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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 发现了金矿

  流民军退去后的昌平,百废待兴。

  城墙上处处焦黑,那是火油留下的痕迹。箭孔、刀痕、血迹斑斑,无声诉说着那一战的惨烈。守军伤亡近半,民壮十去三四,家家有哭声,户户挂白幡。

  郝家庄的八十三口棺木,摆在祠堂外的广场上。杨大眼的棺前,放着他的旧甲和那把缺口腰刀。老兵们自发为他守灵,三天三夜,轮流换岗。

  郝铁在祠堂守了三日,滴水未进,直到秦娇端着粥跪在他面前。

  “你若倒下了,郝家庄怎么办?这两千多口人怎么办?”秦娇眼睛红肿,声音嘶哑。

  郝铁接过粥,一口口咽下,滚烫的粥混着眼泪,烫得喉咙发疼。

  “杨大哥的抚恤,按最高规格。他老家可还有亲人?”

  “问过了,父母早亡,只有个妹妹,嫁在蓟州,多年没音讯。”秦娇低声道,“他说过,郝家庄就是他的家。”

  “那就在庄后山上,寻一处风水好的地方,厚葬。墓碑上刻‘郝家庄杨大眼将军之墓’,让子孙永记。”

  “好。”

  “其他战死的兄弟,一样厚待。抚恤银发足,家眷妥善安置。从今日起,凡郝家庄战死者,子女可入义学,免费读书习武。老人庄中奉养终身,妻室若愿改嫁,庄中出五十两嫁妆,若不嫁,每年奉银二十两,直到终老。”

  秦娇一一记下,轻声道:“这要很大一笔开销。庄内存银只剩七千两,粮食也……”

  “我知道。”郝铁站起身,三天未动,腿脚有些发麻,“但再难,也不能寒了将士的心。钱没了可以赚,人心失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走出祠堂,外面阳光刺眼。

  庄民们已开始收拾残局。木匠在修补房屋,妇人在清洗被褥,孩子们帮忙捡拾散落的砖石。人人脸上都有悲戚,但无人抱怨,无人懈怠。

  因为这是他们的家,是用血换来的安宁。

  诸葛高手拄着拐杖过来,左腿在守城时中了一箭,好在未伤筋骨。

  “郝兄,连弩又改进了。这次用了铁制机括,上弦省力,射程增至四十步。另外,‘万人敌’试制成功,昨日在城外试爆,威力惊人,三丈内人马俱碎。”

  郝铁精神一振:“好!加紧生产。火药可还够?”

  “原料充足,只是硫磺需补充。戴先生已去府城采购,这次要买足半年的量。”

  “告诉他,有多少买多少。银子不够,把玻璃存货全卖了。”

  “是。”诸葛高手犹豫一下,“还有一事……庄西铁矿山,探矿队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石头,拳头大小,沉甸甸的,表面呈黑褐色,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这是……”

  “狗头金。”诸葛高手压低声音,“金矿的苗头。下面人不敢声张,悄悄报给了我。”

  郝铁心头一震。

  金矿!若真探明储量,郝家庄将再不为银钱发愁。但福兮祸所伏,一旦消息走漏,必招来无数觊觎。

  “封锁消息,那片山区划为禁地,任何人不得靠近。让探矿队继续勘察,但要隐秘,宁可慢,不可急。”

  “明白。”

  胡文也来了,捧着账簿,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

  “郝县丞,战后盘点出来了。此次守城,耗费箭矢八千支,火油三百桶,滚木礌石不计。抚恤银、赏银,加上伤亡将士的医药、安葬,共支出三千七百两。庄内现存银四千三百两,粮食五千二百石,可支三月。”

  “三月……”郝铁沉吟,“开矿之事,进度如何?”

