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玄傀尽数入了战宫,殿内归于清净。
方玉凝独坐主殿正中,周身真元缓缓流转。
武道一途,短期内再无进展。
那剩下的,便是将精力都放到修炼神道上来。
修炼神道,虽不比武道那般激烈。
更多的是对灵魂淬炼,神念洗礼。
神台二重。
灵魂虚影端坐于识海当中,那座古朴的神台之上,已凝聚出两道完整的灵纹。
神台之上,是数以万计的紫色光点,以及一轮有着焰纹的圆月。
正是芥尘神念,还有幽梦心炎。
方玉凝此番要做的,便是将神念增强,将神道修为一口气推至五重。
说来简单,做起来却颇有门道。
神台每升一重,便需在神魂灵台处多凝出一道灵纹。
每一道灵纹,都是一次对神念之力的压缩和汇聚。
用最简单的话来说,便是量变引起质变。
灵纹所吸纳的神念充足,便会产生巨大的变化。
但这个过程,是不可逆转的。
一旦开始,绝不能停。
否则,便是前功尽弃。
到时不仅无法突破不说,神魂也必然会有所损伤。
思绪收敛,方玉凝闭目凝神。
第三道灵纹,开始凝聚。
灵魂深处,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缓缓扩张。
识海当中,神台震荡,牵引着那多如星芒的芥尘神念不断汇聚。
不管是经历过小虚境试炼,还是经过经文洗礼。
方玉凝的神魂,都远比之前坚韧。
因此第三道灵纹,凝聚起来,远比她想象的更为轻松。
约莫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那灵纹便已成型。
正在神台之上,亦是在神魂面孔之上。
正是神台五重,对应五官。
……
一鼓作气,方玉凝并未停息,而是操控神念,向第四重发起冲击。
第四道。
方玉凝秀眉微蹙,灵魂上的压力骤然增大。
一股肿胀之感,油然而生。
正好比从一个小孔,往里倒水进去。
只将小孔下的杯子,用水填满。
这种事情,自然能够做到。
只是极其耗神费力。
修行一途,也正是如此。
唯一不同的是,修行一旦突破瓶颈,反馈所带来的好处,让先前的损耗近乎可以忽略不计。
灵犀宫内灵脉运转,源源不断的灵气被方玉凝吸纳,用于补充消耗。
混元宝镜凭空而现,帮助方玉凝稳定心神。
下一瞬,方玉凝只觉前方豁然开朗,一片清明。
神台之上,又生一道灵纹,整个更是生生拔高了一阶。
……
第五道。
这一次,混元宝镜和千魄针同时显现,两股气息连同紫焰一并注入,稳固神台。
阴阳道火所化的阴阳鱼,更是护持在神魂周身。
随着这一股强大的力量进入其中,方玉凝轻哼一声,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唔。”
下一瞬,第五道灵纹,最终落成!
轰隆隆!!!
第五道灵纹凝聚的瞬间,整个识海剧烈摇晃。
那座神台表面,五道神纹交相辉映,最终稳稳刻印。
方玉凝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神台五重。
至此,神道修为终于追上武道的进度。
五重神台,意味着她在神魂层面的攻防手段。
已经彻底拉开了与普通武者之间的差距。
单论神魂,即便是命府境的武者来,也未必比她强。
方玉凝睁开眼。
窗外流云掠过,灵犀宫仍在高空稳步飞行。
殿内除她之外,偏殿安少炎和李淑儿也在安稳的各自修炼。
两个小家伙倒是老实,方玉凝不发话,便一直闷头苦练。
这一点,着实让她欣慰。
另一边,沈朝正盘腿坐在偏殿角落里,膝上放着那卷竹简。
《运朝之术》
先前沈朝还说暂且不修炼此法。
结果才过了几天,还是耐不住了。
不过想想也是,任凭谁捡到一部秘法,能忍得住不翻?
