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好气魄。”南记坤赞了一句,也饮尽杯中酒,示意内侍斟满,又道,“听闻太子殿下前日于驿馆外,徒手制服惊马,救下稚子,京师百姓交口称赞,皆言太子殿下仁德英武,实乃南灵之福。”
刘珩微微一笑,态度谦和:“陛下过誉了。不过举手之劳,任何心怀仁念之人,见稚子遇险,都不会袖手旁观。能得北辰百姓赞誉,是外臣的荣幸。”
两人你来我往,说的都是场面上的客套话,但言辞间滴水不漏,既维护了各自国家的体面,又给足了对方颜面。席间众人皆凝神细听,不时点头附和,气氛看似融洽。
南霁风也侧耳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目光在御座和对面的刘珩之间缓缓移动,带着一种冷眼旁观的审视。
秋沐也听着。她垂着眼,似乎专注于面前碟中那块被南霁风剔好了刺的鱼肉,实则一字不漏地将两人的对话收入耳中。
从南记坤提到刘珩救下稚子之事,到两人互相恭维,言辞间机锋暗藏,却又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她听得出,南记坤对刘珩,至少明面上是赞赏有加的。而刘珩的回话,不卑不亢,既展现了南灵储君的气度,又未失臣下之礼。
他做得很好,好到无可指责,好到……让她更加清楚地认识到,他绝不可能为了她,而冒任何风险。
心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
就在此时,南记坤话锋似乎微转,声音也低沉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看到太子殿下,朕不免想起……已故的皇后。皇后在世时,也常与朕提起南灵风物,提起她少时在南灵的趣事。她总说,南灵山水灵秀,民风淳朴,是个好地方。可惜……”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殿内瞬间安静了许多。已故的皇后刘子惜,是皇帝心头的白月光,亦是北辰朝堂一个不能轻易提及的禁忌。此刻皇帝主动提起,且语气感伤,众人皆屏息凝神,不敢多言。
刘珩的神色也郑重起来,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沉痛与追思:“孤的六皇妹温婉贤淑,仁德慈爱,昔年待外臣与一众表亲,皆是极好的。她的早逝,不仅是陛下的损失,亦是南灵皇室的哀痛。父皇与母后每每提及,亦是叹息不已。外臣此番前来,父皇亦特意叮嘱,定要代他在六皇妹灵前敬香致祭,以表哀思。”
提到刘子惜,南记坤脸上的笑容淡去,眼底浮现真实的痛色。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太子有心了。皇后……她若在天有灵,得知故国亲人依旧惦念,想必也会欣慰。”
他的目光,似乎无意识地,再次飘向了秋沐的方向,虽然只是一掠而过,但那份深藏的、透过秋沐缅怀故人的哀戚,却并未完全掩饰住。
南霁风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自然知道南霁坤对刘子惜用情至深,此刻睹“表”思人,实属正常。
但这份关注落在秋沐身上,依旧让他感到不悦。那是他的王妃,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更不是皇帝寄托哀思的物件。
他微微侧身,状似无意地挡住了南霁坤投来的部分视线,同时拿起公筷,又为秋沐夹了一箸清淡的时蔬,低声道:“这青菜看着新鲜,你多用些。”
秋沐正因皇帝提起表姐而心绪起伏,闻言怔了一下,才低低“嗯”了一声,拿起筷子。
她能感觉到南霁风细微的维护和隐隐的不悦,也知道皇帝那一眼的含义。心头五味杂陈,有对表姐的怀念,有物是人非的悲凉,也有对自己沦为他人情感投射对象的无奈与悲哀。
刘珩将皇帝那一瞥和南霁风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眸色几不可查地深了深,但面上依旧平静,顺着皇帝的话道:“六皇妹逝去多年,陛下情深义重,始终不忘,实乃六皇妹之幸,亦是陛下仁德之证。愿六皇妹在天之灵,佑我两国永世交好,百姓安居。”
这话说得漂亮,既回应了皇帝的感伤,又将话题引回了两国邦交的正轨。南霁坤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收敛了情绪,重新端起酒杯,脸上恢复了帝王的威仪:“太子所言极是。来,朕再敬太子一杯,愿南灵与北辰,世代和睦,共享太平。”
“陛下请。”刘珩举杯相迎。
这段关于已故皇后的插曲似乎就这么过去了,但殿内的气氛,却似乎因此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一些年长的宗亲命妇,似乎也想起了那位温婉贤淑却红颜薄命的孝诚仁皇后,不免低声唏嘘。
歌舞依旧,丝竹依旧,推杯换盏依旧,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秋沐不再刻意去看刘珩,也不再试图从歌舞中寻找寄托。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小口吃着南霁风夹来的菜,小口喝着蜜水,像个真正木讷寡言、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病弱王妃。
直到一阵略显急促、节奏鲜明的鼓点声响起,吸引了她的注意。
