎着想出来。

  但一直都没有你和林听这样的人来拽我一把。

  久而久之，就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正如时野所说，林听是这些年第一个来找他的人。

  林听、林上的出现，其实没有那样了不起，但只是时野之前的世界太过昏暗，一点光亮便无比耀眼，能给他照亮一条不同的路。

  时野之前觉得日子荒诞又无聊，于是自己和自己约定。

  如果到了36岁，日子还是这样无趣，那么他就要死去。

  因为他的爸爸妈妈也是在36岁死去的，他努力活到36岁，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时野拖着调子懒散开口：“叔叔，您比林听会说话多了。”

  林上笑了，目光很温柔：“林听随他妈，不像我这样话多，性子也好，还聪明。”

  但林上一直都不想林听像姜禾一样，成为了不起的人，他只希望小公主平安、快乐。

  可是林听越长大，林上越发现林听不快乐。

  许是当年小小孩子趴在窗边，看到了那个雪夜，于是记在了心里……

  林上回神，抬头看了时野一眼：

  “你被方家收养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们对你不好吗？”

  时野沉静片刻，忽然嘴唇开合：

  “我也一直以为我是被收养的，最初方家对我不好也不坏。

  只是后来有一天，我发现我是被买回去的。

  我的血型挺特殊，方家少爷血型也特殊。

  有钱人家，于是养了我以防万一，养着玩似的，反正也费不了什么精力。

  如果真发生意外，我也能发生大用处。

  后面的事情……后面的事情我不大想说。”

  林上讥诮的勾了勾唇角：

  “方家之人与你没有血缘关系，都是无所谓的人不是吗？不用去在乎。

  时野，我们来定一个约定吧。

  3年，只要3年的时间，你会变成真正的你，有朋友、有伙伴、有归处……

  不用担心方家，你欠他们的钱我来想办法。

  钱还清之后，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林上忽然意识到，时野有在自救，赚钱，买断自己与方家的关系，获得自由……只是时野没有意识到。

  想着，林上朝着时野伸出右手：“君子一言……”

  昏黄的客厅中，良久寂静后，时野握住了林上的手：“驷马难追。”

  与此同时，二楼，林听坐在自己房间门后的地板上，盘着腿，腿上是一些专业书。

  小狐狸能听到他想听到的声音。

  待楼下恢复寂静，林听也收起了自己的书。

  他靠在门板上去看窗外的月亮，看了许久，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

  林听想，说话真是一门艺术。

  貌似所有人都不看不上林上，只有姜禾喜欢林上。

  林听想，肯定是因为爸爸先喜欢妈妈，所以爸爸对妈妈说了好多好听的话。

  是别人不知道的话，于是妈妈被爸爸忽悠着结了婚，有了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