此时的沈朝,正眉头紧锁。
运朝之术的第一层所记内容,并不复杂。
甚至可以说……简单的有些不真实。
核心只有一条,便是积运。
每一代修炼此法之人,毕生所积攒的气运,在死后并不会消散,而是可以传承给指定的下一代。
一代又一代,气运叠加。
属于是真正的祖宗庇佑后世子孙。
当然,这积运还有另一种修炼之法,便是娶妻生子。
生出的子嗣,气运高者,便会反哺于他。
气运若低,则是反过来。
算是正应了“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
“这……”
沈朝的手微微发抖。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哪里是个人修炼的秘法,
分明是一套家族崛起的根本大法。
难怪那具巡卫尸骸上还带着此物。
想来是对方还没来得及传出去,就命丧蛛母之手。
也不知,这竹简原本的主人,究竟是什么来路。
还有就是,和怎样的女子生子,能诞下气运更高的子嗣呢?
一时恍惚,沈朝眼前竟是飘忽出现了那熟悉的白衣身影。
正想着,他脖颈处忽然一凉。
那种凉意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贴上皮肤又滑走。
沈朝下意识伸手一摸。
指尖上,挂着一根极细的蛛丝。
灰白色,韧性十足。
“蛛母岭带出来的?”
沈朝嘀咕了一句,顺手将蛛丝扯断扔到一边。
意识到自己刚刚所想,连忙一缩脖子,口念自己胆大妄为。
竟然妄生非议。
至于那蛛丝,在蛛母洞府里摸了大半天的尸骨和丝囊,
身上粘些残余物也不稀奇。
他并未多想。
但沈朝不知的是,在他袖袍深处,褶皱最厚的那一层布料下方。
一只比指甲盖还小的蜘蛛,正紧紧贴附在衣料内侧。
通体紫玉色泽,八条细腿蜷缩收拢,一动不动。
若非用神念去探,肉眼根本无法察觉。
沈朝翻了翻竹简最后一页,又重新从头看起。
浑然不知,自己身上多了个东西。
……
画面拉远。
蛛母岭。
自山壁上被那一剑劈开裂痕,至今未曾合拢。
周遭草木枯败,妖气残留。
蛛母的尸骸,或者说是残骸,零散分布在碎石之间。
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正站在那堆残骸前方。
他的背后,生着一对灰黑色的羽翼。
翼面虽是鸟羽,但其根处,却覆着一层极薄的鳞甲,微微泛着冷光。
幽雀。
曾经蛛母洞府深处的囚徒,被控制着做了多年的奴仆。
被吸食精元无数,此刻气血亦有衰败之象,显然是命不久矣。
蛛母一死,那束缚他神魂的蛛丝印记随之崩溃。
“死了。”
幽雀看着脚下那颗残裂的蛛头,面无表情。
然后,他抬脚踩了上去。
“咔嚓。”
蛛面碎开。
一脚不够。
他又踩了第二脚、第三脚。
直踩到那东西变成粉末,他方才停了下来。
呼吸粗重,肩膀起伏。
幽雀的眼中,却无任何畅快之感,只是眼神空洞。
他蹲下身,一只手撑在地上,舒缓了好一阵。
等到情绪平复,似是想到什么,他才伸手探入怀中。
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卵。
卵壳呈青红色,表面遍布细密的裂纹。
并非是即将破壳而出,反倒是生机流失所导致的龟裂。
幽雀将卵捧在掌心,将自身妖力小心输送其中。
只是卵内的气息……此刻已微弱到了极点。
“再撑一下。”
幽雀低声说着,声音有些沙哑。
卵中是他最后的血脉。
妻子为蛛母所害时,拼了一条命,才保下这一枚。
幽雀自己,如今也是气血衰败,根本无法助这卵恢复生机。
