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安从中军大帐退出来,帐帘落下,隔断了里面那片沉得能压死人的安静。
外面天已经黑了,营地里点着火把,风吹过来,火苗一窜一窜的,把他脸上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
他站那儿没动,脑子里还嗡嗡响着陈武最后那句话。
“此计一旦施行,你此生都将背负千古骂名,不要名声了?”
名声?
张希安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转身往自己军帐走。
路上碰见巡逻的兵,看见他,赶紧站直。
他摆了摆手,步子没停。
回到军帐,刚掀开帘子,孙元就从里面迎了出来,脸上全是紧张。
“张参谋,”孙元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抖,“主帅……真准了?”
张希安走到帅案后面坐下,抬眼看他:“准了。”
孙元脸色白了白,手在身侧捏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那……那我这就去办。”孙元说,“人挑好了,八个,都是老卒,嘴严实。有两个真懂几句北狄话。货……也备齐了。”
张希安嗯了一声:“东西呢?”
“东西……”孙元咽了口唾沫,“从一个村子里弄来的,那家半个月前刚死过人,就是天花。衣服被褥都没烧,我全要来了。”
“做旧了?”
“做旧了。”孙元点头,“拿泥巴灰土搓过,又闷了两天,现在看起来就是穷人家用了多年的旧东西,看不出破绽。”
“路线?”
“路线也规划好了。”孙元从怀里掏出一张简陋的地图,铺在帅案上,手指在上面划,“从营地往北,走小路,绕过雁门关正面。这儿,有个山口,北狄巡逻队很少去。从那儿进去,再往东走三十里,就是北狄一个前哨营地。那营地不大,守军大概两百人,但经常有商队往来,咱们的人混进去不难。”
张希安盯着地图看了会儿:“混进去之后怎么说?”
“就说手里有一批便宜货,是南边打仗时从军营里收来的旧衣物旧毯子,急着脱手。”孙元说,“北狄人贪便宜,看见东西好又贱卖,多半会要。只要他们收了,分下去用了,这事……就成了。”
帐里安静下来。
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张希安没说话,孙元也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张希安才开口:“今晚出发?”
“是。”孙元说,“今晚就出发。”
“去吧。”张希安挥挥手。
孙元转身要走,走到帐门口,又回头看了张希安一眼。
张希安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烛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孙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掀开帘子走了。
帐里只剩下张希安一个人。
他坐着没动,目光落在帅案上那箱金子上。
盖子盖着。
他伸手打开箱子,金元宝码得整整齐齐,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拿起一锭,掂了掂,又扔回去。
然后他盖上盖子,把箱子推到案角。
帐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
“张参谋。”是亲兵的声音。
“说。”
“探子回来了。”
张希安猛地抬头:“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一个浑身尘土、脸上带着疲惫的汉子快步走进来,单膝跪下:“参谋!”
“怎么样?”张希安问。
“成了!”探子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北狄大营,乱了!”
张希安身子往前倾了倾:“细说。”
“卑职奉命在北狄大营外围蹲了三天。”探子喘着气说,“头两天还没什么动静,就是营里人进进出出,看着正常。可从昨天下午开始,不对劲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先是看见几个兵被抬出来,用草席裹着,往营地外面抬。然后今天上午,抬出来的人更多了,至少二三十个。营门口守卫都少了,换岗也不勤了。卑职冒险凑近了些,听见营里隐约有哭喊声,还有人在骂,说什么‘热’、‘痒’、‘浑身没力气’。”
张希安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确定是天花?”
“八九不离十。”探子说,“卑职当年在青州军也见过闹天花,就是这症状。而且北狄人缺医少药,一旦传开,死得比咱们这边快。”
张希安沉吟片刻:“营里骚乱程度如何?”
“很乱。”探子说,“卑职看见有军官骑马在营里跑,像是在下令,但底下兵都不怎么听。还有几个帐篷被单独隔开,周围没人敢靠近。整体来看,北狄大营的战力……至少锐减了三成,而且还在继续。”
“好。”张希安点头,“辛苦了,下去领赏,好好休息。”
“谢参谋!”探子拱手,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
张希安独坐帐中,手指在案上继续叩着,节奏很慢,一下,一下。
成了。
投毒之计,成了。
北狄大营天花蔓延,战力锐减。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也是天大的压力。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唤来亲兵:“去请孙副将,现在,马上。”
亲兵应声去了。
没过多久,孙元急匆匆赶来,脸上还带着刚才安排人出发的匆忙神色。
“张参谋?”孙元问,“又有事?”
“坐。”张希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孙元坐下,看着他。
张希安开口,声音很沉:“探子刚回报,北狄大营天花蔓延,战力锐减至少三成。”
孙元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真……真成了?”
“成了。”张希安点头,“但现在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时机。”张希安说,“北狄大营现在正乱,但还没乱到彻底崩溃的地步。他们是困兽,困兽犹斗,反扑起来会更狠。我们是该再等几天,等他们乱得更彻底,还是……”
他顿了顿,看着孙元:“现在就打?”
孙元愣住了。
他没想到张希安会问他这个。
他只是个来镀金的副将,不通军务,这种决策,他哪敢乱说?
“张参谋,”孙元斟酌着词句,“这……这得您拿主意。卑职……卑职不懂。”
“我是在问你。”张希安盯着他,“你觉得,该等,还是该打?”