  “已备齐工具,招募矿工百人。但若要大规模开采,还需更多人力、牲畜。而且,需建冶炼坊,就近炼铁,否则运输成本太高。”

  “招人。流民军过后,定有大量流民南下。从中挑选身强力壮、老实本分的,以工代赈。告诉他们,只要肯干活,郝家庄管饭,月钱三十文。”

  胡文皱眉:“会不会太急?万一混入奸细……”

  “所以要严格筛查。家眷必须同来,登记造册,互相作保。若有作奸犯科,全户连坐。”

  “是。”

  “还有,在矿区建营房,实行军管。矿工不得随意出入,家眷安置在营外村落,由庄中统一管理。既防泄密,也便控制。”

  胡文眼睛一亮:“此法甚好。既可保矿山隐秘,又可安人心。”

  “去做吧。钱不够,先从我俸禄里支。”

  “郝县丞,您的俸禄才多少……”胡文苦笑,“不如这样,玻璃作坊新出了一批镜子,清晰如水,可卖与城中富户,每面百两,应不愁销路。”

  “镜子?”

  “对。用平板玻璃镀银,照人毫发毕现。女人最爱此物,百两不贵。”

  郝铁失笑:“你倒会做生意。好,就按你说的办。但先做三十面,试试水。”

  “是。”

  三人正要散去,赵大雷匆匆跑来,面色凝重。

  “郝大哥,府城来人了,说是新任知府的特使,已在县衙,赵县令请您速去。”

  郝铁与诸葛高手对视一眼,心知必有大事。

  府城特使姓郑,名文和,四十许人,白面短须,一副精明模样。见郝铁进来,也不起身,只微微颔首。

  “这位便是郝县丞?果然年轻有为。”

  “特使大人谬赞。不知大人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郑文和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两件事。其一,昌平卫指挥使陈达殉国,朝廷已任命新指挥使,不日到任。其二,流民军虽退,但其残部仍在周边流窜。知府大人有令,命昌平、临县、高平三县,各出兵五百,合剿流寇,以靖地方。”

  赵文渊脸色一变:“剿寇?昌平方经大战,兵疲民困,哪还有余力出兵?”

  “这是知府大人的命令。”郑文和放下茶盏,语气转冷,“赵县令,昌平能独力退流民军三万,出兵五百剿寇,当不为难吧?还是说,昌平要抗命不遵?”

  赵文渊额头冒汗:“下官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缺粮?缺饷?”郑文和看向郝铁,“郝县丞的郝家庄,不是富甲一方吗?听说剿灭黑风寨,缴获颇丰啊。”

  这话就带着刺了。郝铁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特使大人明鉴,黑风寨所获,皆用于抚恤伤亡、整备战备。此次守城,郝家庄战死八十三人,伤者过百,耗费钱粮无数。眼下庄中存粮,仅够三月之用。出兵剿寇,实有心无力。”

  “哦?可我听说,郝家庄护村队有三百精锐,甲胄齐全,兵刃精良。如此强军,不出力剿寇,难道要养寇自重?”

  “特使此言差矣。”郝铁不卑不亢,“护村队乃庄丁自保,非朝廷经制之兵。保境安民,自是分内;出境剿寇,名不正言不顺。且流寇飘忽不定,五百兵撒出去,如泥牛入海,恐难奏效。不如固守城池,以逸待劳。”

  郑文和眯起眼:“郝县丞这是要抗命?”

  “不敢。只是献策。昌平新遭大难,宜休养生息,不宜妄动刀兵。请特使回禀知府大人,容昌平喘息半年,必当全力剿寇,以报朝廷。”

  郑文和盯着郝铁,良久,忽然笑了。

  “郝县丞果然如传闻中一般,能言善辩。也罢,出兵之事,容后再议。但另一件事,却拖不得。”

  “何事?”

  “新任昌平卫指挥使,姓王,名崇焕,是兵部王侍郎的侄子。此人年少气盛,颇好排场。上任之后,必要整饬军务,重振卫所。郝家庄护村队如此精锐,王指挥使若知道了,恐怕……”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要么交出兵权,要么被收编。

  郝铁心中一沉。这才是真正的杀招。昌平卫虽残,却是朝廷经制,名正言顺。王崇焕若以整军为名,强收护村队,郝家庄毫无反抗余地——除非造反。

  “特使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只是同为朝廷效力,当和衷共济。”郑文和捋了捋短须,“王指挥使月底到任。郝县丞若能在之前,主动将护村队编入卫所,交出兵权,必得王大人赏识。届时,郝家庄仍可保留部分庄丁自卫,郝县丞或可兼任卫所佥事,岂不是两全其美?”

