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冀州之殇

  相王府正堂门前,李旦被押走时回头看了厉延贞一眼。

  那一眼中,有恨、有不甘、有不解。他不明白,自己经营了十几年,为什么会败在一个寒门子弟手里。

  “愿皇嗣好自为之。”厉延贞躬身。

  李旦没有说话,被羽林卫押上囚车,驶向东宫门外。囚车的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李旦坐在囚车里,透过木栏看着外面的世界——那些曾经属于他的宫殿、街巷、人群,正在一点一点地远去。

  武则天罢朝三日,独坐宫中。

  她对上官婉儿说:“显儿,母后对不起你……旦儿,母后也对不起你……”

  没有人回答。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殿脊上,呱呱叫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李旦伏法后的第三个月,边关急报传入神都。

  那天早晨,朝会刚刚开始,武则天的案头就多了一封插着鸡毛的急报。内侍呈上来时,手都在发抖——插鸡毛的急报,意味着十万火急。

  武则天展开急报,面色骤变。

  “契丹李尽忠反周,攻陷营州。”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殿内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压着的怒火,“营州都督战死,全城被屠,无一幸免。”

  朝堂上一片哗然。

  营州是大唐东北方的门户,扼守契丹、奚人进入中原的要道。营州一丢,契丹骑兵就可以长驱直入,直逼幽州、冀州,威胁整个河北道。

  “陛下!”武懿宗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是武则天的侄子,武氏宗亲中少有的“武将”,虽然从未上过战场,但一直自诩为将门之后。他身穿紫色朝服,腰系金鱼袋,昂首挺胸,声音洪亮,“臣愿领兵平叛!三日之内,必破契丹!”‘

  他是在武承嗣被赐死之后,被武则天下令召回的。

  狄仁杰抱病上朝。他的身体已经很差了,走路都要人搀扶,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他颤巍巍地站了出来,声音沙哑但坚定:“陛下,臣举荐王孝杰。王孝杰久在边关,熟知契丹虚实,曾在黑山之战中大破突厥,堪当大任!武懿宗从未上过战场,不可为帅!”

  武懿宗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狄仁杰!你什么意思?我武懿宗是武氏子孙,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寒门出身的王孝杰?”

  “能不能比得上,不是看出身,是看本事。”狄仁杰冷冷道,“河内郡王,您打过几次仗?杀过几个敌人?”

  “你——”武懿宗气得说不出话。

  武则天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她看了看武懿宗,又看了看狄仁杰,沉默了片刻。

  “武懿宗。”她开口了。

  “臣在!”武懿宗精神一振。

  “朕命你为神兵道大总管,率军十万北上平叛。”武则天的声音不容置疑,“王孝杰为副将,辅佐武懿宗。”

  狄仁杰脸色大变,还想说什么,武则天已经站起身:“退朝。”

  狄仁杰气得浑身发抖,退朝后对厉延贞说:“武懿宗志大才疏,贪生怕死,此去必败!王孝杰为副将,能起什么作用?陛下这是要用武懿宗平衡朝局,可这是在拿将士的性命做赌注!”

  厉延贞扶着狄仁杰,没有说话。他知道狄仁杰说得对,但他也知道,武则天有她的考量——武氏势力在李旦案中受到重创,她需要扶一个武氏宗亲起来,平衡朝中的李唐势力。而武懿宗,是她手中不多的牌。

  厉延贞回到厉宅,田东奎已经在等他了。

  “武懿宗被任命为神兵道大总管。”厉延贞脱下朝服,换上一件家常的青色长袍,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王孝杰为副将。狄公气得不行。”

  田东奎倒了一杯茶递给他:“陛下这是要用武懿宗平衡朝局。李旦倒了,朝中李唐势力抬头,陛下不能让李唐一家独大。武懿宗虽然无能,但他是武氏宗亲,用他就是给武氏撑腰。”

  “我明白。”厉延贞喝了口茶,“但这代价太大了。契丹人不是吃素的,李尽忠能攻陷营州,不是等闲之辈。武懿宗去,就是送死。十万将士的命,不是用来给武氏撑腰的筹码。”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天边有一颗流星划过,转瞬即逝。