殿中央,不知何时换了一队舞姬。与方才水袖翩跹的柔美不同,这队舞姬身着胡服,窄袖束腰,足蹬软靴,发辫间缀着银铃,随着鼓点跳跃旋转,银铃叮当作响,舞姿矫健奔放,充满了异域风情。
领舞的女子尤其出色,她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顾盼生辉的媚眼,腰肢柔韧如柳,旋转时裙摆飞扬如盛开的花朵,足尖点地,轻盈若飞燕,每一次腾挪跃起,都精准地踩在鼓点上,带着一种野性而蓬勃的生命力。
秋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并非因为这舞蹈有多么新奇,而是那领舞女子的眼睛,那旋转跳跃的身姿,那清脆的银铃声……勾起了她脑海深处,某些破碎的、模糊的影像。
似乎……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看过类似的舞蹈。不是在这样庄严的宫宴上,而是在某个更自由、更广阔的地方。蓝天,草地,篝火,同样矫健的舞姿,同样清脆的铃声,还有欢快的歌声,和一张张明媚的笑脸……
是谁在跳舞?是谁在欢笑?
头,忽然隐隐作痛起来,像是有细针在一下下刺着太阳穴。那些模糊的影像闪烁不定,想要抓住,却又迅速消散,只留下一种强烈的、混合着温暖与怅惘的情绪。
“唔……”她下意识地低吟了一声,抬手按住了额角。
“怎么了?”南霁风立刻察觉她的异样,侧身过来,语气带着关切,“可是头疼了?还是殿内太闷?”
他的靠近带来一阵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气息,让秋沐本就紊乱的思绪更加不适。她强忍着推开他的冲动,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没事……只是有些头晕,许是坐久了。”
“定是累了。”南霁风眉头紧皱,毫不犹豫地道,“我这就去向皇上告退,送你回去歇息。”说着,便要起身。
“王爷,”秋沐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这个动作很轻微,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成功地让南霁风停住了动作。她抬起眼,眸光因为头痛而显得有些氤氲,带着恳求,“宫宴尚未过半,王爷此刻离席,恐惹人议论。我……我歇一下就好,不必惊动皇上。”
她难得的主动触碰和带着依赖的恳求,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在南霁风心头。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氤氲的眼,那强忍不适的模样,让他心头微软,方才因皇帝目光和刘珩而生的不悦也散去了些。
“真能撑得住?”他放柔了声音,抬手,很自然地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触手微凉,并无发热。
“嗯。”秋沐轻轻点头,似乎因为他的触碰而放松了些,甚至无意识地,将额头在他掌心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兽,“我靠着歇会儿就好。”
这个全然依赖的小动作,彻底取悦了南霁风。他冷硬的眉眼柔和下来,反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对身后的方嬷嬷低声道:“去取王妃的披风来,再让人换一盏安神的参茶。”
“是。”方嬷嬷应声退下。
南霁风扶着秋沐,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一手仍握着她的手,另一手轻轻揽着她的肩,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他身形高大,将娇小的秋沐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范围内,也隔开了大部分探究的视线。
秋沐顺从地靠着他,闭着眼,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头痛并未缓解,那些破碎的画面依旧在脑海中翻腾,但更让她心悸的,是南霁风此刻的靠近和触碰。那熟悉的气息,温暖的体温,都像是一种无声的侵蚀,瓦解着她的意志,唤醒着体内那该死的蛊虫的躁动。
她必须忍耐。为了不引起怀疑,为了那渺茫的机会。
御座上的南记坤,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到皇叔对秋沐那堪称小心翼翼、呵护备至的举动,看到秋沐苍白着脸,柔顺地靠在皇叔怀中,两人姿态亲密,宛如一对恩爱夫妻。
心中那点因秋沐容颜而起的涟漪,渐渐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皇叔对这位王妃,似乎……并非全然无情。可十年前那场休弃,又作何解释?如今这般,是真心悔过,还是另有所图?而秋沐,她真的如表面这般顺从,还是……
南记坤端起酒杯,掩去眸中深思。他这位皇叔,心思深沉,手段莫测,对这个失而复得的王妃,态度着实耐人寻味。还有南灵太子刘珩……方才他提起子惜时,刘珩的反应无懈可击,可那双与子惜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沉静之下,是否也藏着别样的情绪?