若是他全盛时期,自然能够维持一二。
但现在,他做不到。
不过没关系,有人做得到。
幽雀抬起头,目光投向东南方向。
那日的一剑之威,仅是余威他都感受到了。
灰白色的剑气,宛若将天都要切开一道口子。
那力量着实恐怖。
若非有意避他,他难有活路。
施展那一剑的女子,定是个心思纯善之辈。
“我若求她,她会保下我这子嗣的……”
望着东南方向。
幽雀喃喃一阵,不再犹豫。
双翅展开,灰黑色的身影拔地而起,疾掠而去。
他不知道追不追得上。
但卵中那一丝微弱的气息,每过一天便衰减一分。
他没有别的选择。
……
另一处,灵犀宫飞了三日。
安少炎修为稳定在玄骨三层,李淑儿也提升到通脉六层。
两人进步不小,尤其是李淑儿。
虽然并非气运之子,但悟性却是不错。
方玉凝所传授的那套剑法,她已经能完整使出,
虽然招式间的衔接还有些生涩,但架子已然是有了。
假以时日,未必不可成为一位女剑仙。
至于安少炎,底子厚,力气大,算是标准的气运之子模板。
方玉凝自然也就安排最为省事的以力开路的打法,
先把身体素质拉满,纯粹的数值,便是王道。
除了丹药之外,每日一碗增强气力的灵液,自然是不能少的。
翌日清晨。
方玉凝从冥想中退出来,察觉灵犀宫的飞行速度减缓。
她当即神念外放,朝前方一探。
一座宏伟城池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尽头。
城墙高筑,城门上方悬着一块石匾,上刻荒元城。
三个大字。
不仅城池比先前所见都大,就连周遭灵气都比别处浓郁。
城外设有数处阵法节点,隐约可见光芒流动。
而就在灵犀宫继续前行的道路上,忽然有十余道身影拦路。
为首一人,骑着一头双角鬣狗般的灵兽,通体漆黑,肩宽体阔。
那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模样,着一身锦缎长衫,头戴玉冠,手持一柄折扇。
身后跟着十几名随从,个个佩刀带剑,
修为皆在玄骨境至玄骨巅峰之间。
当先那人便是玄骨九层。
方玉凝也没打算搭理,一群挡路蚂蚁而已,灵犀宫又不是非得绕行。
但灵犀宫的速度,确实在减缓。
原因是前方布设了一道禁空阵法,阻碍了灵犀宫去路。
干扰力度并不大。以灵犀宫的品阶,完全可以当减速带硬闯过去。
只是贸然撞阵,万一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又并非不讲理的人。
方玉凝站起身来,目光扫了一眼正在修炼的二人。
“少炎,淑儿。”
两人齐齐收功看来。
“宫外有人拦路。”
方玉凝语气随意,沉声道:“你二人去看看,问清缘由,让他们让开。”
安少炎一愣,李淑儿也有些意外。
师父这是……在考验他们?
“去吧,不必客气,但尽量也不要动手。”
方玉凝补了一句。
毕竟两个徒弟的修为,差对方一截。
若是动手,只怕会吃亏。
两人对视一眼,抱拳领命。
灵犀宫殿门大开,二人联袂飞出。
虽然修为不高,但灵犀宫笼罩之下,短距离御风还是能够做到。
殿外。
那骑在鬣狗背上的锦衣青年,正歪着头打量灵犀宫。
“嚯,好大一座殿。”
身旁一名随从附和道:“少城主,属下从未见过这等飞行灵宝,品阶怕是不低。”
“废话。”
锦衣青年啪地合上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能在天上飞的,那样能差得了?
嘿,还真是肥羊上门。”
另一名随从压低声音:“少城主,今日令堂兄大婚,咱们……”
“急什么。”
锦衣青年笑了笑,“先把人截下来再说,这灵犀宫……嗯?”
