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江南好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扬州府的万寿镇码头来了一群北方的客人,这群人长得黑,说话还大嗓门。

  听着这粗野的吟唱声,几个赌钱的军汉忽然笑起来,对视一眼便围了过去。

  “外地人,是来避难啊还是经商?”

  唱歌的翘嘴闻言愣了一下,已经好几天都不敢吃饭的肖五瓮声瓮气道:

  “我劝你们赶紧离开!”

  军汉看着眼前的大个,看着大个子腰间金色还镶嵌着宝石的水壶。

  看着这个大个不聪明的样子,眼眸深处的贪婪一闪而逝。

  这水壶是朱由检找人给做的。

  他原先以为他永远不会喜欢肖五,在相处一段时间后,他发现,肖五是唯一一个不会骗他的人。

  他吃了肖五那么多零食,心里过意不去。

  就把余令给他的钱拿出一部分,让匠人给肖五锤了一个镶嵌宝石的金壶!

  肖五很开心,他要的就是一个壶,其他人要的是荣耀。

  “我怀疑你们是逃犯,把过所给我看看!”

  “过所”没有,砂锅般大的拳头紧随其后,肖五出手了,因为这些人伸手就要来抓他的壶。

  赌徒的心思最好猜,好赌之人,最爱投机,万一翻盘呢?

  万一这几个是一群没势力的外乡人呢?

  可赌徒终归是赌徒,输多赢少,在牌桌上永远发不了家。

  “好啊,敢打老爷,我告诉你,你完蛋了!”

  这一打,动静不小,直接把万寿镇里面的人给招了出来。

  见兄弟挨打,这群人也立马冲出来。

  冲出来的人跟着一起挨打。

  等万寿镇里面冲出来更多的人的时候,万寿镇码头船舱里走出来几个人。

  本来还笑着的扬州知府看到群殴脸色大变。

  “都给我住手,放肆,好大胆!”

  知府老爷身边的中军上了,抄起棒子对着动手的人劈头盖脸的砸。

  负责看守万寿镇码头的军汉没想到知府大人会在这里。

  先反应过来的先跑,后反应过来的跟着赶紧跑。

  片刻之后.....

  还是赌钱的那几个军汉承担了所有。

  不是他们不想跑,而是他们跑不了,被肖五按住了,坐在屁股底下,还想跑,基本是不可能了。

  肖五以为还是按照战场的规矩来,他的大手已经开始搜身。

  余令下了船,终于踏上土地。

  也不知道为什么,余令发现自己竟然不会走路,已经习惯了摇晃的身子在踏上土地后竟然猛地一晃。

  “余大人,下官.....”

  “名单我给你了,你按照名单去寻人,让这些人来见我,另外,不用给我安排地方,我觉得江边就很好!”

  “是!”

  “我喜欢安静!”

  “是!”

  知府跑了,随着他的离开,沿途的江都,镇江,以及扬州府立马就热闹起来。

  雅舍的门打开,被关了好几日的谭伯长笑了,他知道余令来了!

  “余守心来了是吧!”

  “谭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今日特来赔礼道歉,大人你只管开口,哪怕就算去死也在所不惜。”

  “你们两家一千万,今晚我要见到现银!”

  谭伯长开始讹人,他赖着不走就是想讹人。

  这一次余令来江南,这些人盐商,海商如果想好好地活下去,全都要大出血。

  “谭大人,我也是西北人!”

  “大人,我祖上也是呢!”

  听着这话,谭伯长没去反驳,因为他们说的是真的。

  当初为保障北方边防军粮,朝廷实行“开中法”,靠近九边的山西、陕西商人借此契机迅速崛起。

  他们成为最早的两淮盐商主力。

  弘治五年,盐政改革,户部尚书叶淇推行的“开中折色”,也就是“折色制”。

  商人可直接用白银换取盐引。

  自那以后,手握资本的山陕商人也随之南下。

  不是他们有钱了,开始享受。

  真正的原因“折色制”将纳粮换银改为直接纳银,交易地点也从北方边镇转移到两淮盐运司所在地的扬州。(洪武三年由泰州迁入)

  他们来到这里就是方便纳银。

  等他们的势力越来越大后,家族子嗣就开始大规模侨居扬州、淮安等江南盐运中心,实现以近得利。

  “这些年过去了,再说这个怕是......”

  谭伯长丝毫不怕这些人狗急跳墙。

  因为他已经和小枣,贺尘远,王伯瑶等人搭上了线,数十万大军虎视眈眈。

  敢动,这群人就敢清理。

  可以选择坐船出海跑,跑了就回不来了。

  他们这些人,历经数百年才攒下这么大的一摊子基业,真要舍得舍弃去海外,那就等同于身份被抛弃。

  他们是真的舍不得走。

  他们的财富主要是两淮的盐引特许权、盐场,扬州园林和大片田产。

  这些核心资产根本搬不走的,一旦逃离,几代人的积累瞬间归零。

  他们还是家族式的经营,有老有少,有妻妾奴仆,一个小小的家族都有一百多人。

  那些大家族人口多达数千人。

  越是有钱的,家族越是大,越大,越不容易离开。

  其实这些人不讨厌余令。

  盐商和海商都明白,自己家族掌握的运销网络和雄厚财力,对余令是有用的。

  哪个改朝换代的皇帝后面没财团的支持。

  改朝换代对他们而言无所谓。

  只要余令愿意让他们继续享福,他们能用各种法子来证明余令就是天命。

  他们已经做好了和余令讲条件的准备。

  “你们知道的,打仗很费钱的,叛军已经到了宿迁,控制了南下的运河,沿着河流走,最多十日.....”