  说得好听,实则要郝铁自断臂膀。

  “此事关系重大,容郝某思量几日。”

  “应该的。不过,月底前,务必给个答复。”郑文和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知府大人对郝县丞的千里镜颇感兴趣,命我带回十具。郝县丞不会吝啬吧?”

  “岂敢。稍后便派人送到驿馆。”

  “甚好。”

  送走郑文和,赵文渊瘫坐在椅子上,面色如土。

  “郝县丞,这……这可如何是好?出兵剿寇尚可推诿,可王指挥使那边……若得罪了他,你我官位不保啊!”

  郝铁沉默片刻,忽然问:“赵大人可知,这郑文和是何来历?”

  “听说是知府大人的妻弟,原在府衙做书办,因剿匪有功,刚升了通判。”

  “剿匪?”

  “对。说是去年带乡勇剿灭了一股土匪,其实谁不知道,那是他岳父家的商队被劫,他出钱雇人干的。此人贪财好利,名声不佳。”

  郝铁心中了然。所谓索要千里镜,不过是试探。若自己乖乖奉上,下一步就是要钱要粮;若不给,便有后招。

  “赵大人,依你看,这出兵剿寇,是知府大人的意思,还是郑文和自己的主意?”

  赵文渊一愣:“这……有区别吗?”

  “若是知府大人之意,我等只能奉命。若是郑文和假传命令,中饱私囊,那便有转圜余地。”

  “你是说……”

  “流寇残部,多则数百,少则数十,剿之无益,反损兵力。知府大人久经官场,岂会不知?郑文和此来,名为传令,实为索贿。只要我们打点到位,出兵之事,便可不了了之。”

  赵文渊眼睛一亮:“有道理!那王指挥使那边……”

  “王崇焕初来乍到,首先要站稳脚跟。昌平卫经此大败,兵不满千,将乏良才,他若想重振,必先倚重地方。只要我们不公开抗命,暗中周旋,未必没有腾挪空间。”

  “如何周旋?”

  郝铁附耳低语,赵文渊连连点头。

  “好,就依郝县丞!”

  三日后,郑文和离开昌平。行囊中多了十具千里镜,另有白银千两,珍玩若干。当然,这些都是“土仪”,与知府大人无关。

  郑文和满面春风,临行前拍着郝铁的肩膀:“郝县丞果然是明白人。放心,出兵之事,本官自会向知府大人分说。至于王指挥使那里……本官也会美言几句。”

  “多谢特使大人。一点心意,不成敬意。”郝铁又递上一个锦盒。

  郑文和打开一看,是块晶莹剔透的琉璃镇纸,内嵌金丝,阳光下流光溢彩,价值不菲。

  “这是敝庄新制的琉璃器,特使把玩。”

  郑文和爱不释手,笑道:“郝县丞太客气了。今后有事,尽管来府城找我。”

  送走这尊瘟神,郝铁回到庄中,立即召集核心议事。

  听完郑文和之事,众人神色凝重。

  “这是要卸磨杀驴啊。”诸葛高手冷笑,“咱们在前头流血拼命,他们在后头算计摘桃。什么狗屁指挥使,分明是来抢地盘的!”

  “郝大哥,护村队是咱的命根子,绝不能交出去!”赵大雷急道。

  秦娇却想得更多:“不交,便是抗命。王崇焕有朝廷任命,名正言顺。若他硬来,我们如何应对?”

  “兵来将挡。”苗瑶玉淡淡道,“他有一千残兵,我们有三百精锐。真打起来,未必输。”

  “不可。”郝铁摇头,“一旦动手,便是造反。届时朝廷大军压境,郝家庄再强,能挡多久?”

  “那怎么办?难道真要交出兵权?”

  “交,也不交。”郝铁眼中闪过精光,“明面上,护村队可编入昌平卫,接受整训。但实际上,兵还是我们的兵,将还是我们的将。王崇焕要的是名,我们要的是实。只要人在,刀在,就不怕他翻天。”

  戴嘉诚皱眉:“可他若将咱们的人打散重编,或调往他处,如何是好?”

  “所以,我们要主动。”郝铁铺开地图,“昌平卫辖五所,分驻各地。王崇焕新来,必先掌控卫城。我们可以主动请缨,分兵驻守险要关隘。比如,黑风岭。”

  “黑风岭?”

