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防御性测试当然也要分两部分——第一，测试内层尼伯龙根在外部攻击下的防护能力和隐蔽效果；第二，测试外层尼伯龙根在内部战场遭受破坏时，对外部真实环境的留存率。内层保护人，外层保护地球。两层都过关，这场测试才算真正完成。”
女技术员在平板上飞快地记录着，指尖在屏幕上几乎划出了残影。等她记完抬起头，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亮得有些不加掩饰——那是技术人员听到一个比自己的预案更庞大的构想时，本能的心潮澎湃。
“那是自然，请夏先生放心！”
“行。这事交给你们办，我放心。”他把手插回口袋里，语气随意却认真，像是在交代一件不太重要但很确定的事，“日程定好了直接通知我就行。防御性测试——不管是内层还是外层，你们把方案做扎实，日子到了我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做完测试，我请大家吃饭。”
......
观测区设在冰岛北部的一片荒原上，距离雷克雅未克有相当一段距离。
这里的地貌是典型的冰岛式荒凉——黑色的火山岩、灰绿色的苔藓、远处偶尔冒出几缕地热白烟，天空低垂，云层厚得像压了一层铅。
观测区本身只是一个简单加固的前沿平台，上面站着几十个来自不同国家的代表团成员，肤色不同，语言不同，但此刻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严肃中带着克制的紧张，紧张底下还压着一丝很难被察觉的怀疑。
在这些人身后，一排军用级全息屏幕正同步直播着数百公里外雷克雅未克尼伯龙根内部的实时画面。
陪同他们的是昂热和汉高。昂热今天依旧穿着风骚，双手拄着那柄随身多年的折刀，姿态依旧放松，但目光比平时锐利了几分。汉高站在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那片被标记为“靶区”的空旷海域，偶尔低声回答身边一位北欧代表的问题。
先展示给他们看的不是尼伯龙根。是一段影像资料——人类历史上已知的最大威力武器，沙皇核弹，那个让半个地球的电磁通讯中断了数小时的怪物。
画面中蘑菇云在荒岛上空翻腾而起，冲击波将周围的云层撕成碎片，火球的光芒比正午的太阳更刺眼。
几位年纪稍长的代表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他们中有人曾在历史档案里反复看过这段影像，有人曾亲身经历过冷战时代对那种毁灭性能量的恐惧。
但所有人的表情都在传达同一个无声的结论：这是人类认知中最可怕的武器，无人能出其右。
画面定格，然后熄灭。汉高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他说诸位刚才看到的，是常规认知中人类武力的极限。接下来要展示的是尼伯龙根计划需要面对的真实攻击烈度。
这一击的释放者不是人类，也不是常规武器，他用了“龙王”这个词。这个词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
然后天空毫无征兆的就暗了下来。
不是阴天，业不是日食这种自然现象。一种从地平线尽头开始蔓延的、深沉而古老的暗金色开始蔓延，像是整个世界忽然被投入了一片没有边际的琥珀之中。
观测平台上的仪表盘开始疯狂跳表，元素浓度的读数以指数级攀升，警报器还没来得及响起就被汉高抬手按掉了。他平静地说，不用慌，这是正常现象。
但没有人听他的，因为云层也在这一瞬间裂开了。
那道裂口不是被风吹开的，是从上往下，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苍穹顶端撕开了一道口子。裂口边缘的云层在瞬间被某种力量挤压成了规则的弧线，不是自然气象能形成的形状。
某个轮廓开始从云层中显现。
先是犄角。两根巨大的、弯曲向后延伸的暗色犄角从云层裂隙中缓缓降下，表面覆盖着粗粝的、像是经历了数万年风化的玄武岩般的纹路，但每一道纹路都在散发着极淡的暗金色微光。
然后是头颅——光是那颗头颅的体积，就比他们脚下这座观测平台还要庞大。
鳞片，暗色的鳞片层层叠叠地覆盖在它的面部和脖颈上，每一片都边缘锋利，却随着它缓慢的呼吸频率微微开合，像是整具躯体都在用它自己的节奏吞吐着这片荒原上稀薄的元素流。
它的下颌线条粗犷而古老，咬合的力度哪怕只是想象一下，都足以让人腿软。然后是眼睛——那双金色的竖瞳，正从云层裂隙中俯视着下方这些蝼蚁般渺小的观测者。
它没有咆哮，没有展翅，没有做出任何威胁性的动作。只是安静地悬浮在那里，像一座从远古海底浮出的山脉，但光是这种安静本身，就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观测平台上，有人跌坐在地上，有人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同伴的手臂，有人的嘴唇在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来之前看过报告，报告上写过“龙王”这个词。但报告是纸，纸上的字再大也不会让人腿软。此刻天空上那个存在是真实的——比真实更真实。
昂热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拄着折刀，仰头看着天空中那头庞然大物，语气依旧是从容的，但音量比平时稍大了几分，确保平台上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诸位，请允许我正式介绍。芬里厄——大地与山之王，掌管‘力’的权柄的龙王。在龙族谱系中，他是站在最顶端的存在之一。如果说龙族是一个金字塔，他就是塔尖上那几块石头中的一块。今天诸位即将看到的测试，将由这位龙王亲自执行。”