帝王的直觉告诉他,这平静的宫宴之下,暗流涌动。
对面的刘珩,亦将睿亲王夫妇的互动看在眼里。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还能微笑着与身旁一位北辰官员谈论两国边境互市之事。
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他看见表妹苍白脆弱的侧脸,看见她强忍不适靠在南霁风怀中的模样,看见南霁风那种看似温柔实则充满占有欲的姿态。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阿沐,那个明媚鲜活、会脆生生唤他“太子哥哥”、眼里盛着星光的少女,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被困在另一个男人怀中,如折翼之鸟,了无生气。
十年寻找,杳无音讯。再见时,她已为人妇,即将为人母,而那个男人,是曾经伤她至深、弃她如敝履的南霁风!这让他如何不痛,如何不恨?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他是南灵太子,身后是家国重任,是无数双眼睛。他不能因一己之私,将两国关系置于险地,更不能将阿沐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南霁风既然敢带她出席宫宴,就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绝不会给他任何可乘之机。
他只能看着,只能忍着,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化作脸上无懈可击的、属于南灵太子的从容微笑。
歌舞依旧热烈,胡旋舞已至高潮,领舞的女子旋转得越来越快,裙摆飞扬成绚丽的光轮,银铃声响成一片,引来席间阵阵喝彩。
然而,在这片热闹之中,睿亲王席位上那相依相偎的两人,南灵太子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神,以及御座上帝王深沉的打量,构成了一幅无声的、充满张力与暗流的画面。
秋沐靠在南霁风肩上,闭着眼,耳中是喧嚣的乐声与喝彩,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混合着淡淡药味的气息,额角抽痛未止,心底一片冰凉的死寂。
她知道有很多人在看她,在议论她,在揣测她与南霁风的关系,在好奇她这个失踪十年又突然出现、还怀有身孕的“前王妃”。
她也知道,刘珩就在对面。他甚至可能,也在看着她。
可那又怎么样呢?他不会来救她,也不能来救她。她唯一的出路,在自己手里,在那渺茫的、关于“涤魂草”的希望里,或许……也在腹中这个孩子身上。
孩子似乎感觉到了母亲剧烈的心绪波动,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提醒她的存在。
秋沐搭在小腹上的手,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轻轻覆在隆起处。宝宝,别怕。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娘亲会带你离开的。一定会。
……
丝竹之声渐歇,觥筹交错的热烈随着夜深也染上了几分倦意。
南记坤端坐御座,面上带着帝王得体的淡笑,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南霁风与刘珩身上,缓声开口:“今日宫宴,与诸位爱卿、与南灵太子共聚,朕心甚慰。只是国事繁忙,朕与睿亲王、太子殿下还有些要事相商,便不多陪了。诸位爱卿不必拘束,尽兴便是。”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言下之意,宫宴到此,皇帝、睿亲王、南灵太子这三位最尊贵之人要先行离席了。
殿内众人闻言,立刻起身恭送。
南霁风扶着秋沐起身。秋沐低眉顺眼,脚步有些虚浮,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南霁风臂弯里,脸色在宫灯映照下更显苍白透明。
她这幅弱不禁风的模样,落在众人眼里,更坐实了“体弱多病、需静养安胎”的说辞,也冲淡了之前关于她“失忆”、“被休弃”等话题带来的微妙揣测。