  “我要入宫。”他突然说。

  田东奎一愣:“现在?陛下已经歇息了。”

  “等不到明天了。”厉延贞披上外衣,“武懿宗的大军三日后就要出发,我必须赶在出发之前见到陛下。”

  厉延贞入宫之前,收到了一份密报。

  送密报的是王氏的族长。王氏在契丹做生意的商队截获了一封密信,写信人是原崔氏家老崔福。崔福在被流放途中逃脱,流落契丹,投靠了李尽忠。

  密信的内容触目惊心:

  “契丹若胜,士族可复。请转告诸位族老,做好准备。神都若有变,崔氏愿为内应。”

  王氏族长将密信副本交给厉延贞时,手都在发抖:“厉大人,王氏不敢再与逆贼为伍。这是崔福的密信,请您过目。王氏愿将此信呈交陛下,以表忠心。”

  厉延贞接过密信,面色铁青。

  崔福——他还没死。这个老狐狸逃到了契丹,还在暗中联络士族残余。

  “我知道了。”厉延贞将密信收入怀中,“王氏的忠心,我会转告陛下。你回去告诉族人,安分守己,不要再与逆贼来往。”

  王氏族长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厉延贞入宫时,已经是亥时。

  武则天还没有歇息。她坐在西上阁的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上面标注着营州、幽州、冀州、赵州等地的位置和兵力部署。

  “你来了。”武则天没有抬头,“朕就知道你会来。”

  “陛下。”厉延贞跪下行礼,“臣有一事禀报。”

  “说吧。”

  厉延贞从怀中取出崔福的密信副本,双手呈上:“这是王氏截获的密信。崔福逃到契丹,投靠了李尽忠,正在暗中联络士族残余。信中明确写道——契丹若胜,士族可复。”

  武则天接过密信,看完后冷笑一声:“崔福……这个老东西,朕当初就该杀了他。”

  她将密信放在案上,抬起头看着厉延贞:“你今晚来,不只是为了这封信吧?”

  “是。”厉延贞道,“臣是为武懿宗的事来的。”

  武则天的眼神一凝:“你想劝朕收回成命?”

  “不敢。”厉延贞叩首,“臣只是想请陛下三思。武懿宗从未上过战场,不谙兵法,不知军情。让他领十万大军北上,是将士的生命当儿戏。契丹骑兵凶悍,李尽忠狡诈,这一战若是败了,不只是损兵折将的问题,整个河北道都将陷入战火。”

  “那你说怎么办?”武则天问。

  “臣请陛下——让苏墨麟、来瞿随军。”厉延贞道,“此二人久经战阵,有勇有谋。有他们在,至少不会让武懿宗胡来。”

  武则天沉默了片刻。

  苏墨麟和来瞿,她知道这两个名字。厉延贞在朔方时候的得力干将,都是在朔方的时候,被厉延贞提拔重用。如果让他们随军,确实可以起到制衡武懿宗的作用。

  “准。”武则天说,“还有别的事吗?”

  “还有一事。”厉延贞道,“臣请陛下——严加防范士族残余。崔福在契丹联络士族,说明这些人还没有死心。契丹若真的打过来,他们很可能会里应外合,浑水摸鱼。”

  武则天点头:“朕知道了。你回去之后,朕会让婉儿传令鸾卫加强对士族的监视。若有异动,即刻抓捕。”

  “臣遵旨。”

  从宫中出来,厉延贞没有回厉宅,而是直接去了太平观。

  太平公主还没有睡。她穿着一件家常的鹅黄色襦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坐在密室中等他。

  他将入宫面圣的情况,对太平公主讲述了一遍。

  “陛下准了你的请求。”太平公主说,“苏墨麟和来瞿随军。你这一趟,没白跑。”

  厉延贞在椅子上坐下,面色凝重:“殿下,武懿宗这个人,您比我清楚。苏墨麟和来瞿能起多大作用,不好说。”

  “能起多大作用就起多大作用。”太平公主道,“至少不能让他把将士们的命都葬送了。”

  她顿了顿,看着厉延贞:“你刚才在宫里说的士族问题。本宫赞同。崔福逃到契丹,不是小事。这个老东西在士族中经营了几十年,人脉广、关系多,他要是真的在契丹和士族之间搭起一座桥,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我们要提前动手。”厉延贞道,“不能等契丹打过来再收拾他们。要趁他们还没有准备好,就把他们连根拔起。”

  “你有计划?”

