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惠知看着他们,没有急着反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又把茶杯放下,嘴角带着一点不打算让步的笑意。
“庆磊,王云,我跟你们说句实在话。”胡惠知的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但语气变了,从一个“跟亲家商量事情”的语气,变成了一个“我已经决定了你们别劝了”的语气。
“我们家就楚瑾一个,这些东西,现在给和以后给,有什么区别?早晚都是他们的。”
王云还要说什么,胡慧知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王云,你别跟我争这个。我知道你心疼筱竹,怕她拿了这些东西在婆家矮一头。我告诉你,不会。
这些东西给了她就是她的,跟楚瑾没关系,跟我们家没关系。
将来万一——我说万一——两个孩子过不下去了,这些东西她全带走,我们楚家一个子儿不要。”
王云张了张嘴,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王旭阳在旁边咳了一声,看了胡惠知一眼,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你这人说话就是直,什么过不下去不过下去的,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胡惠知白了他一眼:“我说的不是吉利不吉利,我说的是道理。”
太爷爷在太师椅上笑了一声,那笑声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的,但听着挺高兴。
“行了,别争了。”太爷爷摆了摆手,“惠知给都给了,你们还让她收回去不成?收回去她晚上睡不着觉。”
王惊蛰坐在太爷爷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昭华走了快一年了,他最惦记的就是这个孙女。
这孩子以后过得好,他在那头也放心。
慧知给的不是房子,是保障,你们当父母的,应该高兴才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孟庆磊和王云对视了一眼,没有再争。
王云低下头,看着那个红木匣子里的翡翠镯子,伸手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下。
水头确实好,绿得通透,一点杂质都没有,一看就是存了好多年的老货,不是临时买的。
她叹了口气,把镯子放回匣子里,推到孟筱竹面前。
“收着吧。”王云的声音有些发紧,但不是不高兴,是那种“女儿长大了要嫁人了”的复杂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堵在嗓子眼里,“你未来婆婆给的,你好好收着。”
孟筱竹看着那个红木匣子,又抬头看看胡慧知,看看楚瑾,看看自己的父母,眼眶慢慢红了。
她不是个爱哭的人,但这大半年,她哭的次数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多。
“谢谢妈。”她对胡慧知说,声音有点抖,但叫得很自然,像她已经叫了很多年一样。
胡慧知的眼眶也跟着红了,但她忍住了,伸手在孟筱竹手背上拍了拍,说了一句:“谢什么,这是你该得的。”
楚瑾坐在孟筱竹旁边,看着那只红木匣子,伸手从里面把那条金项链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嘴角带着笑,没说话。
孟轻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完了这出“推来让去”的大戏,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行了啊,再让下去天都黑了。收都收了,吃饭吧,我饿了。”
满屋子的人都被他逗笑了。孟庆磊笑着瞪了他一眼:“你饿死鬼投胎?”
“可不是嘛,投到你们老孟家,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孟筱竹破涕为笑,拿了个花生砸过去,孟轻舟一偏头躲过去了,花生打在门框上弹了回来,滚到王惊蛰脚边。
王惊蛰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来,慢慢剥开,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
“香。”他说。
一家人笑着往餐厅走。
餐厅里摆了满满一桌子菜,有胡慧知从饭店订的,也有王云下厨做的。
桌子的正中间是一大碗红烧肉,是孟筱竹最爱吃的那家馆子的味道,不知道谁专门跑去买的。
大家落了座,太爷爷坐在主位,太奶奶挨着他,王惊蛰坐在太爷爷另一边。
王旭阳拿起酒瓶,先给太爷爷满上,又给王惊蛰满上,再给孟庆磊满上,最后给自己满上。
胡惠知举起茶杯,看了王云一眼,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来,”胡慧知端着茶杯,看着孟筱竹和楚瑾,“敬你们两个。”
王云也端着茶杯,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就说了四个字。
“好好的。”
楚瑾端起酒杯,站起来。孟筱竹也跟着站起来,手里端的是茶。
“爸,妈,叔叔,阿姨。”楚瑾一个一个地叫过来,目光从王旭阳和胡慧知身上移到孟庆磊和王云身上,声音不大,但很笃定,“筱竹交给我,你们放心。”
孟庆磊端着酒杯,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我放心。”他说。
王云没说话,端着茶杯跟孟筱竹碰了一下,母女俩对视了一眼,千言万语都在那一眼里了。
胡慧知笑着说了一句“行了行了,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大家重新坐下来,筷子动了起来,满桌子热气腾腾的,红烧肉的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混着米饭的香气,混着酒香,混着一家人说说笑笑的声音。
孟筱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是她最爱吃的那家馆子的味道。
她嚼了两下,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那块还没吃完的红烧肉,鼻子一酸。
楚瑾在旁边注意到了,凑过来低声问:“怎么了?”
孟筱竹摇了摇头,把那块肉吃完了。
“没怎么。”她说,“就是觉得,爷爷要是在就好了。他也爱吃这家的红烧肉。”
桌上热闹的声音还在继续,没有人听到她这句话。
楚瑾听到了,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孟筱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慢慢回握了一下。
窗外,石榴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红彤彤的果实在夕阳里发着光,像一盏一盏小灯笼。
秋天快过去了,冬天要来了,但今年的冬天好像没有去年那么冷了。
至少,不会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