  “对。黑风岭地势险要,扼守昌平北大门。流寇若再犯,必从此过。我们可请命驻守黑风岭,重建关隘,一来为朝廷守边,二来远离卫城,自成一体。王崇焕初来乍到,正愁无人愿去这苦寒之地,我们主动请缨,他必应允。”

  诸葛高手抚掌:“妙!黑风岭易守难攻,咱们在那儿练兵、开矿,他管不着。名义上是卫所兵,实则还是郝家庄的人。”

  “但需注意分寸。”秦娇提醒,“不能让他觉得咱们尾大不掉。该纳的粮,该缴的饷,一分不能少。面子上要恭顺,让他放心。”

  “娇娇说得对。所以,咱们要演一场戏。”郝铁看向众人,“王崇焕到任时,咱们要摆出恭迎姿态。我亲自去卫城拜见,奉上厚礼。护村队可拨两百人给他,但要挑那些新兵,老兵和骨干留下。兵刃甲胄,给旧的,好的藏起来。火药、连弩,绝不能让他知道。”

  众人点头。

  “另外,开矿之事要加快。金矿要探,但更紧要的是铁矿。有了铁,才能打造兵甲。诸葛先生,你亲自去矿山,尽快建起高炉。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第一批精铁。”

  “交给我。”

  “大雷,你负责黑风岭关隘的修建。按最险要的标准建,城墙加厚加高,多设箭楼、碉堡。火药作坊也搬过去一部分,那里更安全。”

  “是!”

  “嘉诚,玻璃、香水的生意不能停,那是咱们的钱袋子。另外,派可靠的人去北边,收拢流民,特别是工匠、铁匠、郎中,有多少要多少。但切记,宁缺毋滥,一定要查清底细。”

  “明白。”

  “瑶玉,医疗队要扩大。战事一起,最缺郎中。你可在流民中挑选聪慧女子,传授医术,组建一支女子医护队。还有,金疮药、止血散要多备,特别是消炎抗菌的药材,有多少收多少。”

  苗瑶玉点头:“已经在做。但有些药材稀缺,需往南边采购。”

  “让胡文去办。他熟悉商路,人也机灵。”

  “胡文可靠吗?”秦娇有些担心。

  “目前看,还算本分。他家人都在庄中,不敢妄动。况且,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只要咱们足够强,就不怕他生二心。”

  分派已定,众人各去忙碌。

  郝铁独坐堂中,看着墙上的地图,陷入沉思。

  郑文和只是小麻烦,真正的挑战,是即将到任的王崇焕,是越来越乱的天下。

  流民军虽退,但根源未除。北地大旱,赤地千里,流民百万,如干柴烈火,一点就着。李自成不过其中之一,还有张献忠、罗汝才、老回回……天下十三省,反了七八省。朝廷焦头烂额,剿抚不定。

  昌平偏安一隅,能撑多久?

  郝家庄要生存,就不能只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必须向外扩张,壮大实力。

  可往哪扩张?

  东边是海,西边是山,北边是乱地,南边是府城。看似无路,实则处处是路。

  郝铁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一点——黑风岭以北,百里之外,有一座废弃的军堡,叫“镇北堡”。

  那是前朝所建,扼守要冲,地势极佳。后因鞑虏内迁,防线北移,军堡逐渐废弃。如今只剩残垣断壁,荒无人烟。

  若能将镇北堡重建,作为郝家庄的前哨,进可图谋北地,退可依险固守,岂不妙哉?

  但那里已是化外之地,盗匪横行,胡虏出没。想要立足,难如登天。

  “再难,也要做。”郝铁低声说。

  乱世之中,不进则退,不退则亡。郝家庄已无退路。

  正思量间,亲兵来报:“郝县丞,门外有人求见,说是您的故人。”

  “故人?姓甚名谁?”

  “他不肯说,只让您看这个。”亲兵递上一块玉佩。

  玉佩温润,雕着云纹,中间一个“陈”字。

  郝铁心头一震:“快请!”

  来人被带进堂中。一身风尘,满面沧桑,但腰板挺直,眼中精光内敛,一看便是行伍出身。

  “陈达将军旧部,王猛,拜见郝县丞。”来人单膝跪地。

  郝铁急忙扶起:“王队长快快请起!陈将军殉国,昌平之殇。我一直想去祭拜,只是……”

  “郝县丞有心了。”王猛眼圈微红,“将军临终前,还提起您,说您是昌平柱石,若有您在,昌平可保无虞。”

  “陈将军过誉了。不知王队长此来,所为何事?”