孙元额头冒出细汗。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如果……如果再等几天,北狄人死得更多,乱得更厉害,咱们打起来……是不是更轻松?伤亡也能少点?”
“是。”张希安承认,“再等几天,确实更轻松。”
“那……那就等?”孙元试探着问。
张希安却摇头:“不能等。”
“为什么?”
“战机稍纵即逝。”张希安说,“北狄人现在乱,是因为天花刚爆发,他们措手不及,军心涣散。可如果给他们几天时间,他们就会反应过来,会想办法控制疫情,会把染病的隔离开,会把还没染病的组织起来。到时候,他们虽然人少了,但剩下的人会更团结,更警惕,更难打。”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上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上面。
“你看,”张希安说,“北狄大营在这里,背靠山,前面是开阔地。他们现在乱,巡逻松懈,哨岗减少。如果我们趁现在发动突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们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他转过身,看着孙元:“可如果我们等,等他们反应过来,把营地重新整顿好,把剩下的兵力收缩防御,那我们就得硬啃这块骨头。到时候,就算他们人少了,我们也得付出更大的代价。”
孙元听着,脑子飞快地转。
他不懂军事,但他懂利弊。
张希安说得对。
等,是更安全,但可能错过最佳时机。
打,是冒险,但可能一举定乾坤。
“那……打?”孙元问。
“打。”张希安斩钉截铁,“必须趁他们混乱未稳时,雷霆一击。”
他走回帅案后面,铺开一张更详细的地图,招呼孙元过来。
“你看,”张希安手指在地图上划,“北狄大营分前、中、后三部分。前营是哨岗和部分骑兵,中营是主力步兵和将领驻地,后营是粮草辎重和马厩。”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的计划是,分三路突袭。”
“三路?”
“对。”张希安说,“第一路,由我亲自率领,从中路正面强攻,吸引北狄主力注意力。第二路,由你率领,从左翼迂回,佯攻北狄前营,制造混乱,牵制他们的骑兵。第三路,由王校尉率领,从右翼秘密绕到北狄后营,目标是焚毁他们的粮草和马厩。”
孙元听得心惊肉跳:“我……我率领左翼?”
“对。”张希安看着他,“你的任务很关键。佯攻要像真的,要把北狄前营的骑兵牵制住,不能让他们回援中营和后营。同时,你还要分出一部分人,配合王校尉,在后营放火。粮草一烧,马一乱,北狄军心必溃。”
孙元手心全是汗。
他从来没带兵打过仗,更别说这种关键任务了。
“张参谋,”孙元声音有点干,“我……我能行吗?”
“你必须行。”张希安盯着他,眼神很冷,“这是命令。也是你镀金路上,最重要的一战。打赢了,功劳有你一份。打输了……”
他没说下去。
但孙元明白。
打输了,别说镀金,命都可能没了。
“我……我领命。”孙元咬牙,拱手。
“具体方略,”张希安说,“两日后,黎明时分发动突袭。那时候天刚亮,北狄人最松懈,也是他们换岗的时候。我们打他个措手不及。”
“两日后?”孙元一惊,“这么快?”
“兵贵神速。”张希安说,“不能再拖。你今晚就去准备,左翼需要多少人马,需要什么器械,列个单子给我。明天一天时间准备,后天晚上,部队秘密前出到预定位置,黎明发动攻击。”
“是。”孙元应下。
“还有,”张希安补充,“此事绝密。除了你我,还有王校尉,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全盘计划。各营只知道自己那部分任务,明白吗?”
“明白。”
“去吧。”
孙元转身走了,步子有点飘。
张希安独坐帐中,看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
写敌营地形,写兵力配置,写进攻路线,写配合细节。
一条一条,写得很快。
写完了,他又从头看了一遍,改了改,添了几条。
最后在末尾写上:此战若胜,毒士之名将彻底坐实;若败,则万事皆休。
他放下笔,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帐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三更了。
张希安没睡。
他坐在那儿,盯着地图,脑子里一遍遍推演。
中路强攻,会遇到什么抵抗?
左翼佯攻,能不能牵制住骑兵?
右翼焚粮,能不能成功?
万一北狄人反应过来了怎么办?
万一他们有埋伏怎么办?
万一……
他脑子里全是“万一”。
可他知道,没有万一。
战争就是这样,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他只能把自己能想到的,都想到,能准备的,都准备好。
剩下的,交给天意。
蜡烛烧短了一截,火光变暗了。
张希安起身,换了一根新的点上。
然后他继续坐着,继续推演。
四更。
五更。
天快亮的时候,亲兵进来换岗,看见张希安还坐在那儿,吓了一跳。
“参谋,您……您一夜没睡?”
张希安摆摆手:“没事。去打盆水来。”
亲兵赶紧去了。
张希安用冷水洗了把脸,精神了些。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天色灰蒙蒙的,营地里开始有动静了,伙夫做饭的声音,马厩里马匹打响鼻的声音,还有远处校场上隐约的操练声。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就像一场普通的黎明。
但张希安知道,不一样了。
两天后,这个地方,会有很多人死去。
因为他的一条计策。
因为他的一道命令。
他放下帘子,走回帅案后面,坐下。
等天亮。
等孙元把清单送来。
等这场不能输的仗,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