  “有。”厉延贞道,“崔、卢、郑、王四家,王氏已经倒向我们,郑氏安远堂也在我们这边。崔氏和卢氏虽然被清洗过,但残余势力还在。我的计划是——分而治之。拉一批,打一批,让士族内部自己乱起来。”

  太平公主点头:“具体怎么做?”

  “第一,让郑灵芝在郑氏内部彻底清除郑怀杰的余党,把着经堂的田产、商铺、产业全部清查出来,充公也好,分给安远堂也好,总之不能让郑怀杰的人留下任何根基。”

  “第二,让王氏继续监视崔、卢残余的动向,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报告。王氏既然想保命,就得拿出诚意来。”

  “第三,让鸾卫加强对崔、卢残余的监控,尤其是那些和崔福有联系的人。只要抓到他们和崔福通信的证据,立刻抓捕,绝不手软。”

  太平公主沉思片刻,点头:“就这么办。我会让婉儿配合你。”

  武懿宗的大军北上后,厉延贞每天都在等前线的消息。

  等的日子很难熬。每天上朝,看着朝堂上那些不明所以的官员们争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厉延贞的心里却悬着一块大石头。

  第十天,消息来了。

  不是捷报,是噩耗。

  武懿宗的大军行至赵州,探马来报:契丹前锋距此只有百里。武懿宗大惊失色,下令全军撤退。

  “大总管,不能撤!”苏墨麟拦住他,跪在武懿宗马前,“契丹前锋不过数千人,我军十万,何惧之有?赵州是冀州的门户,赵州一失,冀州无险可守,百姓必遭屠戮!”

  武懿宗大怒,拔剑指着苏墨麟:“你敢违抗军令?我是大总管还是你是大总管?我说撤就撤!”

  苏墨麟抬起头,目光如炬:“大总管若撤,末将便带着本部人马留守赵州!赵州在,末将在;赵州失,末将死!”

  “你——”武懿宗气得浑身发抖,“好!你想死,我成全你!全军听令——撤退!”

  武懿宗率主力仓皇南撤,一路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沿途的百姓看到大周的军队像丧家犬一样逃跑,都惊呆了——这就是来保护他们的军队?

  苏墨麟和来瞿率本部三千人留守赵州。

  三千人对数万契丹骑兵,这是一场必死之战。

  苏墨麟知道这一点,来瞿也知道。他们没有退缩。

  契丹骑兵蜂拥而至,将赵州城团团围住。攻城战持续了三天三夜。契丹人架起云梯,推着冲车,一波一波地攻城。守城的将士用滚木礌石、用热油、用弓箭,拼死抵抗。

  第一天,伤亡五百人。

  第二天,伤亡一千人。

  第三天,弹尽粮绝。城墙被攻破,契丹人涌入城中。

  苏墨麟站在城头,浑身是血,手中横刀已经卷刃。他看着潮水般涌入的契丹骑兵,回头对来瞿说:“老来,咱哥俩今天交代在这儿了。”

  来瞿哈哈大笑:“交代就交代!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两人带着最后几百人冲入敌阵,与契丹人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苏墨麟被三个契丹骑兵围住,身中数刀,倒在血泊中。来瞿重伤被俘,宁死不降,被契丹人乱刀砍死。

  赵州城破。三千将士,无一生还。

  契丹骑兵南下,攻入冀州。冀州城防空虚,根本挡不住契丹的铁骑。城破之后,契丹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数千百姓惨死,无数妇孺被掳,整座城池化为废墟。

  王孝杰率部拼死抵抗,身负重伤,被亲兵拼死救出。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整条袖子。

  消息传回神都,朝野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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