  王猛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封血书。

  “将军临终托付,命我将此信交予郝县丞。他说,这天下,能托付身后事的,唯郝县丞一人。”

  郝铁展开血书,字迹潦草,显是重伤时所写:

  “郝兄如晤:达不才,受国厚恩,统兵御寇,本欲马革裹尸,报效朝廷。然流贼势大,卫所兵疲,昌平沦陷在即。达死不足惜,唯念麾下三千弟兄,皆忠勇之士,不忍其随达葬身荒野。今遣王猛携此信,率残部八百,投奔郝兄。望郝兄念在同袍之谊,收留此等热血儿郎,给他们一条活路。达,九泉之下,亦感大恩。陈达绝笔。”

  信末,是昌平卫指挥使的大印,鲜红如血。

  郝铁手在颤抖。

  八百残兵,这可是昌平卫最后的精锐。陈达不把他们留给继任者,却托付给自己,这是何等信任,何等决绝。

  “王队长,陈将军的部下,现在何处?”

  “就在庄外十里,黑风岭下。怕惊扰百姓,未敢擅入。”王猛低声道,“我等皆是败军之将,本无颜来投。但将军遗命,不敢不从。郝县丞若肯收留,我等愿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若不肯……我等自去,绝不拖累郝家庄。”

  郝铁扶起王猛,正色道:“陈将军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八百弟兄,我郝铁收了!从今往后,郝家庄就是你们的家,有我一口吃的,绝不让弟兄们饿着!”

  王猛虎目含泪,又要跪下,被郝铁拦住。

  “不过,眼下有一难处。”

  “郝县丞请讲。”

  “新任昌平卫指挥使王崇焕,月底到任。他若知道你们在我这儿,必来要人。届时,如何应对?”

  王猛咬牙:“我等只听陈将军遗命。王崇焕若强要,大不了……”

  “不可。”郝铁摇头,“公然抗命,便是造反。我倒有一计,可两全其美。”

  “何计?”

  “你们暂时隐匿行踪,在黑风岭驻扎。对外,就说是郝家庄新招的流民,在那里开荒建堡。对内,你们仍是昌平卫旧部,编制不变,由你统领。待王崇焕到任,我自有办法,让他承认你们的身份,但指挥权,必须在我们手中。”

  王猛沉思片刻,抱拳道:“末将一切听郝县丞安排!”

  “好!你先带弟兄们去黑风岭,粮草器械,我稍后派人送去。记住,约束部下,不得扰民。我会尽快去黑风岭,与你们会合。”

  “是!”

  送走王猛,郝铁心潮澎湃。

  八百老兵,这可是无价之宝。他们历经战阵,经验丰富,稍加整训,便是精锐之师。有了这支力量,郝家庄才能真正在这乱世立足。

  但福兮祸所伏。收留卫所残兵,形同割据,一旦被朝廷知晓,必遭猜忌。王崇焕那关,不好过。

  “看来,得提前会会这位王指挥使了。”郝铁喃喃道。

  三日后,郝铁带着厚礼,亲赴府城。

  知府衙门,后堂。

  知府刘守仁五十许人,面白微须,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见郝铁来拜,倒也客气,毕竟郝铁退流民军,保昌平不失,也算大功一件。

  “郝县丞年轻有为,此番守城有功,本府已上奏朝廷,为你请功。想来不日便有封赏。”

  “多谢府尊大人。守土有责,不敢言功。”郝铁谦逊道,奉上礼单。

  刘守仁扫了一眼,笑容更盛:“郝县丞太客气了。坐,看茶。”

  茶过三巡,转入正题。

  “听说昌平卫陈将军临终前,将旧部托付于你?”刘守仁看似随意一问。

  郝铁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确有此事。陈将军忠义,临终念及旧部生计,托下官代为照拂。下官感其忠义,已将他们安置在庄中,开荒种地,自食其力。”

  “哦?有多少人?”

