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久别的云新阳来了,陆则清连忙上前迎接,率先开口道:“听着有人过来,原还以为又有人找我去做帮工呢。不曾想是云修撰回来了,这下好了,我再不是孤单一人了。”
“数月未见,陆兄一切可好?”云新阳问道。
“一切安好。你呢,何时抵达京都?一路舟车劳顿,弟妹与孩子们可还受得了路途辛苦?”
“我倒无妨,只是天气酷热,孩子们年纪尚幼,此番并未一同前来。”
“晚间可有安排?我做东请你小酌两杯,为你接风洗尘,如何?”
“不妨等张兄到京后,再一同相聚吧。”云新阳提议,陆则清并无异议,当即应道:“好,便依你所言,等张编修到任,我再多邀几位同僚,相聚饮酒也更热闹,顺便也为你引荐几位同僚相识。”
云新阳对于陆则清新的安排无异议,点头应下,没有过多打扰,新昌将云新阳的工位打扫干净,二人便离开了翰林院。
八月二十六日,云新阳正式入朝当值。
清晨卯时初,天刚蒙蒙亮,云新阳便起身梳洗,换上翰林院统一制式的青色官袍,束好玉带,佩戴好官牌。他并无代步马匹,只得步履匆匆,赶往长安门内的翰林院衙署。
抵达翰林院门前,他先在门房的点卯簿上亲笔签名,确认到岗,随后径直走入自己所属的编撰史官厅值房。
值房内陈设极简,一个位置仅有一张实木书案、一方砚台、一管湖笔、一叠宣纸,还有一个摆放待办文卷的木架,屋内窗明几净,透着一股肃穆之气,与翰林院整体严谨的氛围相得益彰。
云新阳既然是这个值房的主事,他的座位自然是靠里的,与别人唯一不同的是放文卷的木架大些。
陆则清与云新阳几乎是同时到达,两人见礼落座之后,云新阳先是擦拭干净笔墨砚台,细细研磨好新墨,静静等候当值长官分派任务。
翰林院修撰一职,核心要务多为文墨之事,虽无繁杂政务,却要求行事极致细致、严谨。
一般辰时初,侍讲学士就会前来分派当日差事,翰林院的日常事务,大致分为三类:其一为典籍校勘与誊录,需将内阁移交的古籍孤本、先朝文集逐一校对勘误,修正文中错字、漏句与讹误批注,再用工整小楷重新誊录,誊录完成后需反复核对三遍,确保一字不差。若是誊录供御览的典籍,更要字字端正,连半点墨点污渍都不可出现。
其二为文稿编撰与拟写,每逢皇家祭祀、节庆宴席、大臣封赏等事宜,需依照朝堂规制,拟写贺表、祭文、诰敕草稿,措辞务必典雅庄重,契合朝堂礼制,写完后交由上级学士批改,反复修改至无误后方可定稿。
其三为整理御制诗文与档案,将皇帝平日所作诗文整理成册,标注创作时间与背景,同时将翰林院各类公文、奏折副本分类归档,按年份、门类存放至藏书库,做好详细登记,方便日后调取查阅。
其四,便是去给皇帝宣讲和皇子们旁听。
云新阳想到当值期间,翰林院院规极为严苛,诸多事项需时刻谨记:首先,言行举止须恪守礼仪,官袍必须穿戴整齐,不得挽袖、敞怀,在衙署内行走要步履轻缓,严禁大声喧哗、交头接耳,更不可随意串岗、闲逛其他值房,等等等等等都是不可。整日里可谓都是神经紧绷,感觉比寺院里的清规戒律还要森严。
等了不多会,当日分派任务的学士就进来布置任务,先是按常规习惯对云新阳说:“此批典籍校勘之事,便由你总领,分派诸人。”
说是诸人,其实今天他的属僚“诸人”依然就陆则清一人。
云新阳看着放到桌面上这些典籍资料,对陆则清说:“陆兄,如今就咱俩,一人一半。这些烦劳兄台,剩下交由我来,三日内汇总,咱俩再相互堪验。”
陆则清点点头,抱起自己的那部分,回了自己的工位,就开始干活。
云新阳本就是耐得住性子、守得住寂寞之人,伏案读写,丝毫不觉孤寂难熬,感觉不过片刻功夫,便到了午餐时分。
陆则清并不知晓云新阳早前已从吴鹏展口中得知,每日午时,有半个时辰的用膳时间,翰林院设有专属小膳房。只想着云新阳第一日正式当值,怕是不知,特意出声邀约:“云修撰,午餐时间到了,一同前往小食堂用膳吗?”
云新阳站起身,笑着应道:“自然要去。”随即压低声音打趣道,“不用花费银两的饭食,不吃岂不可惜?”
“云修撰不愧是状元郎,所言极是,让我无从反驳。”陆则清也放低声音,笑着附和。
二人一同来到翰林院小食堂,内里已来了不少人。个个低调自持、安安静静,依次排队取食。
云新阳看着膳食虽然算不上丰盛,也还不错,有荤有素,绝对配得上清贵文人的身份,最主要的是,味道绝对比新昌做的强多了 。
取过饭菜,陆则清领着云新阳走到一张长条桌末端,自己在最末尾落座,又示意云新阳坐在身旁。
云新阳今日是第一天上值,陆则清家在京城,上值比他早,也熟稔规矩,便贴心地低声叮嘱:“食堂里虽不许大声喧哗,但若放低声音闲谈几句,倒也无妨,不必太过拘谨。”
这些规矩云新阳早已心中有数,却并未点破,只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翘,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起初食堂内一片安静,二人也只是低头用饭。不多时,对面有人走近,云新阳本欲抬头含笑致意,抬眼才看清来人竟是范丞坤。念及此处乃是当值公地,不便称兄道弟,遂拱手道:“范编修好。”
范丞坤在饭堂骤然见到云新阳,亦是一怔,险些脱口而出“新阳”二字,幸而及时收住,忙改口道:“云修撰何时回京的?”
“回来已有几日,前些时日忙着安置住处,昨日方才到衙销假。”云新阳从容答道。
“家中一切可好?”范丞坤随口一问,却未言明所指谁家,云新阳一时不知如何回应,略一思忖,只道:“下值后有空再慢慢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