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三十里，废弃矿坑，走。”
他没有等她回答，已经迈开脚步，从坡地上快速向下掠去。
阿笙没有迟疑，紧跟其后。
三十里的距离，在姜啸当前的体力和灵力状态下，走起来比平时要吃力一些。
混沌真意的储备，经过幽狱第三层那一场连番战斗，已经消耗得相当彻底。
经脉中残余的能量，只够维持基本的身体强化和防护，不足以支撑全速飞掠。
但他没有因此放慢脚步。
他用了一种介于奔跑和低空贴地滑行之间的移动方式，借助地势的起伏和坡度的变化来节约体力，保持着差不多稳定的前进速度。
阿笙跟在他身后，在有些路段，需要双手并用攀爬越过障碍。
在平坦路段则能跟上他的步伐，没有掉队，也没有发出多余的抱怨或提问。
大约两炷香的时间后，他们抵达了那片废弃矿坑的入口。
矿坑入口隐藏在一道，干涸的河床侧面的岩壁下方。
原本应该有一条小路通向坑口，但多年无人维护，已经被碎石和沙土掩埋了大半。
入口处堆着一层坍塌的岩石，看起来像是自然风化造成的塌方。
但姜啸的重瞳，扫过那些堆叠的岩石表面时，注意到了几块石头边缘，有被均匀切割过的痕迹，那是人为处理过的伪装，用来掩盖矿坑入口的真实位置和通道状况。
他停在那堆碎石前，没有动手清理通道。
而是抬起右手，在矿坑入口左侧的一块不起眼的岩面上，用手指轻轻敲击了三下。
节奏是：短、短、长。
片刻后，矿坑内部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人在搬动几块堆叠的石块。
然后那堆伪装的碎石从内部被轻轻推开了一块，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缝隙中探出一个脑袋。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灰和汗渍，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是阳神一号。
他看到姜啸的瞬间，先是上下迅速扫了一眼，确认他还完整地站着，才松了口气。
他的目光，随即扫过姜啸身后，那个穿着破烂粗布衣裳的陌生女子。
短暂地停留了一下，但没多问，侧身让开通道。
压低声音说：“快进来，老黑和小黑都等得毛了。”
姜啸侧身穿过那道缝隙，阿笙紧随其后。
等两人都进入矿坑内部后，阳神一号迅速将那几块碎石重新堆好封住入口。
然后转身，带着两人沿着一条斜向下延伸的通道往里走。
矿坑内部比入口，看起来要宽敞一些。
这是一座被废弃多年的旧矿坑，主巷道大约有两人宽，高度足够一个成年人站直。
两侧的岩壁上，残留着当年开采时留下的凿痕。
在岁月和潮气的侵蚀下，已经变得模糊圆润。
巷道底部铺着一层干燥的碎石和沙土，踩上去有沙沙的声响。
阳神一号提着盏随身携带的小型法灯，灯光昏黄，在狭窄的巷道中投下晃动的阴影。
他走在前面，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老男人，你这趟下去的时间可真够久的。小黑那家伙从昨天半夜就开始念叨你，念得老子耳朵都快起茧了。”
“大老黑倒是不说话，但飘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也不晓得是在睡觉还是在憋气。”
姜啸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问了一句：“小黑现在状态怎么样？”
阳神一号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语气从刚才的轻松调子沉下来了半分。
“说实话，不太好。龙元还在持续流失，身体已经开始出现萎缩迹象了。”
“大老黑用龙族稳固心神的法子帮他吊着，但他的脉搏比以前弱了不少。”
“如果不能尽快接回心脏，我怕他撑不过下一个满月。”
他们拐过一个弯道，前方出现了一片被人工扩宽过的空间。
这里应该是矿工们当年休息和堆放工具的场所。
地面相对平整，角落还残留着一些朽坏了的木架，和碎裂的陶罐碎片。
墙壁上插着几根粗制的火把，是阳神一号新做的。
正燃烧着稳定的橘黄色火焰，将这片地下空间照得温暖明亮。
空间中央的空地上，盘踞着一条龙。
黑龙蜷缩着身体，将庞大的龙躯，尽可能地收拢在这片有限的空间中。
它的状况确实不好，皮肤黯淡无光，鳞片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沉积物。
像很久没有清理过的旧铠甲。
它的呼吸又深又慢，每一次吐息都在地面上吹起一圈细小的尘土。
然后又被它吸入的气息带回原位，像一个循环往复的无声钟摆。
它闭着眼睛，听到脚步声时，睁开了眼皮。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比姜啸走时更加暗淡。