话没说完,殿门方向飞出两道人影。
一高一矮。
高的是个半大少年,浓眉大眼,一身赤色弟子服,面相倒是正派。
矮的是个小姑娘。
锦衣青年原本只是随意一扫。
但在看清那小姑娘面容的一瞬,折扇停了。
李淑儿落在半空中,虽年纪不大,但眉目已然精致。
加上这段时日服用丹药洗髓,气色比先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此时一身素白剑服,腰间悬着四品灵剑。
虽是稚嫩,却自带几分灵秀之气。
安少炎上前一步,拱手道:“诸位挡路,可是有什么缘故?
我家师父赶路,还请让一让。”
话说得客气。
锦衣青年压根没看他。
目光一直黏在李淑儿身上,眼中那份打量,毫不遮掩。
“你师父是谁?”
锦衣青年开口,问的是安少炎,眼睛却还盯着李淑儿。
安少炎皱了皱眉,“家师名号不便透露。”
“那这宫殿呢?”
“也不便说。”
“那你来这干嘛的?”
安少炎被噎了一下。
旁边一个随从冷笑道:“少城主问你话呢,识相点。
荒元城地界,上空禁飞,你们这座破殿已经犯了城规。
按理说,扣押灵宝、罚没财物都是轻的。”
安少炎脸色一沉。
李淑儿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炎哥,别冲动。”
锦衣青年听到“炎哥”二字,眉毛一挑。
“小姑娘。”
他把折扇指向李淑儿,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叫什么名字?跟这种没见识的小子混什么呢。
跟我走,保你在荒元城吃香的喝辣的。”
安少炎脸上的怒气已经快按不住了。
李淑儿退后半步,冷冷回了一句:“不劳费心。”
锦衣青年面色不变,对身边人道:“呦呵,小辣椒,少爷我就喜欢这样的,玩着有意思。”
话音落下,顿时笑声一片。
殿内。
方玉凝靠在柱子上,单手托腮。
她的神念一直笼罩着外面的一切。
那锦衣青年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嗯……这就是气运之子体质吗。”
方玉凝嘀咕了一声。
走到哪,都能惹事上身,标准配置。
不过这也好,没有冲突,哪来的情绪值?
方玉凝细细想着,正打算随便派个护卫出去解决。
但忽然想到什么,偏头看向偏殿方向。
“沈朝。”
沈朝放下竹简,起身快步过来。
“仙子有何吩咐?”
“外面拦路那群人,你认识吗?”
沈朝略一感知,脸色微变。
“那为首之人……穿锦衣、骑黑鬣的,看装束应是荒元城的人。”
“这个荒元城很牛吗?”
“是。”
沈朝斟酌着用词,“荒元城,在苍云司府辖下,算是排得上号的大城。
城主姓赫连,名叫赫连铎,此人修为不低,已至命府境。”
方玉凝眉梢一动。“命府境啊……”
“是。其族中据说还有数位长老,也是命府境修为。
赫连家在荒元城经营数百年,根基极深。
平日里连南境司府的巡卫过去,都要给几分薄面。”
方玉凝略一琢磨,听到“经营数百年”和“根基极深”八个字。
眼里忽然亮了一下。
沈朝没注意到这个细节,还在继续说:“仙子,若只是过路,让他们通融一下便好。赫连家虽跋扈,但也不至于……”
“家底丰厚吗?”
“啊?”
“我是说,赫连家有钱吗?”
沈朝愣了一拍,随即恭敬道:
“很有钱,荒元城是南境少有的矿脉交汇之地,赫连家独占其中三处灵矿,族内私藏丰厚是出了名的。”
方玉凝嘴角弯了弯。
沈朝看到这个笑容,一时脊背发凉。
方玉凝没再多问,她在殿中站起身来,负手走了两步。
她这殿中空空荡荡,正好缺东西。
这不赶巧了吗?
但她仙子善名在外,怎能做坏事?
想到这儿,方玉凝心神一动,五官已然变化。
眉形拉长,下颌收窄,双眸转为墨色。
正是沈璃模样。
方玉凝唤出混元宝镜,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整理了一下衣衫,便迈步走出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