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丞坤听着云新阳的叙述,抬手轻捏眉心,长叹一声:“唉,皆是父亲太过纵着他。我身在京中,也是束手无策,鞭长莫及。长此以往,他日若真闯下大祸,谁也救不了他。”
“还有你在京都的情况,我临行前师兄并没有交代我回去跟你家人如何说,而我回去这几个月,恰好也没有见到你家人,便也对外什么都没说。”
范丞坤这是听明白了,云新阳中状元这么大事,范家依然没有理会,至于自己,免税田官家没收回,说明自己还活着,他们还可以继续享受这福利,就够了,至于自己过的好不好?没人关心。
云新阳至此言罢,也无可说,范丞坤于是开始问及云新阳近况,云新阳自然是如实禀报了眼下的生活——主仆三人住着出租屋。
行至岔路口,二人相视拱手,作别各自回去。
直到此刻,书童新昌才得空开口,语气满是关切:“爷,忙了一整天,定是累坏了吧?”
“还好,与平日读书相差无几,无非是翰林院少了些书院的自在罢了。”云新阳语气平和。
新昌心中仍悬着,终于道出心底顾虑:“那……可有人刁难、欺负您?”经过水驿那番风波,他早已有了心理阴影,此刻终于鼓起勇气说道,“爷遇事时,若有差遣尽管吩咐,只要是小的能做得到的,小的定然万死不辞。”
云新阳闻言失笑,拍了拍他的肩头:“哪来那么多刁难?照此说来,京城里的小官小吏们,难道还活不成了?”
“爷您平安就好。”新昌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你且放心,我虽是翰林院底层的小官,却也不算最末流。”云新阳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宽慰,“毕竟就翰林院而言,尚有榜眼、探花,以及范师兄他们这般庶吉士留用的编修、检讨,以及无官职的小吏,论品阶都在我之下。”
“原来是这样!那便不是人人都能欺负您,也有你能欺负的人?”新昌眼睛一亮。
云新阳被逗得笑出声:“新昌哥,你这脑子里一天到晚都琢磨些什么呢?”
新昌挠了挠头,面露赧然,急忙解释:“爷,小人不是盼着您去欺负人,只是知道还有比您官阶低的人,不是人人都能欺负你,心里便踏实多了。”
“罢了,别整日胡思乱想那些有的没的。”云新阳含笑叮嘱,“往后有空还是多琢磨琢磨掌勺的本事,别让我每日上一口菜入口时,觉得盐贵如金,下一口又觉得盐不要钱。”
新昌耳根微红,连连应道:“小的记下了,下次定好好把控!”
主仆二人边走边谈,步履轻快,不消片刻便抵了家门。
次日,云新阳领头的史官厅偌大的空间里仍然不过两人,侍读也并未来布置新的差事。二人照旧延续了昨日的活儿,陆则清性情温厚,行事从容,与云新阳相处极是投契。且他虽是京中贵胄,做起事来却半点不含糊,严谨又麻利,待两日差事收尾,两人已将各自负责的典籍勘误完毕。第三日,便进入了自查阶段。
午时将至,翰林院众人又将齐聚膳堂,这午餐聚会被大家私下里唤作“午餐会”,陆则清一边收拾案头,一边转头跟云新阳闲聊:“我到翰林院这许久,还是头一回请客。今晚邀请的那些人,都是在‘午餐会’认识的,大多并不相熟。”
“不过世人皆懂一个‘熟’字的道理。”他顿了顿,语带点拨,“本不相干的人,平日里多见几面,多聊几句闲话,再凑在一起喝几顿酒,交情自然就慢慢深了。”
云新阳听罢,心中了然陆则清是见自己平日话少,特意点拨他要主动些,当即含笑应道:“陆兄所言极是,往后我定当多主动开口。”
心底却另有盘算:身为新科状元,学问在一众翰林之中本就出类拔萃,自有目共睹。故而午餐会上谈及诗词歌赋,他只需偶尔开口便好;说得太多,反倒落了个刻意卖弄的口实。
吃完午饭又稍事休息,又开启了下午的公务,只是不久,榜眼张景先踩着最后期限销假归来,一进门便扬着嗓门道:“你们俩怎么反倒提前来了?这差事都已经上手了?”
云新阳见状,忙将食指竖在唇边,轻嘘一声示意他压低声音,而后低声道:“我和陆兄也没早来多少天,不过是比你稍早一步罢了。”
“不是说月底才是销假的期限吗?”张景先仍纠结着这个问题。
“随时可销,月底不过是最迟的时限罢了。”陆则清平静解释。
“那既是最迟时限,我今日下午来销假,总不算违规吧?”张景先依旧较真。
“没人说你违规。”云新阳笑道。
“可方才去销假处,那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张景先挠了挠脸,满脸不解,“我脸上干干净净,衣着也没半点差错,如今见你们俩都来了,才琢磨着,不会是因为我卡着点销假,让他误以为我是个不肯吃亏半分的人,才那般看我吧?”
云新阳转头看向陆则清,面露迟疑:“这……应当不至于吧?”
陆则清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显然也无从揣测。
恰逢本月月小,明日便是休沐日,故而今日各史官厅侍读布置的差事都格外宽松,到了下午,翰林院的管束也松了几分。张景先既是今日刚到岗,云新阳他们只需压低声响,不打扰到别的史官厅的同僚便好。几人又聊了些闲话,不知不觉便到了下值时分。
签退处今日比往常热闹数倍,众人话题出奇一致——无非是相约着去小酌几杯,纾解连日伏案的压抑,甚至还有邀约侍读同往的。
大多人事前便已约妥,陆则清也备好了局,自然少不了云新阳。张景先刚销假归来,尚未离去,也被陆则清热情相邀,权当替他接风洗尘了。
云新阳早有准备,今日随身带了便服,打算到陆则清的马车上更换。张景先未曾预备,好在今日散值早,他回去换衣再过来也来得及。
陆则清虽出身贵胄,却并未摆阔架子,选定的饭庄,正是京中寻常官吏待客也能消费得起的去处。
文人相聚,少不得要论几句诗词歌赋,不消三句话,话题便自然引到了这上面。云新阳适时穿插几句,既不显得孤冷,也不刻意张扬。本以为席间会行雅令助兴,谁知酒过三巡,众人便直接提议划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