“皇叔,”南记坤看向南霁风,目光在他揽着秋沐的手上停顿一瞬,又掠过秋沐苍白的面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皇婶似乎体乏,不如朕让宫人先送皇婶去偏殿歇息?待议完事,皇叔再接皇婶回府。”
“多谢皇上体恤。”南霁风微微颔首,手臂却将秋沐揽得更紧了些,声音平稳无波,“只是内子认生,离了臣身边恐更不安。臣已吩咐随侍的嬷嬷和婢女好生照料,就在此处等候片刻。皇上与太子殿下议事要紧,臣随后便到。”
他拒绝得委婉,但态度坚决。让秋沐独自去偏殿?绝不可能。在这宫中,任何脱离他掌控的角落,都可能滋生变数。
南霁坤眸光微动,也不强求,只道:“如此,便辛苦皇婶稍候了。” 他又看向刘珩,笑道:“太子殿下,请。”
“陛下请。”刘珩从容起身,对南霁风与秋沐的方向,亦拱手一礼,姿态无可挑剔,“睿亲王,王妃,外臣先行一步。”
他的目光,在掠过秋沐低垂的侧脸时,几不可查地顿了顿,那沉静如深潭的眸底,似有极细微的波澜漾开,又迅速归于平静,仿佛只是出于礼节的一瞥。
秋沐始终低着头,只在他行礼时,微微屈膝还了半礼,并未抬眼看他。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也能感觉到身旁南霁风骤然收紧的手臂。她只是将脸埋得更低些,像是不胜酒力,又像是单纯的不适。
南霁风对刘珩的致意只是略一颔首,目光甚至未曾在他脸上多做停留,只淡淡道:“太子殿下请便。”
三人便在众人恭送的目光中,一前一后离开了麟德殿。
南记坤与刘珩走在前面,低声交谈着什么,南霁风落后半步,临出殿门前,他停下,侧身对候在一旁的方嬷嬷和兰茵沉声吩咐:“仔细伺候王妃,不许离开半步。王妃若有任何不适,立刻着人来御书房回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方嬷嬷和兰茵,最后落在秋沐身上,瞬间又柔和下来,低声道:“我去去就回,你安心在此等候,莫要乱走。” 语气是温柔的,可那温柔之下,是明明白白的禁锢。
秋沐抬起眼,眸光氤氲地看着他,轻轻点头,声音细弱:“王爷放心,妾身省得。”
这副全然依赖、乖顺无比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南霁风。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冰凉的脸颊,指尖眷恋地摩挲了一下,才转身,大步流星地追着皇帝和太子离去的方向而去。
那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秋沐才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却依旧感到一阵虚脱般的乏力。方才那番应对,已耗去她大半心力。
“王妃,可要先到那边软榻上靠一靠?”方嬷嬷上前一步,低声询问。她指的是殿内一侧用屏风隔出的、供女眷临时休息的区域。
秋沐摇摇头,目光有些空茫地扫过依旧热闹的殿内。皇帝和几位最重要的人物离席,殿内的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
一些年轻的世家子弟、闺秀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走动、交谈,甚至有几个胆大的,已结伴往殿外走去,想必是去御花园透气赏月了。
“这里闷,我想去廊下透透气。”秋沐轻声道,手扶着额角,眉头微蹙,依旧是那副不胜其烦的娇弱模样。
方嬷嬷和兰茵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王爷吩咐不许离开半步,但这殿内人多眼杂,空气浑浊,王妃看起来确实不太舒服。
“只在殿外廊下站一站,不远离,可好?”秋沐看向方嬷嬷,眼神带着恳求,“嬷嬷,我胸口有些闷,透透气便好。”
方嬷嬷终究是心疼她,又想着王爷只说“不许离开半步”,并未明令不准出殿门,且廊下就在眼前,应当无妨。便点点头:“那老奴和兰茵陪着王妃,就在廊下站一站,可好?”
秋沐轻轻“嗯”了一声,在兰茵的搀扶下,慢慢起身,朝着殿门方向走去。她的脚步有些虚浮,身子大半重量倚在兰茵身上,看起来孱弱不堪,惹得沿途几道目光投来,有同情,也有不屑。
殿外廊庑宽阔,廊下悬挂着精致的宫灯,将汉白玉栏杆和朱红廊柱映照得一片朦胧暖光。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吹散了殿内的沉闷和酒气,秋沐深吸一口气,觉得堵在胸口的郁结似乎散开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