他把目光收回来，转向身后那些面色惨白的代表们，“他即将释放的攻击，能量等级远超诸位刚才看到的沙皇核弹。正常来说，把整个冰岛从地图上抹去，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阵低低的骚动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类似的言词他们在之前的报告上看到过——远超核弹、毁灭岛屿、龙王级攻击。但谁也没当真。报告上的话写得再重，也不过是几行加粗的字体，放在一堆枯燥的技术参数中间，翻过去就忘了。
此刻没有人觉得那些报告是在开玩笑，因为天空中那头巨龙正在用一双比探照灯还亮的金色竖瞳安静地注视着他们。有人开始低声用母语祈祷，有人攥紧了口袋里的遗书，有人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铁青，
没有人转身逃跑。但这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这架观测平台上的每一个人，在登上飞往冰岛的专机之前，就已经写好了遗书。
这是理所当然的——像这种世界范围的召集当然不可能真的把国家领导人聚集起来，不然真有疯子恐怖袭击怎么办？
所以来的都是各国的心腹，或者......死囚。
他们或是因为利益或是因为使命，但相同的是在踏上飞机的一刻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现在的祷告和虔诚，几乎是处于生物的本能而非对死亡的畏惧。
......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那位北欧代表的肩上。
昂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人群中间，拄着折刀，目光从头顶那头庞然大物身上收回来，扫过周围每一张苍白的面孔，然后笑了一下。不是故作轻松的安慰，而是那种过来人的从容与理解。
“诸位，稍微放轻松一点。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他把折刀往地上轻轻一顿，金属杖尖磕在火山岩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然后朝旁边随意地指了指，“今天在座的，远不止芬里厄这一位龙王。”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观测平台的栏杆边上，夏弥正斜靠在栏杆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袋薯片。她看上去就是个身形纤细的年轻女孩，深褐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乱，正把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她把薯片袋子往旁边一递，歪了歪头，“吃吗？”那语气随意得像是来春游的。
昂热看着她，微微摇头，然后转回身面向众人，语气里带着几分介绍自家晚辈时才会有的骄傲：“这位是耶梦加得——大地与山之王的另一半权柄持有者。芬里厄是掌管‘力’的王，而耶梦加得是掌管‘眼’的王。世间万物的弱点在她眼中无所遁形。待会儿测试的时候，她会全程站在这里，诸位身边任何一块火山岩要是出现了裂缝，她比任何探测器都更早发现。”
代表们的目光在夏弥和天空中那头庞然大物之间来回弹跳了好几个来回，试图从这张嚼着薯片的脸和刚才那头遮天蔽日的巨龙之间找到某种相似之处。
夏弥被他们看得有些不自在，又从袋子里拈出一片薯片，“都说了别这么看我——哥哥又不是我喂出来的......好吧，也算是我喂出来的吧，但别想着我会和哥哥一样。”
昂热没有理她，抬起折刀指了指平台另一侧。
老唐靠在观测平台的设备箱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白大褂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后脑勺那条小辫子今天倒是扎得整整齐齐，但眼眶下两团青黑还没来得及消干净——那是连续加班好几周留下的遗迹。
和夏弥相比，他看起来更像一个被临时从实验室里拽出来的技术人员，但他那双被火山灰糊得有些发红的眼睛里，此刻正倒映着天空中那头巨龙的金色竖瞳，平静得像是看惯了。
“诺顿——青铜与火之王，也是整个尼伯龙根计划的总设计师。你们脚下踩的这座观测平台，雷克雅未克那座已经完成了全城级映射的尼伯龙根节点，还有以后会建在所有大洲的末日避难所，全都出自这位的手笔。如果说芬里厄是今天的矛，诺顿就是今天的盾。”
昂热的话音刚落，一个稚嫩的童声从老唐身后接了上来。
“我呢我呢？”康斯坦丁从设备箱后面探出脑袋，身形只有老唐腰那么高，一头乱糟糟的深色短发，脸上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期待。
他的外表看起来和普通小学生没什么区别——如果不是他那双偶尔掠过一层极淡暗金色光芒的瞳孔，和身上那种被刻意收敛却依然若有若无的元素波动。
“康斯坦丁，青铜与火之王的另一半权柄持有者。”昂热的语气在介绍到康斯坦丁时微微放缓了几分，“其他方面，在场的诸位可能不需要他出手。但他的火焰是今天最后一道保险——在尼伯龙根内部和外层之间，所有逸散的能量都会被他的火焰屏障拦截并中和。”康斯坦丁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缩回老唐身后。
跟着夏楠久了，这个懦弱的小孩儿也稍微开朗了一些。
昂热把折刀收回来，重新拄在身前，对所有代表说：“诸位今天很安全。不是因为你们看过的那些数据和报告——是因为你们身边站着三位龙王，头顶还有一位。这样的安保阵容，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但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大家，他们今天就是保护诸位最强的盾。”
（明天回来）