  “约三百人,多是老弱伤兵,不堪再战。”郝铁故意少报人数。

  刘守仁点头:“陈将军高义,郝县丞仁德。只是……这终究是卫所兵,新任指挥使到任,恐怕……”

  “下官明白。所以特来请示府尊,此事该如何处置?”

  刘守仁捋须沉吟。他收了好处,自然要帮忙,但也不能太过明显。

  “按理说,卫所兵归指挥使管辖,本府不便插手。不过,陈将军既有遗命,郝县丞又已安置,骤然要回,恐生变故。这样吧,本府给王指挥使修书一封,说明原委。只要这些兵不闹事,安心务农,想来王指挥使也不会为难。”

  “多谢府尊周全!”郝铁又奉上一份礼单,“这是下官一点心意,贺府尊高升之喜。”

  刘守仁瞥见礼单上“琉璃屏风一对,珍珠十斛”,笑容更甚:“郝县丞太客气了。对了,郑通判前日从昌平回来,对郝县丞赞不绝口啊。说郝家庄兵强马壮,实乃昌平柱石。”

  “郑大人过誉了。郝家庄小打小闹,全为自保,不敢称强。”

  “诶,过谦了。如今乱世,地方能自保,便是大功。郝县丞放心,只要忠心为朝廷办事,本府自会为你做主。”

  “谢府尊!”

  从府衙出来,郝铁长舒一口气。

  刘守仁这边,算是稳住了。只要他不出面追究,王崇焕就少了一个借口。

  接下来,是王崇焕本人。

  打听到王崇焕的行程,郝铁在驿馆“偶遇”了这位新任指挥使。

  王崇焕三十出头,锦衣华服,眉宇间透着骄矜。见郝铁只是小小县丞,本不想理会,但听说他就是郝家庄的郝铁,态度稍缓。

  “原来是郝县丞。你在昌平的事,本官略有耳闻。能以乡勇退流贼,难得。”

  “指挥使大人谬赞。下官此来,是向大人请罪。”

  “哦?何罪之有?”

  “下官未经准许,擅自收留昌平卫旧部,实属不该。但陈将军遗命难违,那些伤兵又无处可去,下官实在不忍,才斗胆安置。还请大人治罪。”郝铁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王崇焕眯起眼。他早听说郝铁收留陈达旧部,本欲兴师问罪,没想到对方主动认错,倒不好发作了。

  “有多少人?”

  “三百余人,多是老弱,在郝家庄开荒种地,聊以糊口。”

  “三百……”王崇焕沉吟。他新官上任,手下无兵,这三百人虽是老弱,但总比没有强。若能收归麾下,也是一份助力。

  “按律,卫所兵不得擅离。不过,陈将军既有遗命,郝县丞又出于善心,本官也不好苛责。这样吧,人,暂时留在郝家庄,但名册需报备卫所,一应粮饷,由卫所发放。如何?”

  郝铁心中冷笑。粮饷由卫所发?昌平卫早被掏空,哪来的粮饷?不过是空头支票,想名正言顺地接管这些人。

  “大人体恤,下官感激不尽。只是……下官听说,卫所粮饷久缺,恐难以为继。不如这样,人还归卫所编制,但粮饷由郝家庄承担,就当是下官为朝廷分忧。只是,这些兵既在郝家庄,就由下官代为操练、管束,也省了大人烦心。大人以为如何?”

  王崇焕眼睛一亮。不出钱不出力,白得三百兵,还能卖个人情,何乐不为?

  “郝县丞忠心可嘉。既如此,就依你所言。不过,本官丑话说在前头,这些人若闹出事来,本官唯你是问。”

  “下官明白。谢大人成全!”

  “嗯。另外,本官初来乍到,卫所空虚,急需整顿。郝家庄兵强马壮,可否借调些人手,助本官整饬军务?”

  终于来了。郝铁早有准备:“能为大人效力,是下官的荣幸。只是郝家庄乡勇,皆是农夫,不懂军阵,恐误大事。不如这样,下官从庄中挑选五十名精壮,供大人差遣。再奉上纹银三千两,助大人整军。大人看可好?”

  五十人,不多不少,既给了面子,又不伤筋骨。三千两,更是雪中送炭。

  王崇焕笑容满面:“郝县丞果然识大体。好,就这么办!”