  谭伯长笑而不语。

  众人没法,也做不了主,在给好色的谭伯长又留下三个美人之后就急匆匆的离去,他们要衡量。

  一千万不少,能拿出来。

  问题是,把这钱拿出来了,余令会不会信守承诺,不对家族动手。

  就怕钱给了,余令贪得无厌的继续要。

  余令根本不怕这些人。

  这些人如果要活,必须分宗立祠,必须倾家荡产,如果这两点都做不到,余令不介意让小枣过来打扫卫生。

  当年的空印案可不是单纯杀贪官。

  是洪武爷在用屠刀肢解这个“官-商-地主”一体的对基层财政的控制权。

  所以,洪武爷被骂为暴君。

  “那个船好看!”

  “尊贵的龙虎大将军,那不叫船,那是画舫,可游览、宴饮、娱乐,携美赏月,是文人笔下的“桨声灯影”!”

  随着夜幕慢慢的落下,宽阔的江面上的船越来越多。

  站在江边的余令有种怪异的错觉。

  同在大明,却像是生活在两个世界。

  北方活的像一个地狱,大明的南方是真的歌舞升平。

  被肖五揍了一顿的军户是个好“导游”,虽然眼睛有个已经肿的看不见,脑袋也晕晕的。

  可并不耽误他的那张完好的嘴。

  “龙虎大将军你看,大的那个画舫叫走舱,是最大的船;边上的那个小的叫四不像,更小的那个叫气不忿......”

  “走舱最贵,最豪华,美人最多,生人上船“验资”呢!”

  与其说肖五在听,不如说是在讲给余令听。

  “大爷,行行好吧,赏口吃的吧,天落了寒,国家遭了难,小老儿和孙女不要钱,给口吃的就行!”

  余令朝着身后的吴秀忠看了眼。

  昨日剩下的饼子给了老汉,见老汉要走,余令忍不住道:

  “老爷子,你说的国家遭了难可是指建奴?”

  “建奴是谁,我只知道余令,他是反贼呢!”

  老爷子觉得余令是个好人,乞讨这么久,他是第一个给自己吃的人,还给了这么多。

  趴在江面喝了口水,老爷子的嘴巴动起来。

  “读书人说余令就是国难,不听朝廷的话,在关外称王称霸,先帝没儿子,他就和魏忠贤联合起来在外面找了个野孩子冒充!”

  跟着一起来朱由检猛的一愣。

  他想说话,嘴巴却被余令按住。

  “读书人说,金陵这边已经在想办法了,准备建立一个朝廷,大明的国本不能落在一个连生父都不知道的杂种手里!”

  余令猛的拉住往前冲的吴秀忠。

  “大明有两个都城,他们准备在这边积蓄力量,正国本,为先帝复仇呢,对了,恩人,你是哪里人啊!”

  钱谦益一听这话顿觉不妙。

  这话可以理解为战场上敌人率先对余令发起了进攻,余令无论如何都会出手。

  “我啊,我京城人呢!”

  “怪不得来南边,想必是吃了好多的苦,对了恩人,余令到底坏不坏啊!”

  “坏,余令坏的很,可他并不是一个不知生父的野种!”

  老汉笑了笑,抬起头朝着余令道:“恩人,读书相公都是文曲星下凡,他们的话是错不了的!”

  朱由检忍不住了,赶紧道:“先帝是有儿子的!”

  老汉看了一眼朱由检,嚼着饼子含糊不清道:

  “老汉我四十三,我吃的盐,我见的人,比你吃过米粒都多,是真是假我能不知道么?”

  朱由检还想说,再次被余令按住。

  “他们在胡说八道,我,我....”

  余令拍了拍朱由检的肩膀,淡淡道:“很多人因为“看见”而“相信”,更多是因为“愿意”才“看见”,立场比真相重要!”

  “可是,可是皇兄真的有一个儿子啊!”

  余令没说话,老汉果然见过世面的,闻言愣住了。

  从肖五怀里掏出一粒带着体温的碎银,余令蹲下身,把银子放到老汉手里。

  钱谦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余令接下来要做什么。

  读书人把他们说的这些叫做“清议”!

  他们自认为代表“公正评论”的舆论力量,可以制约皇权、品评人物,占据“道德高地”打击对手!

  因为是祖制提出要保护的读书人,哪怕说的不对,也不能惩戒。

  “恩人,恩人,你这,你这.....”

  “带着你的孙女快走,这里要打仗了,快,有多快跑多快!”

  “这,这,这......”

  余令站起身,笑道:“没骗你,因为我就是那个杂种余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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