原先那种燃烧般的金色，已经褪成了接近黄铜的颜色。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姜啸的一瞬间，依然亮了一下。
“兄弟，回来了？”
小黑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很多，带着一种气力不足的沙哑。
但它的语气还是那种熟悉的调子，“老子还以为你被幽无极那老鬼扣住当上门女婿了。”
姜啸没有接这句玩笑。
他走到黑龙面前，蹲下身，解开了衣襟的系带。
他将那颗被水晶包裹的灰白色心脏，从衣襟内侧小心地取了出来。
双手捧着，呈现在黑龙的视野中。
小黑的瞳孔骤然收缩。
它的目光牢牢锁住那颗心脏，呼吸停顿了很长一息，然后它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沙哑中带着一股极深的情绪波动：“你闯到第三层去了？”
“嗯。”
“那道封印，是混沌神宵殿的手笔？”
“嗯。”
“受伤了？”
“不严重。”
小黑沉默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低下头。
将巨大的龙头，凑近姜啸手中那颗被水晶包裹的心脏。
它的鼻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水晶表面。
冰凉而坚硬的触感，但它能感觉到在晶体内部封存的那颗心脏，在接触到它的气息的瞬间，搏动明显加快了一丝，像一盏在风中将要熄灭的油灯，被重新拨动了一下灯芯。
“你把老子的心掏回来了。”
小黑低声说道，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旁边大老黑的魂体，从矿坑角落的阴影中飘了出来。
他沉默着，没有像平时那样调侃或打趣，只是安静地飘在附近看着这一幕。
姜啸低下头，右手按在那颗水晶上，指尖泛起一层极薄的灰色光芒。
他沿着水晶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纹和冰霜覆盖的区域，以极慢的速度灌注混沌真意，那些裂纹在他的真意引导下，开始从边缘向中央缓缓溶解，像冰层在暖流中从边缘开始消融。
一小块一小块化为粉末从他指间滑落，露出下方心脏原本的轮廓。
当最后一层晶体碎片剥落时，那颗灰白色的心脏，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它比他记忆中小了很多，表面覆盖着一层失去光泽的膜。
像一颗被储藏了太久的水果，失去了它原本饱满而充满弹性的外形。
但它在他掌心中轻轻搏动着。
每一下都很微弱，但那搏动是一下接一下地持续跳动着，没有停顿，没有中断。
水晶完全脱落之后，小黑的身体猛然一震。
不是激动，而是它的龙元，在那颗心脏重新暴露在自然空气中的瞬间，与它自身的残存意识之间，产生了一种跨越空间的连接。
那种连接极细极细，像一根蛛丝在狂风中牵扯着。
但它确实存在，像一扇半开的门，将门内和门外的气息重新连通。
姜啸没有耽误时间。
他双手托着那颗心脏，走到小黑的身侧，在它的左胸位置，找到那片失去保护的脆弱区域。
他小心地将那颗心脏贴放上去。
心脏接触到龙躯皮肤的瞬间，像一块磁铁找到了它对应的极面，自动向着那个位置轻轻吸附过去。
但片刻之后，它又松动了。
像没有锁住的插销，只是靠着表面的微弱吸附停留在那里，无法真正与龙躯结合。
它没有主动连接。
或者说它在漫长岁月的封印中，已经忘记了如何连接。
小黑的意识，在尝试引导它，但它的龙元实在太虚弱了。
虚弱到连打开自己体内通道的力量，都难以维持。
那股推动心脏归位的努力，持续了很久，但依然无法让心脏与龙躯之间建立起有效的能量循环。
“老子……好像……推不动它……”
小黑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带着一股不甘和疲惫交织的意味，“它……不认识老子了……”
姜啸没有接话，他沉默地站在那里。
右手依然按在那颗心脏上方，保持着混沌真意的温养输送，但他的脑海中正在快速运转。
他需要一种能帮助心脏和龙躯重新建立能量循环的手段，他需要一种桥梁。
混沌真意确实能温养心脏延缓它的衰败，但它毕竟是外来的力量，不是龙族自身的能量，无法替代龙元和心脏之间的原生链接。
阳神一号作为阵法师，也许能布置一个辅助性的能量引导阵法，但那需要时间，而且矿坑中的材料和条件都非常有限，不足以支撑他完成一个如此精密的阵盘。
然后他感觉到怀中的九幽剑，轻轻震动了一下。
很轻的震动，不是自行出鞘，没有发出剑鸣。
只是一种近乎试探性的触碰，像剑在提醒他什么。
姜啸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佩戴的九幽剑，目光在剑鞘和剑柄连接处那条细窄的缝隙上停了一息，又看向旁边飘在阴影中的大老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