  “另外,下官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黑风岭乃昌平北门锁钥,眼下荒废,恐流寇再犯。下官愿率庄丁,重建关隘,驻守黑风岭,为大人守好北大门。只是,力有未逮,需大人支援些军械。”

  王崇焕正愁黑风岭那苦寒之地无人愿去,郝铁主动请缨,正中下怀。至于军械,昌平卫库中倒有些破烂,给他便是。

  “郝县丞忠心为国,本官岂能不助?卫所库中军械,你可随意取用。另外,本官授你黑风岭守备之职,全权负责关隘重建、防务。如何?”

  守备,虽是虚职,但有朝廷任命,名正言顺。这正是郝铁想要的。

  “谢大人栽培!下官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离开驿馆,郝铁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王崇焕好面子,贪钱财,用虚名和银子,便可摆平。黑风岭守备,虽只是从七品,但有开府建牙之权,可名正言顺地练兵、筑城、开矿。

  更重要的是,昌平卫的八百旧部,有了合法身份。名义上归卫所,实则听命于自己。

  一箭三雕。

  回到郝家庄,郝铁立即召集众人,宣布喜讯。

  “王崇焕已任命我为黑风岭守备,全权负责关隘重建。陈将军的八百旧部,也有了合法身份。从今往后,黑风岭就是咱们的地盘!”

  众人振奋。

  “不过,王崇焕不是省油的灯。给了咱们名分,必有所图。五十个人,三千两银子,只是开始。日后索求,只会更多。”

  “那怎么办?”赵大雷问。

  “给,但要有限度。每次他来要,咱们就哭穷,说黑风岭重建耗资巨大,庄中已捉襟见肘。但每次都要给一点,吊着他,让他觉得咱们还有油水可榨,但又不至于撕破脸。”

  诸葛高手笑道:“这是养猪啊,养肥了再杀。”

  “不错。咱们需要时间,壮大自己。等咱们兵强马壮,根基稳固,他就奈何不了咱们了。”

  秦娇有些担忧:“可黑风岭荒废多年,重建关隘,耗费巨大。庄中财力,恐难支撑。”

  “所以,开矿要加快。金矿、铁矿,同时开采。玻璃、香水生意,扩大规模。另外,黑风岭地处要冲,可设关卡,征收商税。过往商队,抽十一税,积少成多,也是一笔收入。”

  戴嘉诚点头:“这个可行。但需官府文书,否则便是私设关卡,形同劫掠。”

  “文书我去办。王崇焕贪财,给他分润便是。”

  “还有一事。”胡文开口,“黑风岭重建,需大量人力。庄中青壮有限,恐难兼顾开矿、筑城。”

  “招工。流民中,身强力壮的,愿来黑风岭的,管吃管住,月钱三十文。有手艺的,加倍。拖家带口的,分配田地,三年免税。”

  “这要很多钱粮……”

  “所以要先开金矿。诸葛先生,金矿勘探如何了?”

  诸葛高手精神一振:“已有眉目!矿脉绵延三里,储量颇丰。只是开采不易,需大量人力、器械。”

  “要多少人?”

  “至少五百,且需有经验的矿工。”

  “五百……”郝铁沉吟,“先从悍匪俘虏中挑选。愿下矿的,减刑三年。再从流民中招募,月钱从优。胡文,你负责此事。记住,矿工管理要严,但待遇要好。伙食要足,月钱按时发,受伤有病,庄中包治。要让矿工觉得,在咱们这儿干活,比别处强。”

  “是。”

  “大雷,你带三百人,先去黑风岭,清理废墟,搭建营房。记住,按军堡标准建,城墙要厚,碉堡要多,暗道要密。那里将是咱们的根本,不能马虎。”

  “郝大哥放心,包在我身上!”

  “瑶玉,你在黑风岭设医疗点,矿工、兵士,一视同仁。特别是矿工,井下容易受伤,医药要备足。”

  苗瑶玉点头:“我已备下不少金疮药、解毒散。只是郎中紧缺,需再招募。”

  “让嘉诚去办,高薪聘请,不惜重金。”

  “娇娇,你统筹全局,钱粮调配,人事安排,你多费心。庄中事务,交给胡文辅助。有难决之事,飞鸽传书给我。”

  秦娇握住郝铁的手:“你放心去,庄里有我。”

  郝铁心中温暖,环视众人:“诸位,乱世已至,我等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黑风岭,是咱们的新起点,也是郝家庄的未来。此去艰难,但必可成事。一年之后,我要黑风岭固若金汤,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成为北地第一雄关!”

  “谨遵号令!”众人齐声。

  三日后,郝铁率三百护村队,押送粮草器械,前往黑风岭。

  同行的,还有王猛率领的八百旧部。两队人马在黑风岭下会合,合兵一处,旌旗招展,颇有气象。

  黑风岭,两山夹一谷,地势险要。前朝所建军堡,早已残破,只剩断壁残垣。但根基尚在,稍加修葺,便可为用。

  郝铁登高望远,只见群山连绵,林海苍茫。谷中有溪流蜿蜒,土地肥沃。若在此屯田,足可养兵数千。

  “好地方!”郝铁赞道,“大雷,你带人清理废墟,规划城墙。王队长,你带旧部,修建营房、仓库。诸葛先生,你勘测地形,设计关隘、碉堡。十日之内,我要看到草图。”

  “是!”

  众人分头行动。郝铁则带着亲兵,巡视周边。

  黑风岭以北,百里无人烟,只有零星村落,早已十室九空。再往北,便是草原,胡虏不时南下劫掠。

  “此处虽险,但也偏僻。商队罕至,税关之议,恐难施行。”戴嘉诚有些担忧。

  “不急。路是人走出来的。”郝铁指向北方,“你看,那边有一条古道,前朝时是商路,沟通南北。只因近年胡虏犯边,才逐渐荒废。若我们能肃清周边,保障商路安全,商队自然愿走。”

  “可胡虏凶悍,咱们兵力有限,如何肃清?”

  “联合。”郝铁胸有成竹,“草原部落,也非铁板一块。有亲明的,有仇明的,有中立的。咱们可遣使结交,互市贸易。用茶叶、布匹、铁器,换他们的马匹、皮毛。各取所需,化敌为友。”

  戴嘉诚眼睛一亮:“妙!若能打通商路,黑风岭便是咽喉要道,财源滚滚!”

  “但前提是,咱们要足够强,强到让他们不敢觊觎,只能合作。”

  “我明白了。开矿、练兵,一刻不能停。”

  “正是。”

  十日后,黑风岭草图绘成。

  关隘依山而建,城墙高两丈,厚一丈,设箭楼八座,碉堡四座。城内分军营、仓库、工坊、民居四区,井然有序。城外有护城河,引溪水灌注。更妙的是,诸葛高手设计了一套水利系统,利用山泉,可自流灌溉城内农田,还可驱动水车,用于锻造、碾米。

  “诸葛先生大才!”郝铁由衷赞叹。

  “郝兄过奖。只是因地制宜罢了。”诸葛高手难得露出笑容,“另外,我在后山发现一处洞穴,深不可测,可作密库,储藏火药、粮草,万无一失。”

  “好!就按此图施工。所需材料,从速采购。人力不足,继续招募。三个月,我要看到城墙立起来!”

  “是!”

  黑风岭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郝铁亲自督工,与兵士同吃同住,一起搬石运木。庄主尚且如此,谁敢懈怠?工程进度,一日千里。

  消息传回昌平,王崇焕听闻郝铁真在黑风岭筑城,心中暗喜。这苦差事有人接,自己乐得清闲。至于郝铁要钱要粮,他一推二五六,只说卫所困难,让郝铁自己想办法。

  郝铁也不恼,反而定期送礼,维持关系。王崇焕觉得郝铁懂事,愈发放心。

  转眼,两月过去。

  黑风岭城墙已建起一丈,营房、仓库初具规模。矿山上,第一批铁矿已出,高炉点火,铁水奔流。金矿也秘密开采,每月可得金沙数十两,熔炼成金,充实府库。

  郝家庄那边,秦娇调度有方,庄中事务井井有条。玻璃、香水生意越做越大,已销往省城。胡文打理账目,一丝不苟,庄中存银突破三万两,存粮万石,兵甲充足。

  这一日,郝铁正在巡视城墙,一骑快马飞奔而至。

  “报!北方急讯!鞑虏五万骑南下,已破宣府,昌平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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